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明君乐道

1、事起 “蛟，

　　“蛟，龙之属也。池鱼，满三千六百，蛟来为之长，能率鱼飞置苟水中，即蛟去。”——《说文》
　　建庆十年，六月，正午
　　正是三伏，天热的如同蒸炉，行人步履匆匆的走过，只觉脚下有什么能吃他们的妖怪。丰乐这个海边小镇也不例外，青石板旁趴着的老黑狗费力的喘着粗气，就算是行人的脚步也不能引起它的注意，只是微抬着头，掀起眼皮子，向上瞥你一眼。
　　苦腥的海水味道充斥着这个小镇，湿气侵袭，像是鱼的眼泪。
　　“为善的遭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远处传来一阵唱戏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身影。
　　来者是位50上下的先生，身着一身灰布褂子，双目炯炯有神，头上用木头簪子，瞧着有些寒酸，却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背上背着一个竹筐，筐里伸出个小小的脑袋，梳着混元髻，一身青色道袍，竟是个小道士。
　　“老周，咱们什么时候到呀？”小道士从竹框里伸出手臂，揪着老周头上的木头簪子，被拍了手后，又将竹筐上面凸起的小竹片拽了一下，然后抄起手，“你这小小的竹筐盛不下我这么有趣的灵魂，我快被你挤死啦！”
　　“那这便不是盛不下有趣的灵魂了，是盛不下丰满的身躯！”老周笑着，指着旁边的客栈，“这不就到啦！”
　　客栈名为龙吟，倒是个怪名字，不过比起什么悦来，平安倒是好了不少。
　　“先生，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迎了上来，一边说一边将唯一空着的那张桌子下面的椅子拉开，低着头，一弯腰仿佛就让人闻见一股子的海腥味儿。
　　“来一间中房，”老周淡淡的开口，看不出喜怒，“你这客栈的名字倒是有意思。”
　　“您这就有所不知啦，60年前丰乐还是一个小渔村，有恶龙来兴风作浪，这里便发了洪水，后来远道而来的大师将这恶龙捉了，将其镇压，是以丰乐这个地方的东西多以龙命名。比如说菜吧，就有醋溜龙肉，油炸黄龙，青龙戏水汤，这些都是咱的特色。”
　　“那使将那三道菜上上吧，再来二两黄酒。”老周摆摆手。
　　“好嘞！”小二笑着，弯着腰走了。
　　客栈里热闹的不成样子，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夹杂着划拳与行酒令，连同着高亢的叫喊与细小的低语，都叫人不经意的感觉到盛夏的燥意。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又进来一人，身着黑衣，头上插着一只玉簪子，瞧着也有些年头了，但也见主人保存的细心。那人看见老周这儿还剩着几个座，便急匆匆坐下了。
　　空气中水汽更甚，周弗居坐在那人旁却觉得有些凉意。
　　那人倒也没点什么，只是一小碗龙须面。
　　菜上来了，周小团子有些失望，酷溜龙肉不过是糖醋里脊，只是摆成一长条，前头用萝卜雕个龙头，后头雕个龙尾，油炸黄龙是油炸黄鳝，青龙戏水也不过是青萝卜雕的龙放在了白粥中。
　　小团子瞧着身旁的可怜人，表情在“他好可怜”与“他怎么吃这些”之间转换。
　　那人只吃着一小碗面，那碗就如同喝茶的盖碗一般大。
　　小团子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
　　“叔叔！”团子轻轻的拉了拉对方的袖子，“我请你喝萝卜白粥吧，你这样肯定吃不饱呀！”说着便将小脏爪子伸向了旁边的粥。
　　老周赶紧用筷子将她的手拍了下去，“洗手了吗？不许浪费粮食！”说着，拿了一个空碗。
　　“咳咳”，那人想说话，开口却是一阵咳嗽，按了按胸上的几处，倒像是几个穴位，待止了咳后便摸了摸团子的小脑袋，冲她笑道：“小姑娘，我吃的饱的”
　　团子试图让这个大人清醒，“怎么可能啊？你不要看我小就骗我，这碗面就这么小一点儿”说若用右手比划了个小的姿势，左手胡乱飞舞，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小八爪鱼。
　　老周眼里含着笑意，将黄膳推到那人眼前，“小友尝尝吧，我二人都是道士，不能吃鱼。你若不尝，那便可惜了。”
　　那人便不再说话了，朝老周拱了拱手：“那人姓郦，单名一个泷字，在此谢过两位道长了。”
　　周弗居惊诧的看着那人将鱼和面一扫而光，速度之快令人诧异。
　　“哇！”团子喃喃自语，“好羡慕这种大口炫饭的人”
　　“吃的太快，你可未必受得了”老周拍了拍周弗居的脑袋。“有多少钱才能买多少东西，这才是世间不变的道理。”
　　“我可以去买打折的东西啊！那样不就能花少钱买大件儿了吗？”
　　“你能天天碰上打折？机遇本就不好遇。更何况，你以为你赚了，实则是落入了他人的圈套。人世复杂，当能一言蔽之？”
　　小团子不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摆着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姿态。
　　郦泷看着小团子的这副模样，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似乎露出一抹遗憾与怀念，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老周点着周弗居的鼻子，“你呀，该吃的亏，该挨的巴掌，该跌的跤，未来的路上一个都不会少，尝过了这些以后啊，你才能懂得这人世间的道理。”
　　老周也不再说什么，他瞧着窗外的大太阳，余光又扫过旁边的青年，用一种几乎让人听不见的口气，喃喃自语“这个小城啊，这怕是要变天啦！
　　“师傅你看啥呢？让我也看看！”周弗居循着老周看向远处的目光看去。
　　远处是一条河，正午的阳光扑洒在河面上，散放出粼粼的波光，河边有着一座楼，方形基座，底部为石砌，墙壁用的却是木头。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撤在这栋楼宇的屋顶上，金色的疏璃压缝放着万丈金光，飞檐高高翘起，像是一只将飞的风凰，坐在屋脊上的几只小兽正在张牙舞爪的对着太阳。
　　团子看呆了，她一边拽着老周的袖子，一边又指向那座明楼，“咱们一会儿去看看吧！”
　　“真是受不了你！”老周将袖子从周弗居的手中抽出来，又客客气气的对郦泷说，“小友，我们先走一步了。”
　　日头慢慢的向西偏移，阳光透过叶子酒下一片金黄，街边的树木安静的站着，只有那枝条上的新叶，看着这对师徒。
　　“红鲤鱼不错，多少钱？”老周笑着同渔夫说话，“连红鲤鱼都能捉住，只怕老兄今日收获不少。”
　　渔夫听了这话也笑将起来，“哈哈，哪里，这小东西可不好捉，我放了三次饵才抓住它，可机灵的紧呢！”他说着，颇为神气的拿出一个酒葫芦来抿了一口，“不过它还是没跑成！”
　　“是了，虽是机灵，可惜呀，太贪心了”
　　“瞧你这行头，”渔夫上下打量老周，“你想来是个读书人，我这人啊，最佩服读书人了，这条鱼我卖给你了，传说红鲤鱼越了龙门便能成龙。给孩子吃了能考中状元勒！”
　　让我们把目光放在小团子身上。
　　旁边卖菜摊上，买菜的大婶儿背后背着一笼鸡，那公鸡的脑袋露出了笼子，耷拉着鸡冠，缩着脖子，脖子上的一圈毛安安静静的耷拉在胸前。
　　小团子好奇鸡脖子旁边的毛，刚要伸手去摸，那鸡又往后缩了一寸，然后猛然向前探出头，小团子立刻收手，鸡扑了个空，只是咯咯叫着。
　　老周立刻将小团子拎了起来，不叫她乱动乱摸。
　　“状元？”老周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瞧瞧，哪家的状元能要这样的人？”
　　“可别这么说！”渔夫瞧着这个小胖娃娃，“这孩子一看便知道是有福的，将来嫁给大官，老兄你可不就享福了吗？”
　　老周笑而不语，眼睛里却有一股淡淡的，让人摸不着的头脑。
　　为什么世人总认为姑娘最好的出路是结婚呢？
　　“鲤鱼嘛，过了龙门，那就不是鱼了”渔夫感慨，“自此以后，鱼的悲欢便同他无关了。”
　　“这世间哪里能有龙？”老周装作不经意的问。
　　“当然有龙，丰乐依海而生，依海而兴，60年前我便亲眼看见了龙王，他掀起了那城墙般高的浪，有一个大师说他想要淹死我们勒！”
　　“怎会？”老周疑惑的问，“龙王既是你们当地供奉，那不该伤害你们才对。”
　　“谁知道呢？”渔夫眯着眼睛，“神仙也好，官员也好，他们都捏着老百姓的命，也不见得什么时候把人当人过？那龙王庙自建成以来，每年都有人供奉，香火也日日不绝。兴许呀，是这龙王爷在这小城里待的腻了吧。”
　　小团子的眼睛睁的圆圆的，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刚抬了抬手，想说出什么东西，忽然又被老周制止了。
　　老周即刻露出了一个吃惊的表情，“哎呀，这可真是！”
　　是什么呢？老周问自己。
　　周弗居盯着老周，没有错过他眼中的那一抹悲哀。
　　街市上仍然热热闹闹，没有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老周的悲哀隐藏在人群的嘈杂之中，在人声鼎沸中，慢慢的失去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新人写文，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