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九命狐(六) ...
-
驿馆的隔音不大好,伏意沐浴更衣完便回房躺着了。
她没有立马睡着,翻来覆去,辗转难眠,随后隔壁就传来文柔的声音。
……
顾元香听罢,肯定地点了点头,一颦一笑都是天真无邪:“那你们感情肯定很好吧~”
文柔颔首低眉,笑容羞怯。
她自小就在各色各样的男人身边看脸色,用尽了手段自保。她以为跟着林夕照走也是一样的,但这傻小子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林夕照只每日悉心地照顾她,一边儿得替她伤口上药,一边儿得顾及着男女大防,常常是文柔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就臊得满面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房中冲出去。
除去洗衣做饭、练功聊天,林夕照就爱给林秋池写信,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
文柔看过那些信,左不过是少年想求得父亲的肯定。
“父亲,今天我从合欢宗救回来一个姑娘,她伤的很重,但我把她救活了。”
“父亲,孩儿今日也没有耽误练剑。这个姑娘原来叫文柔,我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
“父亲,合欢宗似乎别有洞天,但文柔不肯跟我讲太多,我也怕刨根究底伤人家的心。”
“父亲,我喜欢上文柔了,我可以把她带回灵剑派吗?”
……
他对文柔很好,只是文柔不知道自己能交给他多少真心,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还有多少真心。
人对感情这种莫须有的东西要求的越多,分歧越多,吵闹越多,真情就在漫无边际的吵闹里一次次消磨。
他们总归也是要吵架的。
文柔觉得,她大约也不算喜欢林夕照吧。只是在需要他的时候,他正好出现了,并且不求回报,没有目的,一干二净。
而这想法,文柔自然不可能和顾元香阮长风讲明,故事只停留在二人感情甚笃,甜蜜相恋的部分。
听了这么一长串的八卦,顾元香早就把什么九命狐杀人抛到脑后去了。她一激动,猛地起身窜到文柔身边,衣袍带起的微风吹灭烛火,驿站中再没有可供照明的物件。
黑夜欲坠,淹没人间。
元香扶住文柔的手腕,一颗心似曾相识地停跳半拍。
好冰啊。
她掌心之下,有着什么细小的东西硌着她的手,有些粗糙,像长虫似的节节分明。
红绳?!
顾元香瞬间联想起白天那个郑怜,她手腕上不也有一根变扭至极的红绳吗?
文柔不会就是郑怜吧?
顾元香来不及多想,阮长风紧接着怪叫一声,屁股底下的长凳随着他身体的动作往后栽去,闹出不小的声响。
元香跟着阮长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文柔对面那扇窗户上,一张狐脸紧紧贴着窗框,炯炯发亮的双眼瞪得极圆。
它不知偷听了多久了。
狐狸咧嘴笑着,露出一排獠牙。
文柔面不改色,冷冰冰的手反握住顾元香的手腕。
顾元香面对文柔还能强忍着害怕敷衍一番,抬头一对上那只狐狸阴森诡异的笑脸,吓得苦胆都要破了。
她条件反射地惊叫出声,可她并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回事?!禁言咒吗??
顾元香顾不得想太多,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灵剑派学渣啊!留学一趟,保命要紧。
顾元香竭力甩开手腕上那阵冰冷如同鬼爪的桎梏,摸着黑往阮长风的地方缩了缩,一摸索到阮长风的衣袖便立刻拿起来挡住自己的脸,身子则挪得更快了些。
她纯属拿阮长风当挡箭牌,整个人都藏在他身体后面,一直到文柔自己走了,顾元香都再也没睁过眼。
阮长风实在很疑惑,他的铜铃察觉到九命狐偷听,一定会响才是啊。
阮长风同样说不出话,只待文柔和九命狐走后,驿站木门大开,阮长风才起身准备去看那根落在地上的门栓。
他站起来,正要走两步,袖子处传来的力道简直禁锢了他的行动。
“松开,人走了。”
他说话了,但没出声。
“……”
阮长风狠狠一拽衣袖,布料从元香手中挣脱。哪怕手中死死攥着的救命稻草没了,顾元香也不敢放开他,转而去抱他的胳膊。
透过身前的月光,阮长风发现顾元香根本是怕的眼睛都没睁开。
哎,罢了罢了。
他蹲下身检查那只铜铃,没有损坏,只是有更强的灵力加附上来,直接冲散了铜铃的发声装置。
若说有机会接触的,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有文柔。
阮长风思及此处也是无奈地沉了沉肩,用另外一只没被牵制的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还查什么破铃铛啊?文柔都和九命狐走了,她俩是一伙的这个事情还有什么可琢磨的?!赶紧去叫醒柳伏意才是正经事吧?!
阮长风摸着黑,旁边还带个呜呜咽咽一步仿佛有千斤重的拖油瓶,好不容易挪到柳伏意的房门前,抬手就是匡匡几拳。
力道大的,恨不得把木门捶烂。
捶到第五下的时候,柳伏意睁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乌漆麻黑的,她自然也看不清什么,不过灵力高强的人自然也有她的方法,伏意伸手聚力,青白的灵光刹那间照亮整个驿馆。
“?”
面前的两个人面色发青,一个憋着气杵着像个木头桩子,一个紧紧依偎在木头旁边死死闭着眼。
她单手揉了揉散开的长发,“文柔呢?”
意识到强力的青白灵光出自柳伏意,顾元香终于把眼睛睁开,泪眼朦胧地指了指自己和阮长风的喉咙。
他们说不出话不像禁言咒那样有明显的喉头被封住的感觉,甚至像是掩耳盗铃,感觉自己喉咙明显有震动,应当是发了声的,只是听觉被封了才听不见。
柳伏意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灵力在二人身上探了探,紧接着一人一道定厄符,他们身上的古怪便迎刃而解。
“是妖力,把你们俩身上加了一层屏障,像结界一样,声音被闷在里面,传不到外面去。”柳伏意说话间已经穿好外袍,比起平日里云淡风轻笑容款款的模样,她现在眼下乌青一片,眉眼静静压着,狂风骤雨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顾元香挑重点说:“文柔和九命是一伙的,九命刚刚把她带走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柳伏意要怎么找到九命呢?她自从把九命暴打了一顿,身上刻着的红色债字自己就消失了,九命似乎也不想遇见她,主动避开她了。
许久没说话的阮长风从怀里又掏出来一只木雕的小狗。
顾元香“啧”了一声,这又是木雕獬豸又是木鸟又是木狗的,搁这一个劲忙活木匠的活儿啊。
“你用灵力催动这只木狗,”阮长风从背后拿过铜铃来系在小狗脖子上,“这应该是文柔用灵力破坏的,木狗会根据灵力的气息找到她们,你只需要跟紧它就好了。”
伏意点头照做,小木狗跑的很快,柳伏意跟着狗夺门而出,转眼就消失在街巷尽头。
驿馆内顾元香仍然有些惊魂未定,阮长风抖了抖被她抱着的胳膊,心里那点害怕早就烟消云散了。
“小疯子,抱够了没有?”
顾元香知道这样挺窝囊,不甘心地把手撤了回来。
“咱们得跟着伏意啊!”她言辞恳切。
阮长风挑了挑眉,示意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元香紧接着又凑近了一步,小声说:“你看啊咱俩的灵力半斤八两地菜啊,九命是打不过伏意,但万一她杀个回马枪来这儿把我们俩抓了威胁伏意怎么办?你难道想耽误天命剑主抓妖吗!”
话糙理不糙,阮长风狐疑地看她一眼,很快也认可她说的话。驿馆如今这个境况已经是一点儿都不安全了。
他忙忙叨叨地翻箱倒柜,终于又找到一只小木鸟。
早知他的尿性,顾元香也懒得吐槽了,抓紧他的胳膊,听他念了几句咒语,小木鸟就摇摇摆摆地载着他俩,抻了抻翅膀,追着木狗而去。
只是……
“你这是残疾鸟吧?飞得还不如我跑得快!”
“那你下去跑!有这么拉风的座驾驮着还挑三拣四的……”
柳伏意作为灵剑派常年全科满分的学霸,她几乎是一路飞檐走壁轻功起飞跟着小木狗的。
木狗追着九命和文柔,小短腿蹦起来一口咬住了文柔的裙子。
“什么东西啊!”文柔喊出声来,九命回头,没看见她裙子上的小木狗,反而是看到了屋檐上身轻如燕流星赶月般越靠越近的柳伏意。
“怎么又是她!?”九命呲着牙,恨恨道。
柳伏意穷追不舍,劲风划过耳畔湮灭周遭一切细碎的杂音。
她的眼睛被吹得发酸,但始终有一只赤狐狂奔的背影。
追着追着,她数起狐狸的尾巴来。
一、二、三、四……八条?
少了一条?
九命跑的几乎要脱力,差一点点就把文柔摔了下去。她扭头一看,如墨夜色中那剑修如影随形,简直比河里的八爪鱼还难缠!
她已经累的有些爪子软,遥遥地扫一眼身后的女子,柳伏意就连喘息都是微微的,再这样下去被赶上只是时间问题……
城中到处都是民房,若是在城里打起来,这儿啊那儿的冒出来几个围观群众给柳伏意指路就更糟了。不如把她一起骗进深山老林里去,黑灯瞎火的再搞点破坏,逃脱的几率说不定还大一些。
九命攒着力气匀速跑着,眼看要被抓住尾巴,猛一顿步甩头过弯,带着文柔一头扎进深山里。
长尾一扫,断掉三五根参天大树。
树木倒塌层叠不休,九命没看见那道碧蓝色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
本以为闹出这么大响动,总能拦一拦后面那女子的脚步。
不待九命细查,柳伏意脚尖踮步,轻轻缓缓地落在一处树梢上。她本不是追不上,不过是想离开了城中再打,正好把狐狸逼急了,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柳伏意定步悬腕将天命剑掷了出去,稳稳刺在九命身前一丈的距离。
天命剑倏忽间寒光乍起,巨阵吞天灭地,五彩光华自脚下冲冠而上。九命眯着狐眼分辨片刻,阵中四面八方而来的御灵枷锁就直冲她来,毫无分工,通常是一根御灵锁从头缠过又绕到脚。
链条交叉锁紧,九命被架起,动弹不得。
她只得眼看着伏意信步而来迈入阵中,举剑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修界如今修为至化神期的能有几个啊,不是老头就是老太婆,怎么会在这种犄角旮旯遇到这样生平罕见的对手。
她眯了眯眼,认出那把剑。
天命?
“哼,真是天要亡我。”九命自嘲一笑,垂下了头。
文柔跌跪在地上根本无暇再去顾及裙子上那只木狗,眼看着九命死期将至,连忙起身挡在九命身前,什么娇弱什么怯懦通通不见。
阵中狂风不息,文柔衣裙翩飞,一切都是混乱的。
无序极端的环境下,只有她的眼睛安静,那一处小小天地,凉薄、疯狂、轻蔑……万般情绪浸没其中,复杂得教人难辨其本心。
文柔眼中发狠,她说:“你要是杀了九命,我就杀了所有清缈峰弟子。”
“清律长老,你赌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