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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9月27日一一9月29日   9月2 ...

  •   9月27日,晴。

      今天的天气很好。

      阳光像一柄钝刀,在每一块瓷砖上缓缓割开昨日的痕迹。操场上的橘黄色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将校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要撕开某些人心底隐藏的秘密。

      我没有特意去找她。

      但我知道她会出现。

      有人知道昨天在厕所里的那个人是我了。

      她们让我去买水,我没有去,因为我要坐在教室里观察林同学。

      于是我的书包被丢出了窗外。

      第三节课是体育,老师点名后放我们自由活动。

      大多数人选择围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聊天、刷手机,或者打着“热身”的名义摸鱼。而我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她。

      她独自站在篮球场边缘,白色校服晃动着,像是被水泡软的纸。

      她的灵魂,比昨天更蓝了,像是一面映射着天空的镜子。

      那种颜色像是深海被暴风雨搅乱后的残响,沉重、深陷、几乎要吞噬周围的光线。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有转头,只是低着头,像在死死盯住脚边的影子。

      “林同学。”我开口,语气平稳,像是在唤一个艺术品编号。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之后,眼神几乎没有变化。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发紧,像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昨天的事,”特地顿了一下,我说,“你还好吗?”

      我用的是那种“普通人会问”的句式,为了显得有些善良,又不过于突兀。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

      “你是昨天的那个人对吧,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记住别人的相貌。”

      我点点头。

      “嗯……我也是。”

      她顿了顿,似乎被我坦然的态度噎住了。“……那你现在又来干什么?”

      “观察你。”我回答,我不清楚我到底在干什么,就这样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的。

      “你很特别。”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愣住了。

      “特别?”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几乎扭曲的嘲讽。

      “你是不是也想打我一顿?我可以躺下省事点。”

      “我被霸凌的事并不是你的错。”我说。

      “那你就该滚回你的教室去,不要来多管闲事。”

      她说完就转身,动作太猛,一绺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脸。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肩在微微发抖。

      是哭吗?

      并没有,我只感觉她的灵魂是在生气,又或是在笑的发抖。

      她的灵魂波动得更厉害了,一圈圈的蓝像海底地震引发的浪,正在无声扩散。

      “你讨厌我吗?”我问,这是某种实验性的测试。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牙齿咬紧的味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李清。你比那些人更可怕。”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有人注意到这个发生在树荫下的小插曲。

      ——她说,我比那些打她的人更可怕。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记下来。

      我并不感到不安。

      因为她说得对。

      9月28日,阴。

      “人类的情感结构就是这么复杂,你不需要懂,只要装懂。”

      ——那个人曾经这么教我。

      所以我在她们打翻我书包的时候,维持着“手足无措”但不至于出丑的表情;

      在她们往我课桌里塞纸条的时候,露出“疑惑”和“轻微的不安”;

      在她们笑着问我是不是哑巴时,我甚至提前准备好了“稍稍发红的耳根”和“结结巴巴”的解释。

      我在表演。

      一个“普通人类”的转学生角色,规规矩矩、没有棱角,足够柔软到不会反弹她们的恶意。

      ——这很合理,不引人怀疑。

      因为“普通人”在面对欺凌时,大多会选择沉默。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只是拒绝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就要被如此对待。

      我不怕她们。

      也不厌恶她们。

      甚至不在意她们。

      我知道她们在欺负我。

      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正在试图用最平庸的恶意来污染我,用那些注定无法伤害我的方式,验证它本身的真实性。

      她们揪我的头发,把矿泉水瓶倒在我的书包里,在我抽屉里塞进死掉的蛐蛐和一张写着“圣母狗”的纸条。

      她们围住我,说我的声音像死人,说我的眼神让人发毛,说我最好别惹她们,不然——不然她们会让我的生活“像地狱一样”。

      我不理解“像地狱”意味着什么。我早已去过地狱,甚至是亲手创造过它。

      但我不能还手,不能杀掉她们,不能抹去她们的存在。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不是破坏者。

      我不能主动插手世界的进程,除非有超出这个世界“规则”的事物出现。

      就像那天,她的眼睛。

      林同学。

      她的灵魂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接近海水或天空的蓝,而是像极地冰河深处的冷蓝,透明而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裂痕。她的灵魂,是蓝色的。

      不是普通的天蓝、湖蓝或雾蓝,而是一种几乎透明的、濒临碎裂的淡蓝色。像深海深处光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微微浮动,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样的灵魂。

      她那天仍然站着,一只手扶着洗手台,额角有血,被推倒后可能撞到了什么,她身后的女生戴着戒指,指甲涂得很整齐。

      女生一脚踢过去的时候,嘴里说的是:“你还敢装?”

      我看见她笑了。

      林同学在笑,脸上那点表情就像是从教科书里摁出来的,刻意、缓慢、不自然,但准确地落在了每一条社会规范上。

      她看见了我。

      她对着我默默的做口形:

      别出声。

      明明是你让我不要出声的,为什么现在反倒来怪起我?

      没有人发现她的灵魂在往外流。

      她在隐忍,或者说,在求生。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出来的方式。

      “你是谁?”在一切结束后她抬头看我。

      我说:“李清。”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慢慢低下头。她的灵魂震了一下。那是……类似“羞耻”的波动。

      我记录下来了。

      我没有管她,我本来也不能管,但她的灵魂在我面前露出了,我很在意这种异常。

      9月29日,雨。

      昨天她缺课,今天她来了,衣服换了新的,脸色很白。我在她经过我座位时看见她脚踝上的青紫痕迹。

      灵魂的颜色比前天还要浅了一点。蓝色几乎快淹没了她。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灵魂能够深沉成这样。

      如果再不干预,她大概率会死掉。

      不是□□,而是灵魂会先一步破碎。

      然后她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类认不出的“壳”。

      我不能插手……但如果她不是“人类”的话——就可以。

      我观察了她五天。

      她每天都要被故意撞一次,书包被丢在厕所门口,作业本被涂改或撕毁。她从来不哭,只是默默地整理东西。偶尔班主任问起来,她便说:“我不小心摔的。”

      有一次她坐在教室后面拖着伤脚抄笔记,我听见她轻声念了一句:“太吵了。”

      那时教室里安静得出奇,但她说的是,“脑子里的声音太吵了。”

      我想她大概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还没有崩坏,但已经很接近了。

      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不需要是朋友,只要是一个“看见她”的存在——她就不会死。

      她又一次出现在女厕所门口。我们现在的见面频率开始变得诡异。

      这次她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嘴角红肿,右手还按着肋骨。

      她眯起眼睛打量我,像是在思考我到底是哪一类人。

      我维持着“适当紧张”的呼吸频率,眼神落在她肩上的伤口三秒,再缓缓转移。

      “你在看我?”她问。

      “……没。”

      我转开眼睛,试图表现出“胆小和内敛”,这是内向的普通学生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质疑时最自然的反应。

      她冷哼一声:“你很会伪装啊。”

      我抬头去看她。

      灵魂仍然是蓝色的,比上次还更深一点,像是被水压挤得变形的蓝色琉璃。

      雨声轻轻拍打着窗户,像是无数细碎的玻璃碎片,敲击着这个世界。

      放学铃声已经响过很久,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林同学伏在课桌上,笔尖乱划着习题,错得越来越多,手指微微颤抖。

      我观察着她。

      她身上的淤青还没散去。

      刚才那句被我偷听到的话仿佛还在我的耳边回响……

      “你不是挺喜欢装清高吗?装什么?啊……你妈昨天不是才来学校求我们放过你吗?”

      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直到我推门而入。

      “……画册。”

      声音轻得像雨滴滑落的声音。

      她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戒备,却未曾惊讶。

      我注视着她,不是看她的外表,而是看着她的灵魂。

      那蓝色的灵魂,碎裂的海洋,支离破碎地漂浮着。

      它又在裂开了。

      我知道,这并不正常。

      规则告诉我,不能主动介入,不能打破这个世界的自然轨迹。

      但我走过去了。

      站在她面前。

      “你不该哭。”

      我的声音冷静,没有温度,我的情绪又不太正常了。

      她回答:“我没有哭。”

      声音干涩得像从冰冷水底捞起的石头。

      她的灵魂却在哭泣,以那种我能听见的碎裂声。

      “你不该哭,”我重复,“你的灵魂在破碎。”

      “这不太像是你会说的话,你不觉得我可怜吗?”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她独自蜗居那个小小的座位上,蜷缩着身体,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淋湿了的幼猫,在面对危险时颤抖地哈气。

      “不。”我摇头。

      “……你不一样。”

      她说的这句话,带着无法言说的意味。

      她的灵魂在崩溃,而我,作为这个世界唯一的异常者,看见了她的真实。

      我不感到孤独,也不懂什么是同情。

      我只是知道,她正一步步消失。

      我低头,感受到自己指尖的紧握。

      或许是那个蓝色灵魂的碎裂声,扰乱了我的平静。

      “走吧。”

      “去哪?”

      “补作业。”

      “你是班长?”

      “不是。”

      “为什么管我?”

      “因为你说得对。”

      [我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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