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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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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两人少言少语,碰杯再一仰而尽。就这样喝干了一瓶酒。
“你要灌醉我,还是灌醉你自己···”我不胜酒力,手挡住杯口。
他不语。左边脸,右边脸,加上鼻子,已经飘了好大面积的红。我欲倒不倒,摇摇晃晃,他在我眼中分裂成两三个人。
他打开烟盒,点燃烟头,深深吸了一口,递给我。
袅袅烟味,我抽了两口,呛得咳嗽。太冲了。还给他。
他抽完了这根,重点一根新的。“我跟你一样,不是被期待的孩子。我被丢给亲戚养了一段时间。太过调皮,要不是有人跟着,才七八岁的人,三四次险些丧命。一次从树上跳下来,一次到禁区游泳抽筋,一次逗隔壁的大型犬,一次是故意推别人家小孩摔了骨折,那家大人报复回来把我打个半死,要不是亲戚及时赶来,那次命都没了。”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母亲只恨自己身为女儿身。但她比男人扛得起责任,担得起大任。她姐被人看上却不肯嫁,那时不嫁又不行,她立刻与喜欢的人结婚怀孕。我母亲还不满十八岁,本来要去读大学,却被安排代替她姐嫁人。
一大家子受益于她的决断得以存活。不知道她怎么说服了我父亲···”他顿了顿,“两人一起读大学。读完以后···工作两年才生我哥。他早慧,启蒙也早,虽是个男孩子,却很乖,非常依恋她。
我母亲在家带娃,没有受到太多波折。我父亲被连累,回来后精神有点问题。时好时坏。我在那时怀上。”他的笑容很冷,视线对着墙壁,仿佛飞翔的鸟儿累了寻一处落脚点。
我们并排坐在床上。他头靠在床头板上,闭目。“没多久我被接回去读小学。我母亲待我,像我被父亲捡回来的私生子。我一直怀疑,直到十八岁去医院做了DNA测验才无奈接受我就是她亲生的。
我父亲还有一个妹妹。我爷爷奶奶为父亲的病情操碎心,家里的一切都是母亲在操持,她接管爷爷这边的关系网。那时我母亲和姑姑姑父的抢夺大权到明面上。
我爷爷奶奶带着我父亲去美国治病,我母亲跟外人联合,赶走我姑姑和姑父,从此后,她一人独掌大权,并且全力培养我哥哥接班。
她为了这次权利的争夺,为我哥哥定下一门婚姻。
我长到十八岁,我母亲正眼看我不超过五次。我读小学几年,中学几年,换了十几所学校。我成长在乡下,坐不住肆意捣乱。后来发现能让我母亲生气,记起她还有一个儿子。
她把我父亲送进精神病院,我把他带回来。以为她会发怒。她从头到尾没有找过我,最好眼不见心不烦,滚得越远越好。
我不肯读书,到处惹是生非,谁也拿我没办法。我哥哥带着他的未婚妻来找我。我第一次见到她,想踢她个下马威,却被她痛打的落花流水。
我以为男人不怕天不怕地的蛮力轻而易举打得她向我哥求饶。没想到反过来。我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被她反剪在后动弹不得。从来不知道我这么会讨饶。”他沉溺在回忆中,神色恍惚,眼前一切不再是现实,而是跨越时空,看到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哥哥,过去的轻易打败她的女子。
“她叫于朵儿,出身书香世家,父母在大学教书。她不爱红装爱武装,隔壁住了散打冠军,退役后在大学任教。她从小就跟着习武学拳,最喜欢《霍元甲》,唱得最好的粤语歌也是《万里江山永不倒》。
我哥读书很早还跳级,而我小学不断留级。他在另一个城市,不到二十读完大学,那时她刚入学,在迎接新生晚会上,表演了一套回马枪。
‘她足踏虎步跃至台中,身子翩翩魅衣映着灯光如雪浪翻涌。手中银枪化作游龙,枪尖描出无数朵寒梅,旋身时红缨似流火泼天。鹞子翻身接云里翻,枪杆在指尖飞转如风车。’
最绝的是那双星眸,顾盼时锐气逼人,偏在收枪刹那挑眉轻笑,将傲骨与风流永恒定格在他记忆里。
我哥打算出国深造,却在那晚决定留下来。
他读数学系,她是体育特招生进来读统计学。在学业上有些吃力,但是在我哥哥帮助下,慢慢地跟上来。他对她说起过我这个令全家人头疼的弟弟,她却说有的是办法治我。
他说服母亲,带着我到国外读书。我,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五天不揍浑身难受,一个月不到,被她各种招式打得心服口服,专心学业。”
“开始对她的感觉,是个可怕的母夜叉。听到她脚步声,都会全身发抖的程度。她不仅管我的学业,还管我生活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比家里的管家婆还要细致。
她的口语还没有我好,于是制定计划,天天早上不到五点,抓我到天台上,找了一个ABC练口语,不练两个小时绝不下楼。
如果我不肯,她三两下抓我腰间衣服,我就倒立在墙上。不知道她施了什么法术,一动都不能动。太难受,每一个细胞都被驯服的滋味实在不想体验第二次。比起早起到天台说英语,根本算不了什么。
每天上完课,她到校门口来接我。有洋鬼子看她是女子,看我们是黄种人,兴致冲冲地要给我们点颜色看,围住我们,说着各种难听挑衅的话。
我第一次见她发火。对比以前她用在我身上的手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她借力打力,来一个打退一个,来一双打退一双,打得他们扑倒在地上,‘嗷呜嗷呜’狂叫。
有一个落网的白皮,捡了一根棍子落在我身上,虽然被她一脚踢飞,但却遭到后面一人的偷袭,打得她背上险些开裂。她却一声不吭,即使到了医院,我也没听她叫一声疼。
她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母亲,亲人,姐姐,嫂子。虽然,她比我大不了四岁。
我以为她是一个男人婆,可是每每在我哥面前,却是柔情似水,情意绵绵。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眼里只有彼此,再容不了第三人。
那天他们,以为我不在家里···先谈了我的教育问题,今后的计划,读的大学和专业。我哥吃醋了,说你只有这个弟弟,却看不见哥哥了吗?她娇笑的声音令我第一次产生浑身酥麻,更不要说我哥,和她近在咫尺。
那时我觉得他们真是精力无限,误以为旁若无人。我从来不知道我哥一个老学究的博士后还有那样惊讶的不可思议的一面。俩人从日当头持续到傍晚,还没有消停的迹象。他们从客厅进了房,又从房里出来进了浴室。
我发誓再也不偷听了,冲了出去,狠狠关上门。我以为他们见到我,会满脸尴尬,但是没想到低估成年人若无其事掩耳盗铃的能力。当做无事发生一样。她该怎么教训我,丝毫不手软。
但是,从那时起,我对她的感受却变了。我不要她再来接我,我避开她,变得越来越‘懂事’,就为了她不再像个长辈出现在我面前。好在我很快读大学去。因为留过级,快二十才去读大学。
我父亲因为一个意外去世。我们过年赶回去,我姑姑气势汹汹要我们调查真相。她肯定地说是我母亲害死了他,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我哥在元宵跟她大吵一架。那是我母亲第一次低声地对我说话,要我好好劝劝我哥。说我父亲是意外,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根本不在乎我怎么想。我才是和父亲相处最长时间的儿子。”他点燃了烟,侧过脸瞧我,“你是不是感同身受。”
他也不是真要我回答,只需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哥很消沉。带着我去了父亲坟前祭拜。我问他,是母亲害死了父亲?他没有看我,只是重重拍了我的肩膀。
他们俩一直在博弈。我母亲的生意越做越大,庞大到我姑姑只能放下新仇旧恨,只为了扶持她的老公和儿子也进入集团中心。
我母亲的确有能力有企图和野心。我爷爷奶奶那边的人脉渐渐消散,她也只能依靠自己。她还结了两次婚,联姻很成功,得到她想要的技术核心和资本,攀上真正的靠山。她也是个大胆的赌徒,几厢下注,也曾付出过很大的代价。
她不相信亲情。原来她是被家人逼迫嫁给我父亲。她姐是正出,她庶出。当然她事业做得那么大关键在于成功联姻,三次婚姻都是她的垫脚石。
前十年她还在不停跟继子继女打官司争夺遗产。我哥虽是她的心肝,但也必须联姻,才能使她的创建的事业稳固永存。
她趁着身体还好的时候,已经带着我哥哥进入集团核心事业,满世界到处飞。
那时我和嫂经常见不到我哥哥。这一周他在欧洲,下一周已经去了美洲,再下一周又飞往国内最北边。
我那时交过好几个女朋友,心性游移不定。男人很奇怪,特别美的,性格也好的,未必喜欢,就中意某一个特别的女子,还是我永远都不能触碰的。
若不是我哥,我永远感受不到亲情和自由的感觉。若不是她,我永远也不知道被照顾被疼爱被牵肠挂肚···是那么的···让你心生存在特别的意义。
一日,和猪朋狗友喝到醉醺醺才回家。她在外面等了我一个晚上。那天是我生日。她记在心里,带着蛋糕和礼物。
我哥忘了,我母亲更不会记得。我的出生是她的受难日···她骂我‘颠倒众生,倒反天罡’,胎位怎么都拨不正,脚先出来,还是被医生一把扯了两回才扯出来,痛地她天崩地裂,骨盆裂开。
可是第二天,我烧得厉害,她照顾我一整天。哪也没去。在我身上盖好几层棉被,焐出一身汗水。她脱了我衣服,用热毛巾擦净我的身体。晚上退了烧,她也留下来。我好了后,为我过了一个真正的生日。
我们坐飞机去迪士尼乐园,坐灰狗大巴回来,那臭气熏天的味道永生难忘,我们逃下车一路狂奔,沿途去了地上地下好几个赌场,输得精光。用我哥的卡买了一辆保时捷,一路飙回家,被交警追着跑了几百公里,他们发动直升机追逐,还上了电视,成了很多观众的英雄。
我问她,回国以后想做什么。她豪情万丈地说,开个武馆,专收女弟子。我笑她这不烧钱嘛,怎么可能开的下去。她说宠物洗澡都开得下去,怎么女子武馆不行呢?我笑她,你在这里学经济学又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她说对这个专业好奇,想要弄明白金钱资源是如何在宏观微观方面运作的,如何进行合理配置。这个世界像个万花筒,你要去主动探索,它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是海底两万里,有八千米珠穆朗玛峰,地心也能去旅游,还能八十天环游地球,还有很多很多神秘岛屿未开辟的亚马逊森林···很有意思的,不要给自己设限。古人都能说出‘行万里路’,不要禁锢自己的范围。
我觉得她不是真的要去像个探险者,她想要告诉我,年轻有无限可能。她告诉我,她和我哥约好了,两人争取五十岁前退休,赚到足够的钱和资产,就去探索地球,直到岁月的尽头。
她知道我母亲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母亲一直知道她的存在,她自信满满地以为,我哥到了年龄会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承担起大任,继承她的衣钵,掌管集团实业,为靠山守护资产。
我母亲曾亲自找上门来,和我哥大吵一架。我母亲的意思让她做外室,生几个孩子都行,就是不能结婚。唯一条件要和她选定的联姻对象结婚生子。以后继承他们事业的是婚生子也好,私生子也罢,她不想多管,能者上位。
我哥坚决地回应,他可以放下这里的工作,回去继承家业。她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做到,除了婚姻,他一定要自己做主。
我母亲说那个喊打喊杀的女人为你做什么呢。亏她来自书香世家,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读了那么多数,还像个没文化的野人。
我哥哥说,在你眼里是野人,在我眼里是最珍贵的爱人。我母亲尖叫,她最珍贵,那生你养你三十年的我算什么?她扇了他多少个巴掌,我都数不清了。
她骂,你就是个白眼狼,没良心,我为你受了你爷爷奶奶家多少冷眼,多少苦,多少记恨多少背刺,你以为你老子怎么对我的。生了你以后,他和那些人一样,比那些人更可恨,对我受的苦不闻不问。
我哥哥说,所以你改了他的志愿,让他下乡去了。
我母亲大笑起来,说是的。
我哥说,害死他的也是你。
我母亲说,不是我。是他的狐狸精。我···不过亲眼看着他死去。那女的,我还要感谢她呢哈哈哈哈哈···
我母亲下了死命令,你回去结婚。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她经过我时,眼神如箭,说,大学读完了,你也该回去。
我还有半年才毕业。很可能延毕。我哥没多久回去了一趟。我以为他暂时说服我母亲。他带着她和我去了一趟拉斯维加斯。我是他们婚礼除神父外的唯一见证人。她把捧花抛给我,却不知道我心里幻想的新娘是她。
我们去赌场赌了几轮,赢了好几万美元回去。都是我哥哥算出来的。他见好就收,那笔‘巨款’以他们俩的名义捐到慈善机构。那是我们,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以为会一直幸福下去······
她怀孕四个月告诉她父母。她以为他们会为她会感到高兴,可是却强硬地要求分手,骂她不知廉耻,勾引有妇之夫。
不知我母亲说了什么带了什么人见他们,才会让早认下我哥为女婿的二老说出难听的话来。她难受到要去住院。我哥那时为了缓和与母亲的僵硬关系,代她去欧洲谈生意。
我为毕业论文忙得焦头烂额,本想找人帮忙写,她鼓励我独自完成,说相信以我的
聪明才智能写出一篇教授认可的论文。
就算不是为我,也是为了向我母亲证明我是个能成事的人,不再是她眼里的一无是处的混世魔王。
我去医院看她,医生说休息一天就可以出院。我没有呆多久回学校,打算第二天接她回家。我在图书馆里却忘时间。
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我生病的时候,她能陪我足足四十八小时,而我却只留不到一小时。这是我···一辈子的悔恨,永远难以原谅我自己。”他的手捂住眼睛,我第一次看到眼泪从那双清冷寡情的眼里流出。
我猜到后续,只是没想到这么惨烈。
四个多月,胎儿发育成型,只能引产。
“她太难受了,还留着血,她只是想去找我哥哥,一心想要见我哥。她意识模糊,行动却这么坚定。肇事司机开得飞快,以为像平常只是撞到一只小动物,却没想到一个满身是血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躺着的会是她。一直以来都以为那个人会是我。我到现在做梦,梦见的都是我的脸,不是她的。
我哥那个···他不肯下葬,放进法医室冷藏柜,守了一个月。她父母飞了过来,一个接一个病倒,要把她带回国。我哥不肯,拿出结婚证,被他们撕烂,脸被抓破,也还是不肯。
他的身体先一步倒下,我找人把他们都带回国。他在病房里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太可怕了。就算他是我哥哥,也觉得,根本不像个人。
我母亲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在我哥面前,她不得已承认一点点错。大错在那边的护士医生不负责任,任由病人跑出医院。
她还跟医院打了一场官司。那些律师都是嗜血的讼棍,打官司赢了钱要分去百分之四十,加上税,剩下没多少,全被她父母丢下楼。”
经过三个月的修养,我哥哥看起来恢复精神了。他慢慢地进入集团,带着我开会,要我从基层做起,每天向他汇报。一年过去,集团总部的关键部门,我都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工作三四个月。
他的样子回到从前。我母亲最高兴的是,他愿意接触联姻对象。我们都以为他忘了。毕竟男人,事业最重要的。而女人,即便各方面优秀的女人,对于事业有成的男人来说···源源不断。
他像个孝顺的儿子,好为人师的哥哥,严厉冷酷的上司,鞠躬尽瘁的代理人,完美优秀的未婚夫,人人欣羡的女婿······那事过去三年,三年了。
他结婚当日,从集团总部大楼纵身一跃。他甚至没有对我留下只言片语。婚礼前,还是一派祥和。他尽职地扮演高兴的新郎。
他没有要我做伴郎。他说,我当过他的伴郎。
我应该有所察觉的。我那时真恨他。他甚至还没有我和她关系亲密。这一辈子,只有她走进了他的心。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短暂人生路上的陌路人。
我母亲也恨他,这一辈子都没原谅过他。最大的讽刺是,我成了她唯一的儿子。我和她互相憎恶。如果说,她和我哥是我存在的意义,他们都走了,我成了母亲的提线木偶。这么多年,都没有赋予过这具躯体生命力。
只除了我女儿的诞生。我用了她名字。我母亲逼着我继续生下去,我坚决不从。随着朵儿的成长,她的那颗空心,有了我女儿的一席之地。”他突然笑了,笑得渗人,“你知道她对我说过什么吗。你唯一的作用,就是你女儿来到这个世界。”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都有独树一帜的惨,绝不落窠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已入睡,脸上犹有泪痕。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都已成空。
我并不认为他这一晚对我交心,两人的关系会扶摇直上。前二十年来的隐秘,埋在心底太辛苦,他痛痛快快一次性全部吐出来,也许是一别两宽默契的道别。
往事都已随风而逝,不再有人和事拨动那根情弦发出悦耳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