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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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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过去,熊图族的赤金旗早已消失在山道尽头,但它留下的阴影却悬在石灵村的上空—
受伤的二狗子仍在昏迷,血腥味难掩;
灶架空荡荡,妇人们把最后几条干肉劈开分给老人和小孩;
十日线逼近,贡额与壮丁的名单却依旧凑不齐。
第三个夜晚,月色惨淡,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石天独坐在篝火前,默默用兽刀削着一根干柴—木屑掉了一地,仍不见他停手。
脚步声轻轻踏在石板上。
姜寒月走出暗影,跪坐在火光对面,双手抱拳,头一次用极其正式的语气开口:
“天爷爷,我想和您说一件事。”
石天手里动作一顿,却未抬头,只低头:“你想去?”
她抬头,火光映在眸中,亮的像被压制极限却不肯熄灭的火星。
“贡交不上,人也给不了。我若被他们带走,村子照样完。与其被牵着脖子,不如去灵骨谷抢一线生机。”
石天沉默,把手中的木柴轻轻放下,才抬头看她。夜风吹乱她鬓边碎发,肩头尚缠着白布,但脊背笔直,眼底只有清冽的倔强。
“你现在只有聚气四层。”石天声音压得很低,“熊有道是七层,还有熊图族的护卫—你进去便是死局。”
姜寒月却摇头:“我带着硬弓,带着骨矛,更带着石灵村必须守住的一切。我若不去,十日后,我们村子就只剩白骨了。”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掠过村子,那些未灭的兽油灯光,在黑夜摇曳着,如同风中残光:
“虽然我姓姜,但是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六年,是石灵村把我养大,这里早已是我的家了。守住这里,不止为了大伙,更是为了我自己。”
篝火映在她眼里,像两点碎金。石天注视着那火,半响叹了一声,终是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骨珠。
石天把那枚暗红骨珠放在姜寒月掌心,骨珠入手微凉,却沉的出奇。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低声道:
“这东西……是咱村上传下来的‘护族灵骨’,谁也不知道它从哪来的,也没见真用过。”
“我小时候听阿爹说过,这珠子里封着一股很古怪的劲儿—不是灵气,也不是术法,是……一种‘意’,藏着就像死物,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可能护你一命。”
他抬头看了姜寒月一眼,目光深沉。
“我也没试过,也不知道怎么激发。你若真的遇上挡不住的……血滴进去,或许拼死一搏留着它,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也许能换一线生机。”
“族里的族老传下来的传说,听说有人曾靠它挡住过高出两个修炼境界的偷袭,甚至还有一次,它……发出了一道雷光似的火焰,把兽群震开。”
……
石天神情轻轻一敛,喉头一动,像是压下了什么:
“可用完一次就再没动静了,所以……若能不用,最好别用。”
他看了姜寒月一眼,手抬起又放下,只是在她发间虚虚扫过:
“路上别逞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姜寒月郑重点头,收起骨珠,起身背弓。月光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落在荒寂的晒架旁。
石天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像在看一只雏鹰终于被逼到悬崖,只能振翅扑空—能否再归来,全凭天命。
他站在原地许久一动不动,双手却悄悄攥紧了衣角,掌心全是汗。
姜寒月的脚步已经没入薄雾,背影模糊,只剩那支弓,仍笔直背在背上,即使隔着晨雾,也还能隐隐看得出轮廓。
石天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胸口。最终他缓缓跪下身来,朝着村中老槐树方向,低低伏了下去。
那是石灵村供奉先祖的方向。
他不曾磕头,只是额头抵在地面:
“老石头们……你们在上的,要是还有点灵,那就护月丫头一程。”
“这孩子不姓石,可比谁都硬气。”
“我把护族的骨头都给她了,就当你们答应了……她若真有那个命,能活着回来……”
说完,他抬起头,眼角有些湿了,却并未擦,只是站起身,望向山的方向,要把那一道雾中小小的身影刻进心头。
夜风卷过篝火,火星四溅,火光下的老槐树依旧低声作响。
姜寒月踏出石灵村最后一截石阶,脚下是湿滑的林径,雾气贴在草叶上,凝出细小水珠,滑落无声。她将兽皮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前行不过百丈,四周已被淡白的氤氲吞没。古藤自岩壁垂下,偶有露水顺着藤皮滴落;远处山雀偶尔扑翅,却很快隐进雾里。林中本应杂生的虫声,此刻被一股压抑的寂静取代。
姜寒月的脚步并不快,每三十丈便停下,伏身触地,检查新留下的兽印或人迹;掌心那颗护族骨珠被她拢在衣袖中,借体温捂暖,以防紧急失了反应。
受伤的肩头偶有酸麻,她深吸口气,让灵气缓缓流过臂骨,将痛意压进血脉最深处。
手指微敲弓柄,似在确认弓弦的张力,也似在给自己打节拍—密林中前方每一步,都可能是生死槛。
雾色渐淡,前方山道宽了些。杉树成排,地面被踩出凌乱脚印—不是兽迹,是人踏出的硬痕,杂乱,且急促。
姜寒月俯身,触到一片被折断的草叶,尚带余温。她敛息潜身到身后巨树上,轻轻挑开树叶,目光透过缝隙。
雾里走来七八个身影,衣着与黑角村所用的黑麻衫无异,步伐却极轻。为首的是个干瘦少年,正拖着长矛在地上划出一道湿痕,矛尖仍沾着暗褐色的旧血。
他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低头嗅了嗅鼻尖血迹,好像在分辨新旧,又像在回味什么猎物的味道。细瘦的身子被雾一映,更显阴鸷;两眼却亮的像夜里饿狼一样。
姜寒月指尖紧扣弓弦,肩背的旧伤隐隐作痛。心底怒火钻出,却被她强行压了回去—此刻孤身硬撄并非上策。她深吸一口湿冷的雾气,让脉搏沉进心口:
“先看他们去向,探清路径,再取他们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