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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
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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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像未名湖的水面,安安稳稳地晃了小半个冬天。
郑悦苓和苏沐好自始至终没有说过“在一起”,也没有牵着手公开承认过什么。
只是他会把早餐放在她桌前,她会在他打球回来递上温水;傍晚放学两人总走在最后,不远不近,却谁也不会落下谁。
是朋友之上,是恋人未满,是经历过生死之后,不必言说、便已扎根在彼此生命里的陪伴。
宋颜她看着他们这样安稳,心里也跟着踏实。
生活好像就这样定了调:北大的课、和徐淮卿傍晚的散步、偶尔回医院复查的郑悦苓、默默守在一旁的苏沐好……
一切都轻得像风,暖得像阳光。
只是远在沪城的宋点瑶——她那个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却也最让家里挂心的妹妹,去了沪城大学之后,电话少了,消息也淡了。
宋颜她偶尔发消息问她近况,宋点瑶也只回几句“挺好的”“没事”“放心”,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她没多想,只当是妹妹刚上大学,忙着适应新环境。
直到这个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周一。
宋颜她有早八课。
天刚蒙蒙亮,七点不到,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换衣服、扎好头发,背上装着课本和平板的帆布包,像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京城的深秋清晨已经很凉,风一吹,脖子里一缩。
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和她一样赶早八的学生,自行车铃叮铃响,树叶簌簌落在路边。
她缩了缩围巾,拿出手机想给徐淮卿发一句——【我去教学楼啦,你慢慢来】
消息还没打完,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指尖一顿。
爸爸
宋颜她的心,莫名往下一沉。
爸爸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
他忙,事多,但凡不是大事,绝不会在周一早上、女儿上课前的半小时,突然来电。
一种很淡、却很清晰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声音尽量放稳:
“爸?”
“她她。”
宋清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平常沉稳的语气不一样,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和压抑。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问她吃没吃饭、冷不冷,开门见山,一字一句,沉得像压了石头。
“别去上课了。”
“我已经让助理给你订好了最近一班飞沪城的机票,电子票发你微信了。”
“你现在直接去机场,快到沪城的时候,司机会在出口等你。”
宋颜她脚步猛地顿在北大清晨的校道上。
周围的人声、车声、风声,一瞬间都远了。
“爸,”她喉咙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轻颤。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点瑶……”
她不敢把话说完。
自从妹妹去沪城,她心里就一直悬着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弦。
骄纵、冲动、认死理、又从来不会照顾自己的宋点瑶。
宋清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几秒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她心慌。
“你先过来。”他声音压得很低。
“具体情况,等你到了沪城,我当面跟你说。”
“我已经跟你们导员请过假了,理由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课程。”
“现在,立刻,去机场。”
每一句,都不容反驳。
每一句,都在告诉她: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宋颜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冷风灌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又闷又慌,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好。”
她听见自己用很轻、却很稳的声音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空荡荡的校道上,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深秋的云压得很低,一点都不亮。
深吸一口气,她手指飞快滑开屏幕,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徐淮卿。
她指尖微颤,敲了一行字:
【我临时有急事,必须马上飞沪城。爸爸安排的,课已经请过假了。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清楚,但我心里很慌,好像是点瑶出事了。我到沪城稳定了再跟你说。】
发送。
几乎是秒回。
徐淮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颜她。”他声音一听就醒了,带着紧绷,“怎么了?严重吗?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去校门的路上。”宋颜她吸了吸鼻子,压下眼眶的发热。
“我爸突然打电话,让我立刻飞沪城,没说原因,只让我过去。我怕……是点瑶出了什么事。”
徐淮卿在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稳而有力,像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别慌,先按叔叔说的做。路上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电量,随时跟我联系。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嗯。”宋颜她轻轻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知道了。”
“去吧。”他声音放轻,“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宋颜她没有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校门。
清晨的北大校园依旧安静,可她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不安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宋点瑶的样子——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样子;抢她东西又耍赖的样子;离家去沪城前,抱着她胳膊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样子。
千万种念头搅在一起,最后只凝成一句:
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千万不要。
出租车很快驶到北大门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机场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机身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
宋颜她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京城,望着那片渐渐模糊的未名湖方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
她不知道,沪城那一头,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只知道——这一次的平静,是真的被打破了。
飞机落地沪城时,天空正压着一片灰冷的雨。
空气里湿冷黏腻,像化不开的愁云。
宋颜她全程没有说话,手机攥得发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飞机降落时的耳鸣和胸腔里沉闷的心跳。
司机早已在出口等候,看见她下来,只恭敬叫了一声大小姐,便接过她的包,一路沉默驶向市区。
车子越开,路线越熟悉——那是沪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
宋颜她的指尖瞬间冰凉。
直到车子停在急诊楼门口,她才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浑身麻木,手脚发软,连推开车门都用不上力气。
耳边是雨声、车轮声、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可她什么都听不真切,世界像被按了静音,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
她按照爸爸发来的路线,穿过长长的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发软、摇摇欲坠。
抢救室的红灯高高亮着,刺得她眼睛生疼。
宋清复就站在走廊尽头,一身深色西装,头发凌乱,平日里沉稳威严的男人,此刻双肩垮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看见她过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那一眼,宋颜她整个人彻底凉透。
“爸……”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点瑶她……到底怎么了?”
宋清复别开脸,声音沙哑得像被刀割过
“昨晚……同学聚会,回学校的路上,被大货车撞了。”
“撞了……”
宋颜她重复这两个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咔嗒”一声被拉开。
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无能为力的沉重。
“谁是宋点瑶的家属?”
宋颜她猛地冲上前,声音撕裂:“我是!我是她姐姐!她怎么样了?医生,她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残忍:
“抱歉,我们尽力了。多处内脏破裂,大出血,现在各项指标都在衰竭……你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宋颜她所有的理智。
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宋清复连忙扶住她,可她一把推开,疯了一样冲向抢救室,一把推开那扇冰冷的门。
“点瑶——!!”
消毒灯惨白刺眼。
各种仪器线路缠满单薄的身体。
床单上触目惊心的红,刺得她双目剧痛。
病床上的人,是宋点瑶。
她最疼、最宠、最放心不下的妹妹。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抢她零食、耍小脾气、却会在她受委屈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的妹妹。
那个几天前还在微信里回她“没事,放心”的宋点瑶。
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监护仪在一旁发出滴滴的、越来越慢的警告声。
宋颜她站在床边,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积蓄了一路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呜……”
她捂住嘴,哭声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滚烫、沉重、绝望。
“姐……”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宋点瑶艰难地掀开一点点眼皮,视线模糊,却还是认出了她。
她想抬手,可手臂根本抬不起来,只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姐……你别哭……”
宋点瑶的声音轻得像风,每一个字都在耗尽力气,“别哭了……”
宋颜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生怕一用力就碰碎了她。
“点瑶……点瑶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让你一个人来沪城……姐姐应该多来看你……”
“你别睡,你醒醒,我们回家,我们回京城,好不好……”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紧那只冰凉的小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
怎么攥紧双手,任泪横流。
宋点瑶看着她哭得崩溃的样子,轻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剩下虚弱。
她气息越来越弱,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姐……我不行了……”
“接下来的路……就只有你自己走了……”
宋颜她摇头,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一切
“我不要……我不要自己走……点瑶,你跟姐姐一起走……”
“要……往前走。”宋点瑶的眼睛慢慢合上一点,呼吸越来越浅,却还在一字一句,教她,“往前走……”
“别回头……”
别回头。
一生好短,怎却忘川走马灯。
那些从小到大的画面,在宋颜她脑海里疯狂闪过——小时候一起躲在衣柜里偷吃巧克力;
一起在院子里追着小猫跑;一起吵架,又在下一秒和好;她上北大,妹妹闹着也要来,最后来了沪城;离家那天,妹妹抱着她,说“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
一幕幕,一闪而过。
像一生的走马灯,在这一刻,全部燃尽。
“爸……妈……”宋点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替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还有……姐……”
“你要……好好的……”
“要幸福……”
“要和徐淮卿……好好的……”
她的手,在宋颜她手心里,轻轻动了最后一下。
“往前走……”
“别回头……”
声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
滴——————————
直线。
全世界,瞬间安静。
宋颜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凝固。
她死死攥着那只已经彻底凉下去的手,眼泪疯狂往下淌,喉咙里发出破碎到不成调的呜咽。
“点瑶……”
“点瑶——!!”
“你回来……你回来啊——!!”
“你说让我往前走,可你不在了,我怎么往前走啊……”
“一生好短……怎么就这么短啊……”
“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下……”
“点瑶——!!”
哭声撕心裂肺,穿透整个抢救室,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碎成一片绝望。
宋清复站在门口,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这个一辈子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无声痛哭。
雨还在窗外下着。
冷风吹进来,卷起一丝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宋颜她跪在床边,紧紧抱着妹妹渐渐冰冷的身体。
怎么攥紧双手,任泪横流。
你说往前走,往前走,别回头。
一生好短,怎却忘川走马灯。
她的妹妹,她的小姑娘,她的小尾巴,留在了这个沪城的雨天。
再也不会,跟在她身后,喊她一声——姐姐。
抢救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夫人!”
佣人惊慌的呼喊刺破死寂。
宋颜她猛地回头,看见母亲江婉茵直挺挺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
她才刚赶到医院,还没来得及靠近抢救室,就先听见了医生那句宣判般的“尽力了”。
高龄产妇,整整三周的身孕,本是家里藏着不敢声张、悄悄期待的小欢喜,此刻在骤然丧女的重击下,碎得连一点余地都没有。
医生护士蜂拥而上,急诊床又推来一张。
另一边是刚走的宋点瑶,这一边是晕厥流产的母亲。
不过几分钟,宋家一天之内,连失两人。
宋清复站在两扇门之间,一夜白头似的,整个人垮得站不住。
宋颜她僵在原地,眼泪流干了,浑身麻木,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世界变成一片嗡嗡的空白,只剩下那句轻飘飘的——“姐姐,往前走,别回头。”
可她的身后,已经空了。
葬礼定在一周后,京城阴雨连绵。
天是灰的,地是湿的,花圈上的白菊被雨水打得垂落枝头。
宋颜她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脸色比石碑还要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定定望着照片里笑出小虎牙的姑娘。
那是她的小尾巴,是从小喊她姐姐、抢她零食、又护她到底的人。
小时候说过要一辈子守护她,说姐姐太温柔,以后有人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
如今,约定停在了十八岁,再也作不了数。
徐淮卿是连夜从学校赶过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黑伞,替她挡住漫天冷雨。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她整个人像失去支撑般,直直倒进他怀里。
没有崩溃大哭,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
“徐淮卿……”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妹妹了。”
“我妈……也没了那个孩子。”
“我家……没了。”
他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发颤:
“我在。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你不是一个人。”
雨丝无声落下,打湿墓碑前的照片。
宋点瑶笑得明亮,像从未尝过人间疾苦。
葬礼过后,宋颜她一个人回到宋点瑶生前住的房间。
门一推开,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是她最爱用的护手霜味道,和医院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缠在一起,呛得人眼眶瞬间发红。
阳光正斜斜从窗棂淌进来,在积了薄灰的课本上投下透明的光斑。
她戴上橡胶手套,指尖一碰到冰凉的玻璃台板,底下压着的合照轻轻晃了晃。
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
宋点瑶穿鹅黄色连衣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胳膊肘狠狠撞了她一下,把她的脸挤得皱成一团。
照片背后,她还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宋颜她指尖停在照片上,久久没有挪开。
她拿起湿抹布,从桌角开始擦。
那里有一道浅浅刻痕,是初二那年抢一支限量钢笔时,宋点瑶用圆规尖赌气划的。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晚饭都没一起吃,可到了夜里,妹妹又偷偷钻进她被窝,从口袋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大半塞给她,小声嘟囔:“不许生气了……笔给你。”
她擦过书架第三层。
满满一排漫画,封面上的少年少女永远亮晶晶,不会老,不会痛,不会离开。
最上面那本扉页上,是妹妹歪歪扭扭的字:
“送给姐姐,下次不许再偷藏我的零食啦!”
旁边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是她专属的画风。
宋颜她用干布轻轻拂过书脊,灰尘扬起又落下,像妹妹那些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小脾气。
她打开衣柜。
蓝白校服还挂在原处,袖口沾着一点洗不掉的颜料——是上个月,她帮自己画板报蹭上的。
当时她还随口说了句“笨手笨脚”,宋点瑶立刻梗着脖子反驳:
“姐姐的板报,必须是全校最好看的!”
衣柜深处,压着一条碎花裙。
妹妹说,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穿,你一条我一条,拍好多好多照片。
现在,春天还没来,拍照的人,不在了。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箱最底层,像把一段段时光轻轻封存。
床头柜上,玻璃杯还摆在老位置。
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是宋点瑶第一次给她倒热水,手一抖摔的。
后来她总抢着用这个杯子,笑嘻嘻说:“缺口朝里,就不会划到姐姐嘴啦。”
宋颜她拧开水龙头,让温水注满,再倒掉,一遍又一遍,直到杯壁光滑,像从来没有人用过。
可那道缺口,还在。
就像心里的洞,怎么擦,都还在。
最后收拾到书包。
拉链卡住了,她记得妹妹上次还抱怨,说要换个新拉链,一直没时间。
她轻轻一拉,“唰”地一声,里面掉出一颗水果糖。
草莓味,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书包角落躺了多久。
宋颜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的那一瞬,眼泪毫无预兆砸下,“嗒”地落在书包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最疼的不是大哭,是吃到一颗糖,才突然想起,再也没有人会偷偷在她书包里塞糖了。
窗外的蝉鸣,和去年一模一样吵。
楼下有孩子追跑笑闹,声音清脆得像极了某个人。
一切都好像没变。
可当她封好最后一个纸箱,转身望向这间突然空旷下来的房间时,才清清楚楚明白——有些东西,被永远留在了尘埃里。
再也不会有甩动的马尾,从身后扑过来抱住她。
再也不会有人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讲八卦、吐槽老师。
再也不会有人抢她的遥控器、抢她的被子、抢她的奶茶第一口。
再也不会有人,仰着头,亮晶晶看着她,认认真真喊一声:
“姐姐。”
她摘下橡胶手套,指尖触到自己脸颊,是热的。
阳光慢慢移过地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像是,有个人还站在她身后,没走。
长到像是,有人想替她,再陪一段,很远很远的路。
宋颜她轻轻靠着门框,闭上眼。
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过书桌,拂过漫画,拂过空荡荡的床。
没有回应。
只有尘埃,在光里轻轻起落。
那是尘埃里,最后的回声。
也是她和她,再也回不去的一整个夏天。
宋点瑶走后的那几天,世界对宋颜她来说,是没有声音、没有颜色的。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妹妹空荡荡的房间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不开灯,不说话,就望着窗台上那盆妹妹生前养的、早已蔫掉的多肉发呆。
眼泪流干了,就怔怔地看着桌面,仿佛下一秒,那个扎着高马尾、笑出小虎牙的小姑娘,还会推门进来,喊她一声“姐姐”。
徐淮卿没有一天缺席。
他不吵她、不催她,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早上带来温热的粥,中午替她挡掉所有不必要的问候,傍晚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夜里守在楼下,直到她家灯熄灭,才肯离开。
他从不说“别难过”,只在她撑不住发抖时,稳稳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点点找回呼吸的节奏。
“我好想她……”
有天深夜,宋颜她埋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雾。
“我总觉得,她只是闹脾气躲起来了,一喊她,就会出来……”
徐淮卿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哑声道:
“我知道。我陪着你一起想。”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宋颜她卸下了所有坚强、所有懂事、所有大小姐的体面,只剩下一身狼狈和满心破碎。
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稳重的姐姐,不再是事事周全的宋家长女,只是一个弄丢了妹妹、走丢了半条命的小孩。
缓过来的那一天,是一个有阳光的早晨。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自己,忽然轻轻摸了摸脸颊。
妹妹生前最爱说:“姐姐最好看了,要一直笑。”
她吸了吸鼻子,第一次主动拿起梳子,把头发一点点梳顺。
不是不疼了,是她知道,再这样垮下去,天上的宋点瑶,一定不会安心。
日子慢慢回到表面的平静,只是平静底下,全是裂痕。
徐淮卿依旧每天陪着她。
一起走在曾经和宋点瑶打闹过的小路,一起坐在宋点瑶最喜欢的座位,一起听她一遍又一遍讲小时候的事——那些她从前不好意思说、现在只想拼命记住的小事。
情愫在悲伤与陪伴里,悄悄沉底,又悄悄疯长。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暧昧,而是生死过后,紧紧抓住的唯一依靠。
他是她的浮木,她是他的软肋。
那天傍晚,两人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宋颜她靠在徐淮卿肩上,手指无意识缠着他的袖口。
徐淮卿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他低声说。
宋颜她抬头,刚要开口,就看见不远处车灯亮起。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宋清复坐在后座,车窗半降,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宋颜她瞬间僵住,手猛地往回一抽,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和徐淮卿的事,她一直没敢告诉家里。
一来是年纪还小,二来是家里刚遭巨变,她不想再添任何风波。
尤其是现在,父亲一夜苍老,母亲身体垮弱,她最怕的,就是让他再操心。
徐淮卿却很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站起身,微微躬身:“宋叔叔。”
宋清复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两人交握过的手上淡淡扫过,又落在女儿苍白却有了一点神采的脸上。
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
宋颜她喉咙发紧,小声喊:“爸……”
她以为会是责备,会是质问,会是一句“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想这些事”。
可宋清复只是沉默片刻,声音比她想象中温和得多,也疲惫得多:
“上车吧,外面凉。”
没有否认,没有呵斥,没有直接点头,却也没有拒绝。
那三个字,已经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隐晦的默许。
回到家,客厅只开了一盏暖灯。
江婉茵已经睡了,医生说她情绪不能再受刺激,家里人都尽量轻手轻脚。
宋清复坐在沙发上,指尖捏着眉心,疲惫一览无余。
他看了看站在面前、有些局促的宋颜她,又看了一眼一旁恭敬立着、态度诚恳的徐淮卿。
“小余。”宋清复开口。
“宋叔叔,您叫我徐淮卿就好。”他语气沉稳,不卑不亢。
宋清复点点头,没有绕弯子:
“你们的事,我不反对,也不算现在就点头认可。”
“我女儿刚经历大事,心里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徐淮卿立刻应声:“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我宋家现在……经历了这种事,我不求别的。”宋清复声音沉了几分。
“我只希望她安稳、平安,不要再出事,不要再伤心。”
他看向宋颜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爸爸不拦你,但是……要爱惜自己。”
宋颜她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以为会迎来一场风暴,却只得到一句小心翼翼的成全。
“爸……”
“徐淮卿。”宋清复再次看向他,语气郑重,
“我把我女儿交给你陪着,不是让你趁虚而入,是让你真的护着她。她现在,受不得一点伤了。”
徐淮卿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以我自己保证,我会对她好,一辈子。”
宋清复轻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今晚留下来吃饭吧。以后,常来。”
一句“常来”,胜过千言万语。
不算正式点头,不算隆重认可,却也彻底敞开了门,不再拒绝。
宋颜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又看了一眼身边眼神坚定的徐淮卿。
心里那片被宋点瑶离开后掏空的地方,好像被轻轻填上了一小块。
不是替代,不是忘记,而是——她终于可以带着思念,继续往前走了。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她年少的模样里,有妹妹,有家人,有此刻稳稳站在她身边、被父亲默许的少年。
有的人留在了尘埃里,有的人,还在陪她走向未来。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光暖得让人安心。
宋颜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伸手,重新握住徐淮卿的手。
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局促,只有安稳与踏实。
徐淮卿侧头,对她轻轻一笑。
她也慢慢、慢慢地,回了一个很浅、很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