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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座山 去找那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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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趟故乡。
将纸枕在腿上写,真不好受。
但这纸是夏衍给我的。他让我将就着写。
嘴里叼了支烟,没点火。烟上上下下,指指点点,恼得对面的夏衍一巴掌把我的烟拍掉了。
可惜了,这(划掉),不可惜,本身就不是什么好烟。
回头,透过颠簸的后车窗,看着徽派建筑渐行渐远。
老地爷啊,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字拖了很长的尾,笔划出去的痕迹)
夏衍打了我的笔杆,让我赶紧写。
好吧,我要好好写我那见鬼经历了,不胡乱打茬了。
前阵子,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在村里兜了几圈,又回到马路边那个村口巷长凳上坐着,点了根烟。
有个人悠悠走到我对面,奇了怪,这个点还没吃中饭,村里人不至于这么早来开小会。
我抬头一看,是一疯太爷,市里医院给他开了张精神分裂症,但据说没什么攻击性。
我看着刚点着的烟,不吸也不是,掐灭也不是。
他摆摆手,说不碍事。
我便又自管自地抽烟。
坐了良久,也就大半支烟的功夫,他突然冒出来一句:
"神仙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我一听,乐了。
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神仙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我伸手抹了眼角的笑意,装出一幅饶有兴趣的样子,
"愿闻其详。"
"人是不是社会的主体?"
"是。"
这时,我又想起这太爷,跟我外婆一样,读过私塾。
"那,人是不是重要的。"
"是。"
"人是不是应该是中心。"
我听后,更乐了,"太爷。"
"哎。"
"你比较适合去17世纪的欧洲。"
"什么?"
"文艺复兴啊。
太爷你,人文主义之父呀。"
疯太爷摆摆手,没有搭理我的插科打诨。
"人是靠地吃饭的。"
"对……不对,俗话不是说,人是看天吃饭的吗?"
疯太爷斜看了我一眼,阴狠狠地说:"小伙子长了张嘴,不会说话,就不要了。"
我立即默不作声。
"天是天,谁知道你看到的天还是不是之前的天。
"可地,"他拿手中的拐杖敲了敲青石砖,身子前倾,直钩钩地盯着我的眼,
"一直都在这。"
他背又重新靠回墙壁,"神仙在人之上,又离开不了人。没有人,都是神仙,神仙还有什么地方可优越?"
"所以,
神仙依托于人,
神仙靠人的信仰活着。"
很大众的设定,我如是吐嘈。
"最早之前,人哪有什么老天爷的意识?"
也对,原始人,山顶洞人嘛。
"人,还是长在地里的。没有土地.人怎么活啊?
于是,人需要神,需要神来护佑他们。
人向神许愿,信仰灌溉了土地,神仙就从土里爬出来了。
是人,创造了神。"
"太爷,你是说,人的信仰滋养了土地,凝聚成神,于是神仙从地里爬出来?"
"哎对!就是这样!"
"太爷啊,那我问你,"我偏头吐出一口白烟,曲着的手指弹了弹烟灰,"神仙嘛,仙气飘飘的,一般是不是穿白衣服的,一般没有例外,就应如此?"
疯太爷瞳仁翻到天上去,看着天想了想,吐出一个字"是"。
"那神仙从土里爬出来,白衣服岂不就脏了嘛。"我站起身子,将烟蒂扔到地上,拿前鞋掌来回碾了碾。
看着疯太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开朗地笑了,"太争,我要办点事,先走了昂。"
疯太爷还坐着,喃喃着"神仙就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怎么?你还见过?"我单手抓着外套,反手搭在肩上,驻足看了会老太爷稀疏的头顶。
疯太爷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砖。
欺负完老太爷,我心满意足地走向村头。在村头小店货架上,欣赏了琳琅满目的"噢力奥""好利友派"后,我挑了杯正版旺仔牛奶,用袖口擦了擦杯口的灰,搁在收银台上,等老板回来。
反正也没事干,我打开手机,给夏衍发起了短信。
我们说好了的,正事发微信,私事发短信,游戏双排发 □□ 。
店后小门探出一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笑了笑,向她眨了眨眼睛。
"你就拿一瓶旺仔牛奶吗?"
“对。我只拿一罐旺仔。"
小女孩操着乡音的普通话,走到收银台后,站上小板凳后,昂起头说:"一共三块。"
" 嗯。给你三个硬币,看好了昂。"
小女孩拿着硬币,举起,对着光看了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又提溜跑了。
"漪欸。"我手肘右撑着柜台,看向来人,笑眯眯地打招呼:"大姨好。"
"诶好,真'头'。"
一声轻嗤不由从我齿缝窜出。
"头"是我老家这儿"乖"的方言,有时第一声,有时第二声,有时第四声,有时第四声。反正是 tou ,我之后就以"妵"代替。
"回来了?"
"对,带朋友逛逛,顺便回趟坑口。"
"我刚下完地,吃顿饭再走?"
"不用了,我朋友还等着我带他们去县里吃呢。"
"朋友呢?"
"卧龙谷那儿玩着呢。我待会儿就过去。"
"没开车?"
"没。车在县城。"
"那我帮你叫大头送你到县里。"
"不用了,我跟二舅妈来的。"
"大姨。"我偏头闷咳了几声,嗓音不觉低了几分,"你知道,我家当初那座山在哪儿吗?就政府花钱买下来的那座。"
"那座啊,在汪青家对面。"
我咳得更严重了,说话的声音也只有两人听到:"汪青?不认识。能给我指一下吗?"
"漪欸,你问那座山干什么事?"
"就我那在卧龙谷的朋友,以前跟他吹牛,说到了这小山坡,他想知道有多大。让我拍张照片给他瞧瞧。"
"哦,我带你过去吧,正好采点艾草,最近要开始做清明粿了。"
"那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先回家拿篓子。"
门后的小女孩又探出头来:"你听得懂婺源话?!"
"俄斯婺饮延啊。"我拿家乡话说了一句,"不过我不会说,就只会刚才那句。"
我又咳了几声,开了旺仔牛奶,仰头闷了一大口。
"你家真的有一座山!?"
"曾经。"指节抹过唇角残留的奶渍,我咂咂嘴,漫不经心地纠正,"政府要收回那座山,就出了一大笔钱买了下来。"
"那你家很有钱喽?"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但鬼知道现在为什么还这么穷。"
"你要找那座山干什么事?我刚刚没听清。"
我朝她笑了笑,"你家里人呢?"
她指了指门后:"我妈在那里泡艾草。我爸在地里干活。你好幼稚啊,这么大了还在喝旺仔牛奶。"
"嗯,我就是这么幼稚。我就爱喝旺仔牛奶。"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呢!"
"那你家这个凳子给我坐一会儿。"我顺势坐在路边的长凳上,又喝了一口旺仔,"我外公给我托梦了。
"啊?"
"嗯。说他师父在那座山给他留了点东西,现在到时候了,让我去取。"
"你是汪友时家的?"
我愣了一会儿,想起"汪友时"好像是我外婆,便迟疑地点了下头。
"你家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叫你去取呢?我都没怎么在坑口看见过你。"
手机一振, □□ 来消息了。
是夏衍。
他说:"来一把?"
我嚼噙着笑回了他短信,"不了,我要去那座山了,吃完饭再说吧。"
我拎着外套,起身,朝走过来的大姨招了招手,回头看了小女孩,说了句,
"可能就我比较闲吧。"
坐在电瓶车后座颠颠簸簸了一路,把我后槽牙震麻了。
连绵不绝的青碧山峦层层叠叠,将田、将路,将村庄与湛蓝天际隔绝开来,八方包围,四面埋伏。其中,高高架起的国道直逼眼前。
到了。
大姨指了一小丘给我看:"喏,就那座。"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谢谢大姨。一会儿见着二舅妈,帮我带一句,我在这儿等她,懒得走回去了。我爬到坡上,高点,好拍风景照。"
"好嘞。小心蛇啊。不过这地方一般不会有蛇。还是要当心啊。"
我应了声,告了别。
我将刚才那照片发了出去,作了说明,又逐条转发给了夏衍。
他微信回得很快。
只有一个句号,表示他知道了。
我把手机收回裤兜,将外套里的掌上相机抽了出来,抬脚往坡上走。
假的,都是假的。
为什么要找这座山,我的说辞,都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狗屁托梦,都是我要寻一处宝藏,我祖上留下来的宝藏。
只要挖出来,就能享荣华富贵,但是同样,只要一挖出来,子孙后代就会遭大殃。
这宝藏确切位置,我外公传给了我妈。而我妈发毒誓绝不外传,等时候到了才会告诉下一代。当然,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全凭我妈心情,她现在绝对不会透露出来。
而对于我而言,我还有一个亲哥,我妈也直言不会传给我,只告诉我哥一个人。毕竟,她,对我怀恨在心。
我要寻这宝藏,但若于没什么线索,只好来这座山碰碰运气。
这山,其实称不上山,也就十层楼高,也不特别陡。严格来说,是个稍大点的土坡,没什么树,绝大部分就只是草地。
我径直踏上陡坡,双手握着相机,以履平地的方式大步向上迈。
走一会儿就在一块大石头停下拍张照,朝远方,拍远景,八个方位基本都各有一张。
走走停停,很快就爬到了山顶。
迎面一股风袭来,我措不及防,手肘掩住口鼻,咳了好一会儿。
我手捻了捻相机挂绳,又垂下手臂,重新面对山顶的风。
这里的空气,有别于上海的冰冷、无味,走到哪里,都融混着泥土微热的腥润。
我找了块干净点的岩块坐了下来,目光顺势投向远处。
飞鸟扑腾,群林掩面,国道上的车辆来来往往。
说实话,我可以就这样,这样看着,这样无所事事,直到太阳落山。
可惜不能,可惜时间有限。
我只好遗憾地将目光收回,
目光转移的一瞬间,
等等!
意识先思考一步,在我脑子里大喊。
农历九月的太阳不烈,正挂顶上,不远处的土里闪着一片光亮。
是塑胶袋。
那块的土似乎刚翻不久,又被人为压实压平。
痕迹不重,但这样眼尖点,就能察觉到。
我从外套内衬里抽出所有的笔,走向那里,将笔并成一排,充当铲子,开始一点点地挖。
还好,埋得不深。
我抖开附在上面的土,塑胶袋里还套着一塑胶袋,里面装着一本书和一蒲扇,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土脏,可以把最外层的袋子扔掉。”
字歪歪扭扭,但笔划用力,力尽端正。
不是用惯用手写的。
我将里面那袋抽出,几根手指松开,任最外层脏兮兮的袋子落到地上,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只印着鹦鹉和"谢谢惠顾"的黄色塑料袋。反抓一只,将地上的袋子包起,打结,挂到小指上勾着。
我这才能好好观察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书是那种线订装的小册子,样式像古代的账薄。
蒲扇扇面是圆的,下接曲面竹柄,尾部打有一孔,柄上还写了字。
我定睛一看,不禁骂了一声。
这上面是我外公的毛笔字。
我绝对不会认错,这扇子我小时候拿过。那时我瞧着上面的字格外好看,堪比,不,比大师的字还要好看,就跑过去问我妈上面印了什么。
我妈说,这不是印的,是我外公拿毛笔写的行书。
我说,外公好厉害,在曲面上还能写出这么漂亮的字。
现在的我,看着柄上“心如止水”这四个字,轻轻地念了出来。这字好教比现在一众书法家高了不知几重天。
郁结在喉咙的气顺着我的叹息声随风散开,飘荡在乡土之上。
我垂下眼眸,看着脚下的泥土,将手中的东西套进剩下那只望料装,塞进外衣内衬,又呆呆地愣着,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好。
"江澜漪!"
我猛然一醒,闻声去看,
是二舅妈。
我连忙下坡,听着风声在耳旁柔声呼啸,我想,得去找夏衍,得去找夏衍他们队。大师现在还没回消息,这事最好不要问他。
夏衍,夏衍,夏衍....
还有。
队里那个小姑娘能帮上忙。
"你爬到上面去干什么?"二舅妈扯下袖套,随手扔进篮子,问道。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地笑:"看到一兔子,就追到山上去了。看风景不错,拿相机拍了几张照。风景看着看着,就开始想事情了。"
"手上袋子拎的什么?"二舅妈待我跳上三轮车,便启动出发了。
"垃圾。一个乱丢垃圾的缺德货的。"
中途,二舅妈回了趟娘家,提了两大包清明粿,见我又呆呆地坐着神游,叫了好几声才应,笑了几声:"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唔……"三轮车的车轮轱辘辘向前滚,我坐在三轮车后厢上,背对着车头,听见风携着我的声音在我面前溜走,远去,再也抓不着。
"在想,
要是我当初生下来,是个女孩子,会怎么样?
……
一切,
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