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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世界 向催长命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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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天堂这边张望,我在地狱那边彷徨。】
宋昭臣闻言,诧异地抬头:“你不当宋晋京的卧底?”
“我当卧底,你这么聪明,肯定就防备了,到时候连朋友都做不成,”任叙的表情不想开玩笑,“得不偿失啊。”
宋昭臣放心了点。
“我揍梁森这件事,像是给向催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他闷闷开口。
任叙点头:“这个叫梁森的,就是欺负向催的人?”
“嗯。”宋昭臣像是要给自己辩护,“你见了,你也会崩溃。”
任叙问:“见到什么?为什么要崩溃?”
宋昭臣低了低头,抠了抠手,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话题。
半晌,他才说:
“全都是血,你能看见的地方,地板上,全都是血。除了血,就是厕所溢出来的水,他的衣服都弄脏了。他很爱干净,全部人都忽略这点。他的腿被拖拽得拉伤了,根本走不了路,就在那里躺了一下午。
“他的口罩被扔了,他一直害怕脸被人看见。如果不是我去,恐怕……”
宋昭臣说不下去,抿了下嘴:“走不了路,精神萎靡,浑身是伤,他坚持不和我说一句话,但你过去,你就会发现……
“他很伤心。”
宋昭臣说:“他真的很伤心。”
所有人都以为,向催天天过这样的生活,被针对惯了,一定就麻木了吧。但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做不到麻木。
宋昭臣涨红了眼眶,苦笑了一下:“任叙,你能感受到他的伤心吗?”
“不能。”
任叙话锋一转:“正因为这样,向催遇见了你。”
很多人生活在阴沟里,一辈子见不了光,向催属于那类人,但遇到了肯为他付出生命的宋昭臣,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也是幸运的。
宋昭臣问任叙:“他还能走出去吗?”
任叙肯定地说:“能。”
宋昭臣笑:“你说能,我信你。”
十几岁的年纪,孤单和迷茫要破土而出。
任叙和宋昭臣聊了一下午。
宋晋京这次找的心理咨询师可算是碰上了,俩人一拍即合,编了个咨询结果给宋晋京以word的形式发过去,相约下一次会面。
临走前,任叙叫住宋昭臣:“有时间,我可以见见向催吗?”
他是真的很好奇,向催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昭臣应下:“可以,但我得先保证他不生我气了。”
说完,宋昭臣讪讪笑了一下,终于露出了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清澈和愚蠢。
翌日。
躲过了心理咨询,躲不过学校。
报送机会在二中被处分消了,在三十九中也被处分消了,倒是给后面排队的同学挪了个名额。宋昭臣自信地认为,他用不上报送也能一样裸分报考。
进教学楼的时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纸里面包不住火。
向催在拘留所探视他的时候就打过预防针,校长大概率已经通报了恶性案件,至于通报内容,也许加以美化。
但美化后也很吓人。
宋昭臣不在意,抱着甜豆浆进教室。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一进来,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同学都停了下来,用很奇怪的目光盯着宋昭臣,然后都去干自己的事了。
他是什么恐怖剧本杀邪恶npc吗?
宋昭臣到位子上坐下。
向催还没来。
冬天已经到了,早餐小摊买的豆浆,如果拎着很快就凉了,他得一路揣在怀里过来,弄得羽绒服鼓鼓囊囊,像个揣手的小偷。
早读他也抱着豆浆读,就等着向催到。
但向催一整天都没来。
豆浆到中午就被王明绪抢走了。
王明绪一边喝一边问宋昭臣:“昭哥,你从铁公鸡变大方了!之前我蹭豆浆,你都要踹我的!”
宋昭臣淡淡说:“让你喝,是因为不新鲜了。”
王明绪:“合着您同桌只喝早上的呗。”
宋昭臣:“嗯。”
王明绪虽然愤恨,却依然不嫌弃豆浆。
宋昭臣倒不怕向催有什么意外,只不过心里稍稍有点失落。
放学之后,他踏着夜色走到了向催家。
“叩叩”。
他敲响了向催家的房门。
等了三两分钟,还没人开门,宋昭臣再不急不慢、不轻不重地敲响,如此反复了四十分钟。头顶上坏了的灯泡都震下来半层灰。
他开口:“向催。”
老小区隔音不好,他很明白,里面的人能听见。
他说:“你不想见我吗?”
“你害怕我了?”
宋昭臣像认错的孩子,双手交叠在身前,门廊挤着个一米八大几的人,显得逼仄而又格格不入。
“你如果厌恶我,可以打开门跟我说,我以后不会打扰你。”
门内没有声响。
“你这样,我搞不清楚现状,万一再来打扰你,你又不开心。”
宋昭臣一字一句都很诚恳:“向催,别不开心,不开心会短命。”
向催长命百岁。
他就硬生生从九点半站到了十一点半,等窗外的灯都黑得差不多了,才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轻轻关上了单元楼的门。
消失在夜幕中。
他很清楚向催是在躲他。
但是宋昭臣也没资格勒令向催开门。
假设门内的世界,对向催来说真的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宋昭臣也无所谓。但他很害怕,门内的意外。
——门内的世界。
向催一直坐在门边,背紧紧贴着门,宋昭臣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楚,比以往任何近距离都清楚。
他面无表情。
他也一直这么坐着。
等宋昭臣一步一步离开,彻底关上单元门,他才撑起麻木的腿脚。
“离开吧。”
向催在心里呢喃。
“离开我,离开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不要再让两条平行的线发生偏差。”
房间空荡荡,其实堆满了东西。
角落里是灰尘,他没开灯,所以四处都是黑暗,黑暗泛着凄凉的味道。低廉的杂物堆放着,陈旧的家具只要一坐上去,就吱吱呀呀地响。墙皮脱落了很多,粉尘需要及时清理,不然就会泛滥成灾。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堆了很多东西,很多生活必需的东西。
但怎么,还是这么空荡呢。
向催产生这个疑问,去打开灯,想用光亮驱散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可惜适得其反。
光亮只会照得他更无地自容。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矫情。”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拍拍身上的灰。
好了,宋昭臣走了,这里又是他一个人的了,相信很长时间之内,他都不会回来找他,最好一辈子。
这种平庸的生活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宋昭臣硬挤是可以挤进来的。
不过他要舍弃他高贵生活里的所有,终将有一天厌倦了,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向催害怕争吵,所以选择逃避。
心如死灰。
一张纸从墙上飘落下来。
是他曾经的自杀计划表,还没刮坏,在“割腕”项目被中止之后,他沉浸在家乡中,很久都没有看了。
向催弯下腰,捡拾起来,仿佛捡拾了千斤重的东西。
看不清神色。
“啪”。
灯被关了。
空荡的世界再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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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臣这几天在学校里也连轴转,各种被约谈,包括并不限于学生会、校长、级部主任、纪律主任、班主任……
无一不在劝他改邪归正。
宋昭臣一个个很有耐心地糊弄过去,假装自己已经被警察教育地从良。
他更关心的是,向催这几天为什么不来学校。
他还想旁敲侧击地询问班主任,但班主任都会挥挥手把话题岔开:“他是有请假程序的,出不了事,你管他干什么!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前途问题,来,老师带你看……”
宋昭臣满肚子火。
班主任不跟他说,就是因为上次告诉了他向催没请假,他隔天就把梁森给干了,这次如果再透露出什么,第二封调解书不一定能签下来。
但这不重要吗?向催不是前途问题吗?
他的前途和传统意义上的前途,不一样。
宋昭臣不愿意接受,可是王明绪软硬钉子喂了二十颗,宋昭臣还是被迫承认了。
向催有点后怕,在躲他。
向催也不是级部第一,退学了老师们还开心少个麻烦,不来自然是喜上加囍,没人会搭理。
宋昭臣忍不了,每天放学都在向催家门口转悠。
把这种情况告诉任叙了之后,任叙给了他个建议。
“你们这样冷战不是办法,你去问问老师他的家庭背景,看看能不能从过去找到突破口。”
宋昭臣很冷静:“我对他的家庭背景很了解。”
任叙扶了扶眼镜:“那正好,过两天我和你一起去找他,趁着认识他的功夫,给你俩撮合撮合。”
宋昭臣激动了半天,吐出一句:“感激不尽。”
宋晋京被二人合伙写出的材料糊弄过去,就再也没开口。
宋昭臣满意,请任叙吃饭。
他发现任叙这个人,和第一面见的时候,变化了很多。
刚开始在天台上认识,宋昭臣以为他是个披着“高知”的假惺惺伪君子,那笑意八分也是骗人的,后来发现,人家是真爱笑。
就是有时候显得有点装逼而已。
周末很快临近。
任叙说,周六正好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