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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艺术生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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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把整条柏油路烤得泛起一层虚浮的热浪,空气扭曲着往上飘,香樟树冠浓密得像一片绿云,蝉鸣一浪接一浪炸开,连风掠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古楼湾国际高中朱红色的校门敞开,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晃眼。
黑色轿车排成看不见尾的长队,引擎关停的闷响此起彼伏,拎着行李箱的父母、穿着鲜亮的少年少女挤成一片,空气中飘着对新学校的期待、忐忑,还有行李箱滚轮滚过地砖的咕噜声。
宋颜她攥着宋颜的手腕,指节微微用力。
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蓬蓬裙,是特意为开学挑的,裙摆蓬松柔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裙摆底下,小腿上还留着练舞时磨出来的淡粉色浅疤——那是无数个日夜旋转、跳跃、跌倒又爬起来的印记。
她的丸子头扎得干净利落,碎发贴在颈侧,额前的汗把碎发濡湿。
小熊挎包带子被她攥得发白,心跳比站在全国舞蹈大赛舞台上还要快。
这不是她靠着舞蹈特长走进的赛场。
这是她第一次,以文化生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校门口。
“美美,你快看那栋爬满爬山虎的教学楼!跟招生简章上一模一样!”
宋点瑶晃着她的手,齐刘海下的杏仁眼弯成月牙,眼尾上翘的弧度像沾了蜜,一身鹅黄色外套在人群里格外亮眼。
宋颜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古楼湾国际高中”那几个字上,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
“幸好……舞没有白练。”
练舞教会她的不只是技巧,还有咬牙撑到最后、再难也不放弃的韧劲。
那股韧劲,撑着她从中考失误的阴影里爬出来,撑着她一边练舞一边刷题,硬生生考进了这所所有人都觉得她“只能靠舞蹈进”的学校。
身后,宋清复一手拎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肩头上还搭着姐妹俩的书包,深蓝色西装外套被汗水洇出一圈深色印记。
江婉茵快步跟上,伸手替宋点瑶理了理歪掉的小熊挎包,语气里全是为人母的软:
“暖暖,慢点儿跑,这地砖晒得烫,小心打滑。”
她是影视剧制片人,平日里出现在镜头前都是精致得体,珍珠耳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可此刻眼里只有两个女儿。
宋点瑶吐了吐舌头,拉着宋颜她放慢脚步。
宋颜她回头时,正好撞见江婉茵悄悄抬手,替宋清复擦去额角的汗。
那一幕很轻,很静,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心湖。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不是江婉茵的女儿,但江婉茵对自己也是十分的好,好到让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这个家,从来没让她尝过一刻“缺憾”“多余”“寄人篱下”的滋味。
他们给她的爱,不比宋点瑶少半分。
到303宿舍时,靠窗的两个铺位已经铺好了干净被褥。
“你们好!我是郑悦苓!”
短发女生从书桌前猛地抬起头,齐刘海下眼睛亮晶晶的,蓝色小雏菊裙子格外可爱。
宋颜她整个人一顿,浣熊挎包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悦苓?你怎么也在这儿?”
郑悦苓“噌”地蹦过来,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我爸托人打听了八百遍,说你肯定考这儿的艺体班,我直接跟着报了古楼湾!就想跟你一间宿舍!”
两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从初中糗事聊到高中目标,热闹得不行。
另一边,宋点瑶已经迅速和另外三个女生打成一片。
双胞胎兰汝晴、兰雪瑶,穿着同款白色T恤,一个低马尾、一个锁骨发,连笑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吴婉琴戴着黑框眼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手里还捧着一本《数学必刷题》,说话时带着腼腆的笑意。
宋清复和江婉茵帮姐妹俩铺好床单、挂好蚊帐、摆好收纳盒,又蹲在床边一遍遍叮嘱:
“记得按时吃饭,别为了练舞不吃饭。”
“别总熬夜刷题,眼睛会坏。”
“有人欺负你,立刻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直到宿管阿姨催了两遍,两人才依依不舍离开。
江婉茵走前,偷偷往宋颜她手里塞了一个绣着小玫瑰、中间绣着一个“颜”字的香囊。
“里面是薄荷和陈皮,练舞累了、学习烦了就闻闻,提神。”
宋颜她攥着那个小小的香囊,指腹蹭过细腻的绣纹,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收拾完行李,六人踩着夕阳的金辉去领校服。
白色上衣镶着一圈利落黑边,胸前“追求卓越”四个烫金大字醒目又庄重。
宋点瑶拎着校裤在身上比划,愁眉苦脸:“这裤子也太长了吧,得找裁缝改短两寸。”
宋颜她却捧着自己的校服发呆。
这是她第一次,不靠舞蹈加分、不靠特长优待,仅仅以“学生”的身份,领到属于自己的校服。
郑悦苓一把勾住她的肩:“想什么呢!走,去食堂吃糖醋排骨!我听说古楼湾的糖醋排骨,全闽城第一!”
六个少女勾着肩、并排走在校园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笑声清脆,在空旷的校园里一圈圈荡开。
晚风轻轻吹,带着香樟树叶的气息,少年人的心事干净又柔软。
当晚的宿舍夜谈会,围在吴婉琴的书桌前展开。
兰汝晴率先叹气:“我和雪瑶从小被我妈逼着学钢琴,手指都练出茧了,考这儿就是想逃离钢琴课!”
兰雪瑶疯狂点头,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郑悦苓趴在宋颜她腿上,晃着她的胳膊:“我初中每次考试都被你压一头,这次高中,我一定要超过你!”
宋颜她捏了捏她软软的脸:“你先考过暖暖再说。”
宋点瑶立刻举手:“我希望高中多参加社团,最好进文学社,写好多好多故事。”
轮到吴婉琴,她推了推眼镜,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
“我想考年级前十,然后……和你们做一辈子的朋友。”
宋颜她看着眼前五张笑得明亮的脸,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不安,一点点落了地。
原来高中生活,真的比她想象中还要温暖。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淡蓝。
宋颜她轻手轻脚爬下床,怕吵醒其他人。
她用的是江婉茵准备的薄荷味牙膏,清清凉凉的气息一漫开,整个人瞬间清醒。
“起床啦!再不起就赶不上早自习了!”
她拍了拍宋点瑶的床铺,又去叫郑悦苓,宿舍瞬间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穿衣、找鞋、扎头发的声音。
六人踩着早读最后的铃声冲进教室时,班主任林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却藏着对新生的期待:
“欢迎来到古楼湾。但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这里不看过去的成绩,不看家世背景,只看现在的实力。”
她顿了顿,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三天后的模拟考,将决定你们最终分班。两个校本班,一个艺体班,十六个平行班,全凭分数说话。”
教室里瞬间一片哀嚎。
宋点瑶却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飞快塞过来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恰到好处:
“别紧张,你肯定能行。”
宋颜她捏着那颗糖,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怕自己再像中考那样失误,怕辜负爸妈眼底的期待,更怕对不起那些在舞蹈室与书桌前熬过的、无人看见的夜晚。
三天考试,她几乎是拼尽了全力。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难到全场大半人空着,她盯着题目看了整整十分钟,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快要放弃时,她忽然想起舞蹈老师常说的那句话:
“别急,跟着节奏来,一步一步踩稳。”
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写起草稿。
一步,一步,又一步。
竟然真的顺着思路,完整解了出来。
走出考场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脸上,丸子头旁的碎发闪着细细的光。
郑悦苓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美美!最后一道题你会吗?我全蒙的C!”
宋颜她笑着点头,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感觉:
她可以的。不靠舞,她也可以。
成绩出来那天,操场荣誉榜前挤得水泄不通。
宋点瑶拉着她,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
当看清榜单最顶端那行字时,宋点瑶尖叫一声,抱住她原地跳:
“美美!你是第一!年级第一!”
宋颜她怔怔望着自己的名字——第一名:宋颜她
下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安静,两个浅浅梨涡格外显眼。
周围的议论声一波波涌过来:
“她不是舞蹈生吗?怎么考第一?”
“她妹妹是闽城状元,这姐妹俩也太吓人了吧!”
“明明可以靠跳舞吃饭,非要卷成绩……”
宋颜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终于被认可、终于证明自己的滚烫。
郑悦苓举着自己第三名的成绩单挤过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俩等等我!我也进校本班了!我跟你一班!”
那天之后,“宋颜她”这个名字,一夜之间火遍全校贴吧。
有人夸她是艺体生逆袭范本,有人酸她靠关系,也有人扒出她以前的舞蹈比赛视频——聚光灯下,她一身舞裙,旋转、起跳,美得像一只真正的天鹅。
“明明可以靠颜值,偏要靠才华。”
这句话,成了古楼湾新生圈里,对她最高的评价。
分班结果出来——校本三班,宋颜她。和郑悦苓同班。
宋点瑶在隔壁校本二班。
校本三班的班主任彭淑怡,是个留着齐肩发的女老师,素颜干净,气质温柔:
“我知道你们会比较二班三班,但我告诉你们,这只是随机分配,你们的实力,不分上下。”
她拍了拍手:“现在按身高排座位,一米六以下的先站出来。”
宋颜她刚想迈步,就被郑悦苓一把拉住:“你一米六一,不算!”
最后,她凭着刚好压线的身高,坐到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叫薄墨行。
戴着黑框眼镜,从上课到下课几乎不抬头,永远在刷题、刷题、刷题。
偶尔抬头看她,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一下头,安静得像不存在。
宋颜她以为,高中生活会就这样安静、平稳、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读课。
彭淑怡忽然从门外领进一个男生。
阳光恰好从那扇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白色校服照得近乎透明,勾勒出挺拔又舒展的身形。
187的身高,往讲台前一站,瞬间压住了全场所有声音。
彭老师笑着介绍:
“这是徐淮卿,因为家庭原因延迟报道,线上模拟考满分段第一名,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宋颜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清了他的脸。
眉弓高挺,眼窝微深,鼻梁利落,唇线清晰。
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眼尾轻轻上挑,还露出一对浅浅梨涡。
和她的,一模一样。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安静了。
蝉鸣弱了,读书声远了,连风都停了。
男生干净清冽的声音响起,像夏末最舒服的一阵风:
“大家好,我是徐淮卿,以后请多指教。”
“他不是小县城来的吗?怎么长这么帅?”
“线上考试会不会有水分啊?”
“你们看!他的梨涡,跟宋颜她好像!”
议论声钻进耳朵里,宋颜她心跳乱了一拍。
一丝很轻很细的失落浮上来——她刚当了三天的第一,就这么被人轻轻易易,顶成了第二。
可比失落更清晰的,是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阿余,这里!”
后排的苏沐好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很显眼。
徐淮卿点点头,提着书包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空位。
郑悦苓拉着宋颜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八卦:“苏沐好,你认识他?”
苏沐好拍了拍徐淮卿的肩:“我妈和他妈妈是老朋友,我们小时候在沪城一起玩过。”
他转头,笑着介绍:
“这是郑悦苓,年段第四;这是宋颜她,之前的年段第一,我们都是闽城双十出来的。”
宋颜她心跳又快了几分。
“沪城?”她轻轻皱了皱眉,“他们不是说你是小县城来的吗?”
徐淮卿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一点都不躲:
“我从小跟着我妈在沪城待到初中,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就去邵县外婆家念书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清晰地落在她耳里:
“早就听说,双十有个又会跳舞、又会读书的女生。
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儿,碰到你。”
宋颜她的脸“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耳尖。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翻书,耳尖却烫得厉害。
徐淮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梨涡更深了。
苏沐好在一旁偷偷笑:“阿余,你这眼神,可别吓到我们她她小公主。”
郑悦苓也跟着笑,教室里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温柔又暧昧。
下课时,一直安静的薄墨行忽然转头,看向宋颜她。
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信息量十足:
“徐淮卿的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三种解法。比你的思路,更简洁。”
宋颜她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起来:
“真的?那我得找他请教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徐淮卿的方向。
正好撞进他看过来的目光里。
没有闪躲,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默契。
两人对视一笑,心照不宣。
宋点瑶课间来找她时,刚好看见这一幕。
她靠在门框上,笑得一脸了然,冲她挥挥手:
“看来,我们美美,在三班找到新目标了?”
宋颜她走过去,挽住妹妹的胳膊,眼底亮得像有星星:
“不止是目标。
是很强、很强的对手。”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鹅黄色与粉色的衣角轻轻交叠,像两朵迎着光,静静绽放的花。
走廊尽头。
徐淮卿看着姐妹俩并肩离开的背影,对苏沐好轻声说:
“宋颜她的解题思路,很像她的人。干净,稳,韧劲很足。”
苏沐好挑眉,笑得促狭:“怎么?才认识一天,就这么了解她了?”
徐淮卿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座位,从书包最内层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干净,翻开第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宋颜她数学解题思路整理
角落处,还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未开的玫瑰。
古楼湾的夏天还很长。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热,风依旧带着热浪。
但对于宋颜她来说——那个穿着白校服、有一对梨涡、叫徐淮卿的少年出现以后,她的高中故事,就不再只是刷题、练舞、努力变强。
而是,我与你,从对手开始,走向心动。
古楼湾的夏蝉鸣了一整个夏天,
而她与他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