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来》桑葚甜

68、艾晓 苹果核

　　艾晓只有妈妈。在她的世界，妈妈是最不能缺乏的存在。她看着艾丽丝长大，知道没有妈妈在身边的女孩子，有多可怜无助。只有李兰是真心为她好，真正到学校读了书，艾晓才明白读书有多好。李兰辛苦的供养她，她很感动，可这些好，又让她觉得后怕。

　　艾晓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像同父异母的姐姐——艾丽丝，那样优秀卓越。
　　李兰对她的期待，加上现实的压迫，让懦弱无能的她，时常无法喘息。

　　“妈，就送到这里吧！”艾晓小心翼翼看向李兰：“学校不允许外人进入。”
　　李兰忙把手里的水果递给艾晓：“多喝热水，晚上盖好被子，你睡觉就爱蹬被子，还...”
　　“妈~”艾晓心里烦，并没有多说：“我知道了，天快要黑了，你快点回去吧！别坐错方向。”

　　李兰识字不多，到了人流不止的大城市，地铁总是坐反方向：“好嘞，妈妈知道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跟男孩子瞎玩，分手哈，妈妈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我知道了妈妈。”

　　艾晓提着红色塑料袋里的几个苹果和橘子。
　　李兰平时都不舍得花钱买水果，有次艾晓去蓝色铁皮出租屋找她。李兰就忙翻开被褥找出苹果，给她削苹果吃。艾晓把苹果递给嫂子邱燕，又喂给李兰，李兰摇摇头，说不吃，说她喜欢吃苹果核。然后就当着艾晓的面，拿起削剩余的苹果核，咬了一口。

　　艾晓的心跟着颤了一下，耳朵过了道电，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仿佛李兰咬掉吞下的不是苹果核，而是她的大半心脏，无数神经末梢战栗发寒，骨子里泛疼。越是长大，她越是见不得李兰在为她付出，一丁点也不行。

　　艾晓记忆里，李兰本来是个高挑明艳的美人，爱穿黑皮裤搭红袄配细高跟靴子。有两年记忆里，是李兰爱顶着头发蓬松的羊毛卷，坐在门口嗑瓜子，跟左邻右舍聊天说笑。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这样黝黑憔悴，脸上的皱纹沟壑交错。

　　艾晓热泪盈眶，却忍住了。
　　刷了门禁卡进门，艾晓又站在门里回头看不远处正看着自己的李兰。

　　这是一个专科。
　　艾晓是嫌弃的，李兰却带着无限憧憬。

　　艾晓高声喊了句，掉下来一滴泪：“妈，你快点回去吧！天越来越冷了，别冻着。”
　　李兰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学校门头，想起不是学生不能进，又无奈刹住步子：“好，你快进去吧！好好学习。”
　　“嗯。”然后艾晓头也不回的走了。

　　学校大道里落了许多树叶，有专门的清洁阿姨在扫落叶。
　　心痛蔓延到嗓子眼，艾晓擦了脸上的热泪，下定决心好好读书。
　　她想让李兰能拥有好的晚年生活，李兰已经长了白头发，夏天头晕，冬天腿疼，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艾晓这所学校是公办院校，专科里还算不错。爱学习的还是有的，每天，学校里的图书馆都是爆满的。
　　艾晓没跟男朋友分手，两人一起在图书馆备战专升本。艾晓的男朋友叫秦焕，家庭条件同样不好。

　　两人感情很好，有时还会一起做兼职。
　　艾晓选择秦焕是因为男生踏实，话少。但两个人又不会没话说。她能感觉的到，秦焕喜欢自己，在军训第一天两人就看对眼了。

　　“晓晓，真的没问题吗？”秦焕推了下鼻梁上沉闷的方框眼镜：“你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
　　艾晓挽着秦焕的胳膊：“没有不喜欢你，就怕耽误学习而已。”

　　“那毕业了呢？”秦欢眼睛很忧愁，搅着各种情绪：“我想着毕业我们就结婚。”
　　“不知道。”艾晓说：“我妈妈已经答应让我住宿了。”
　　“嗯。”秦焕说：“你老往那地方去，不安全。”

　　艾晓从学校到李兰出租屋的那条路连个路灯都没有。夜深时，伸手不见五指：“上次我送你过去，回来差点掉坑里。”
　　那段路不好，下水道口都不盖井盖。艾丽丝知道秦焕是单亲家庭，他是由母亲一人抚养长大的，他的父亲是一名矿工，一次意外，不幸去世。虽有赔偿款，但母子俩日子过的清贫。

　　“晓晓，我们能升本吗？我觉得好难，我背书总是记不住。”秦焕瘦瘦高高的，穿着宽大白T同色外套和裤管笔直的黑牛仔裤，戴着顶酒红色鸭舌帽，小麦肤色：“我没信心，我俩在我们学院，成绩都在中下水平。”

　　艾晓眼睛很大，浓密的睫毛被薄薄的眼皮压着向下，在路灯下泛着光：“背水一战嘛！如果你考上，你妈妈会很高兴的，到时候我妈就会允许我们两个恋爱，难道你不想我们毕业之后就能结婚？”
　　秦焕笑着：“当然想了。”

　　秦焕有个兼职，他话少，耐心好，暑假在学校附近手机店里，学会了修手表修手机。
　　那个小店，是秦焕兼职的主要阵地。他打算毕业之后开个店，以此谋生。在学校里就像是在混日子，他觉得自己只是多认了几个字，这学历，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作用。

　　艾晓觉得生活就这么下去也挺好，她偶尔会想到苍老的李兰。一想到李兰，她便觉得会焦灼，因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生怕她还没赚到钱，让李兰享福，李兰就一病不起。
　　那简直比噩梦还可怕。时间就那么慢慢流逝，所有人都在努力，艾枫也在努力。

　　他带着邱燕的哥哥，找到了邱燕。邱燕因此挨打了，她没将嫁人的钱，分给父母兄弟，所以被打的更狠了些。哥哥看妹妹眼神，就跟看仇人一样：“怎么了，拿了钱了，不愿意跟人家好好过日子了！瞎跑什么！”

　　邱燕捂着被扇肿的半边脸：“他打我。”
　　“我们才不管他打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我们把你嫁给艾家，你就得跟艾家过日子，你不在，他们就到我们这儿来闹，左右邻里看着，那不是成了我们的笑话。”邱燕的哥哥带着讥讽说：“我们管不了你，我们怎么管你，我们养你那么大，就养了你那么个没良心的啊！”

　　艾晓到之后，扶起蹲坐在狼藉中的邱燕：“嫂子，怎么样，没事吧！”
　　邱燕骨架小，生完孩子之后，整个人更加干瘪憔悴：“没事，你哥带来的，我想叫他把孩子抱走，我在这儿跟妈上班挣钱。”

　　秦焕站在门外，他背着黑色书包，不敢进屋，生怕被李兰看见，给艾晓压力。
　　艾枫站在邱燕面前，说着就想出手：“你打什么工，当年那么多钱呢！你爸说你没给他一分钱，现在钱呢！你也没给我啊！我们现在都结婚那么多年了，是一家人了吗？你揣着那些钱，你想干什么！”

　　艾晓拦在邱燕面前，邱燕坐在床边，低着头，发丝凌乱，眸光黯淡。
　　“哥，你能不能成熟一点，你除了要钱，你还会干什么。”
　　李兰闻言，说：“别这么说你哥，都结婚两年多了，那笔钱你嫂子自己藏起来不厚道，都是一家人，总该拿出来用的。”

　　邱燕泪眼婆娑：“那笔钱是我的退路，你们家这个样子，还给人活路嘛！”
　　邱燕哥哥冷言冷语：“那我们不是你的退路嘛！你一分钱不给爸妈，也不给我。”

　　他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在邱燕还没结婚时，家里人就盯上了她。
　　在她还没嫁人时，她的价值便被人估量过，分食殆尽：“非要给你钱，才愿意帮我吗？给你钱你才愿意帮我，那跟外人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们不是亲人，我不是你妹妹，我们不是在一个娘胎里出生的对不对？怎么就非要给你钱呢！你们要我嫁给他，我现在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算什么亲人！你们都在逼我死——！！”

　　艾晓听的出来，邱燕的情绪激动起来：“当初我想等等再嫁人，你们硬是要把我往外赶，不叫我在家里吃饭，家里三层楼，甚至都没我睡觉的地方，我在自己家里吃口饭，就像个贼一样，看着你们的脸色，不叫我读书，不让我吃饭，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艾晓无奈，秦焕从门外探头，不过没人注意到他。他看见屋子里一团乱，锅碗瓢盆摔了，还有煮出来的白面条，在满是泥土的地板上冒着隐隐雾气。他在墙角看见只老鼠一溜而过，屋子里满是酸霉味，很潮。小窗子那边，就是柏油马路。

　　邱燕哥哥推开艾枫：“你说什么！你不该吗？爸妈把你养那么大，容易吗？要你的钱不应该？你怎么就那么自私！”
　　邱燕站起来跟他硬刚，她知道，没人是她的后盾，那些人只拿了钱，才把她当一家人：“你在说什么！家里什么东西是我的，从小到大我都是被你打到大的，家里有我的位置吗？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作是亲人，退路，为什么别人欺负我你不管，要先收我钱才肯帮我！收钱才肯在意我的死活？真的吗！我真的把钱给你们，我现在只会更惨，你们都是虚伪的人，只是为了钱而已。”

　　邱燕哥哥甩了她个巴掌，艾晓受惊，却还是忙将邱燕护在身后，她们差不了几岁。
　　李兰见状，将艾晓往身边拉：“他们的事，你别掺和，过来。”

　　艾晓总是服从李兰，她没带思考，就给李兰拽到身边：“今天怎么回来了。”
　　就在李兰问艾晓话时，艾枫又扇了邱燕，她的脸皮都破了，秋天干，皮肤渗出血：“今天你把钱拿出来，我哥一人一半！以后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你们都是有手有脚的男人，为什么非盯着我手里这点破钱！”邱燕仇恨的盯着艾枫：“你有上过班吗？为什么总是找我要钱，我这笔钱花完了之后呢！”
　　艾枫二话不说，就还要动手，被冲进门的秦焕给拦住：“别打了，有什么事情，咱们报警吧！”
　　艾晓点头，声音颤抖：“是啊，哥，嫂子，咱们报警吧！”
　　邱燕哥哥嘀咕着：“家里的事，报警多难看，本来这样就够掉价了！小孩子懂什么，瞎掺和，该上学上学去。”

　　“妈你劝劝哥。”艾晓跟李兰说，李兰摇了摇头：“过日子都是这样。”
　　艾晓浑身一震，脑子像个大摆钟似的晃荡着抖，她不敢相信，觉得后脑阵痛：“妈，你说什么？”

　　李兰有些疑惑，缓慢又确定说：“过日子都这样....”

　　默认暴力是正常的？为什么艾枫和艾华总是因为钱扯来扯去？因为实在是太穷了，又不思进取的愚蠢。

　　这一刻，艾晓惶恐的庆幸，自己读了大学，即使这是一个专科。至少秦焕跟她是一个世界的人。

　　**

　　秦焕报了警。
　　有四个警察过来调解，没调解好。

　　因为邱燕不愿意拿出钱，艾枫和邱燕哥哥不拿到钱，誓不罢休。

　　无法调解，警察便尝试让邱燕拿出那笔钱。邱燕喉间哽咽，绝望的哭诉：“我丈夫不上班，家里孩子才四岁，要养孩子，他拿走那笔钱，我跟孩子怎么办！”

　　邱燕不信任艾枫。挨打之后，她更加不愿意将自己能掌握的钱，交给艾枫。
　　艾枫说：“我就是为了养孩子，要那笔钱，我是一家之主，你把钱给我，我养你们娘俩。”

　　这话说的好听，邱燕说：“你养我们，为什么不找个班上！”
　　艾枫说：“你先把那笔钱给我。”
　　这种事，警察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办，确实是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