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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灾祸 “不如将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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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瑟瑟,荧星当空,正值巫祭卜筮问灵。
一群自都邑而来的不速之客打破了有虞国多年来的宁静。
“虞伯,今岁的秋贡,孤改了主意。” 为首之人薄唇轻启,五官冷傲又锋利,毫无闯入他族祭坛的自觉。
原本横在手中状似随意把玩的一柄箭镞,此刻直指祭坛正中,面覆兽形面具的虞姜。
“不如就将此巫女作贡礼,随孤回都邑。”
黑夜中,男人半张脸映着篝火升腾的焰苗,侵略的眼神越过高台穿过面具,锁住了虞姜双瞳,如豺狼盯住猎物般凶狠,令她不敢妄动。
他端坐在身披铜金甲胄的战马上,虎背窄腰,一身玄色缀云雷纹边的窄袖装束,俨然一副上位者姿态,裹挟着风雨欲来的威压。
周围的声音尽数被黑暗吞噬,耳边传来阵阵嗡鸣,男人狠厉冷笑的神情也远了,虞姜只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拉她陷入了无尽的漩涡当中……
传言中暴虐喜战的寒国太子,寒弋,竟来到千里之外的有虞方国,开口便以灭族为由,令她献作人牲。
这真是上天带给她的,最糟糕的预示。
连她的阿父,平日最威严持重的人也变了脸色。
虞姜强撑着站稳,正要开口反抗,眼前慑人身影倏地扭曲起来,化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阴冷毒蛇,转瞬又化作一支冰锐的箭镞,从火光中向她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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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姜猛地睁眼,眸中水雾迅速消散,似明月般清澈的琥珀瞳仁逐渐聚焦,只有轻皱的眉头不见松转。
梦里的兆示令她回过神来,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人的侍臣正守在门外,就等着过几日押送她出发。
昨夜对峙的场景还分明印在眼前,那人抬手一箭射落阿父头顶翎羽冠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留下嚣张的一句“三日后,孤来取有虞巫女之贡”,便挥鞭扬长而去。
虞姜静静望着席床上方绣着花鸟纹样的罗帐,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忧愁。许久后,她嘴角微不可察一哂。
传言非虚。
自她记事起,就时常听到族内叔伯谈论如今的寒王有多受方国拥护。原因无他,占领夏后氏都邑八年之久的穷羿荒废国事,终日沉迷猎饮,还勒令所有方国每月都需朝贡大量黍果牲猎,各方国黎民苦不堪言。
而穷羿的义子寒漪,也就是如今的寒王挺身而出,一举射杀了穷羿,改有穷为寒国,下令所有臣服部落可减免朝贡,且专事农耕,各氏侯伯自然诚心归属。
寒王由此稳掌国事,又命太子统领军事,讨伐夏后氏遗脉残部。这位太子不负所托,年纪轻轻便杀名在外,三年间将夏相及其亲族方国一一降灭,不留余地,威名自此远扬。
近来,有传言夏后氏遗腹子仍存于世,阿父为此还欣喜了许久,不想那久居封邑的寒太子竟又亲自出马前去追杀,灭了有仍国后,竟追到了有虞国……
虞姜暗自心惊,依昨晚的情形,看来是追杀中途取道祭坛,现在那寒太子应是去别处搜寻夏后氏遗脉了。
心中一块巨石得以暂时落地,她不得不认真思量起自己的处境。
动作间,丝罗衣袖与竹席传出莎莎的摩擦声。
“女姜,你醒了!”听到席床传来的细微动静,睡在屋子另一边的少年闻声而起,忙快步走到席边跪坐下,凑近虞姜耳边道:“我们现在就逃吧!”
“尾奴,慎言。”虞姜懒懒回他。
被称作尾奴的少年泄了气般,耷拉着脸退回原位,低垂的眼角像是憋红了,小声忿忿不平。
“难道要就这么被带走当祭品?”少年语气隐含颤意,似是气急了:“昨夜城内还被人没来由的搜查了一遍,尾奴也被叫去问话,大家都在猜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不敢再随意走动,尾奴回来后不安得一夜不敢睡,只有女姜能心大得早早睡下……”
听着身旁少年委屈的倾诉,虞姜眼睫微动,似无奈侧头轻声安慰:“不好好睡一觉怎么打起精神想对策。你也是,眼眶熬得这么红,先睡一觉,还有几日呢。相信我,城内不会有什么大事……”
原本焦躁的少年在那双沉静又充满蛊惑力的眸子注视下,好像心里有了底,渐渐平息了急虑,鬼使神差躺在了席边,闭眼入睡。
虞姜满意看着少年安静下来,不一会就气息绵长。
说起来,尾奴曾经就是某个战败方国遗存的子嗣,年幼的她懵懂无知,也学其他族亲,向阿父要了更小的他做自己的侍从。
虞姜自小就喜欢跟着阿母,学阿母射猎,被称为“姜”,于是她也给小少年起了个相近的字,叫“尾”,可族亲们都说他是隶,她只好唤他“尾奴”,后来也唤成了习惯。
跟在她身边长大,看过他的族人身为虏隶时的情景,他居然不怨恨她,还如此担忧她成为王都的祭品,虞姜只觉心下有些怪异,却不排斥。
相比之下,她的阿父虽然也担忧她的处境,可虞姜明白,身为有虞国的国主,他要担忧的有很多。
不止她,还有其他族亲,黎民和虏隶。
眼下,还有两位更须护住的紧要之人。
这件事,连尾奴都不知道。
用她一人,引走都邑而来的眼线,保下那两人才是最重要的。
虞姜冷静地分析起大局,片刻后闭了闭眼,席上传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
可她不想死……
也不想在这世道颠沛流离衣不蔽体……
更不想成为任人挑选的战败虏隶……
深吸了一口气,虞姜缓了缓心神,思定后悄然起身,越过尾奴,将门轻声打开又关上。
倚在一边墙砖的侍臣抬眼望来,不自觉站直了身体紧盯着人,势要将人盯出几个洞来。
昨夜此巫女脸覆面具,昏暗火光中只有一双眼睛看得真切,明明生得一双美人目,摘下面具细看,这张脸却寡淡无味,想来平日祭祀也是因此才唬得人信服。
料想太子那日也是被唬住了,才会搁置亲自追杀相遗腹子这样的大事,还难得有耐心,寻去有虞国同那虞伯先礼后兵了起来,就为了得到这巫女。
一想到太子揭开面具会是怎样的失望和暴怒场面,侍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别殃及他最好。
被侍臣盯了一路的虞姜走到国主居室,才觉身后打量的视线被隔绝得彻底。她压住心中烦闷,平静朝里走去。
门开着,仅高于席床几寸的案几之上摆放着几列蓍草,稍加注意就能看出蓍草有些凌乱不成章法,国主虞楚就坐在案几前,沉目深思。
“阿父。”虞姜轻唤回他的注意。
虞楚睁开眼,目中布了几缕血丝,整个人平白显老了几岁。
他神情复杂看向自己的长女,“阿姜来了,坐下吧,阿父正有事要同你说……”
“阿姜知道。”虞姜应声,席地坐在虞楚面前。“阿父心中已有衡量,阿姜亦已决断。三日后,阿父只需将阿姜奉出,言明臣服之意,往后,不必再管巫女虞姜的生死。”
听虞姜说得果决,虞楚不忍也无力,威严的双目隐含泪意,停顿几息后敛回了情绪,终是默许了。
虞姜直起身,膝行后退几步,对着虞楚稽首,额头触碰手背良久后,才道:“阿姜向上天祝祷,阿父与阿母,于万斯年,受天之祜;也为阿媱祝祷,乐天知命,不忧不病。”
她抬头,眼中温和坦然,“还有尾奴,望阿父善待他,为其寻一个好去处,安度余生。”
案前威严身影无声应下,虞姜方起身告退。
行至院中,她又安慰了一番循声来寻她的阿媱。
才刚及笄的妹妹虞媱此刻泣不成声,头上的那只木笈还是她半月前外出,寻得的百年梓木枝削刻而成,为这番缘由,同为巫的阿媱忍不住哭诉是因她才引来的灾祸。
虞姜好不容易止住阿媱的联想,又让她答应替阿姐护住被安置于禁地的那两位重要的人。直到妹妹转身走远,才低头苦笑一声。
她的好阿媱还不知道,这灾祸,分明是阿姐自己给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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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虞姜带着尾奴偷溜出城,想为来了癸水的妹妹寻一份含自己心意的及笄礼。
在有虞国,国主之女来癸水是值得举国庆祝的大事,要祷告上天以求福佑,在仪式上会由国主或长老为其半束发,插上骨笈或者木笈,就此成为巫女。
她觉得应是木笈更配阿媱的气质,佼人夭绍,莫不静好,该寻一沉静古树为佳。这般想着,行至深林,忽地窜出一头野彘。
等虞姜和尾奴分开诱赶,形容狼狈地射杀完野彘,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草丛里,躲藏着一对装束不凡且带伤的母子。
男子虽衣着污损,眉目冷峻锐气不减,盯着来人平静道明身份,显然是考量了一番虞姜的装扮,知晓她面覆的面具纹样是哪个方国的兽形图腾。
虞姜心下感慨,上天果真不忍夏后氏遗脉遭难,恰好让她遇见二人,延续这非凡气度。
她面不改色支走朝这边赶的尾奴,又设法将二人暗中带回某处偏僻地安置下来,此事自然瞒不过记挂夏后氏遗脉的阿父。
原以为万无一失的虞姜再一次外出寻物,不想竟撞见一队铜金甲胄披饰的人马。
彼时她正攀坐在一棵枝干粗壮的梓树上,专注地拿蚌镰削着一杆形态完美的梓木,开始期待这会是什么样的成品,若前些日子尾奴布下的陷阱再有猎物上钩就更好了……
倏地听到远处传来规律踩踏草丛的簇簇声响,还伴着什么重物掉进坑底的嘶叫声。虞姜警觉抬眼,恰好撞进一双正朝她这个方向扫视而来的冷冽眸中。
被那锐利眼神一盯,虞姜只觉心中漏了一拍,忙错开目光跳下树,留给那人的余光中只剩一片衣角。
虞姜低声示意同样警觉的尾奴:“快走!”二人默契沿着草丛快速穿梭,听到身后传来“咻”的破空声响,更加不要命似的飞奔,最后险险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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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射中那双琥珀色灵动眼瞳的主人,寒弋垂下手中弓箭,注视着衣角消失的方向,睨过身旁被陷阱绊住的一个侍臣,久违地感到了狩猎带来的胜负欲和兴奋感。
那面具上的图腾是什么来着?哦,对了,是虎形纹,下一个他要搜查的方国……
顺便,去找一找那双眼睛的主人。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肆意直视他,敢冒犯他的人。
寒弋低头望向手中弓箭,目光凛冽又狠厉。等他找到那人,再好好想想该如何惩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