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烬》Stannum

13、旧案

　　《通明琉璃骨》
　　陈岁惜抚过这五个字，脑中一瞬间有了画面。
　　三月前，陆颜就经常捧着卷宗一看就是小半天。
　　陈岁惜趁她不在时偷偷翻过，正是这个名字。里面则是一桩十年前的旧案，大概是一个纪家天骄被害的故事。不久之后，陆颜就因为当年查办纪现案失误被夺权，软禁在家。
　　陈岁惜深吸一口气，有些头疼地翻开书。
　　—
　　长生九年冬，南郡。
　　市集上人来人往，其中最热闹的地方当属两相湖岸旁的说书摊子，一方醒木，一个炭火盆，便聚拢了半条街的人气
　　崔半芈晃着晃着就被挤到最里面去了，冰凉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前面人的后襟，只好低下头，以免说书先生四溅的唾沫星子蹦到脸上。
　　“刚说完南郡的风光，再说说南郡的人文！”说书先生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韵律，压过了湖风的呜咽。
　　“上回讲到南郡三大捉妖世家里，陈家娘子击退妖域千军万马护佑大齐安宁，言家双雄为小妹怒斩狐妖，今天我们讲纪家天骄惩恶除善！”
　　崔半芈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搓着手站了会儿，他从小就听说南郡捉妖师的威名。
　　“话说三年前，正是三伏酷暑！离咱们南郡三百里的黑风岭，出了个吃人的蛇妖洞窟！那妖物盘踞多年，专掳童男童女，吸食其精魄修炼邪功，端的是凶残无比！方圆百里，人心惶惶，小儿夜啼不止！”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炭盆里的火星都惊跳起来，也引得人群一阵低呼。
　　“官府悬赏，修士围剿，皆铩羽而归！那洞窟深处，妖气弥漫如蒸笼毒瘴，岔道纵横似九幽迷宫，更有无数妖藤如毒蛇潜伏！进去的人，十死无生！”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
　　“就在这绝望之际，是谁挺身而出？”说书先生环视众人，猛地拔高音调，“正是我南郡纪家麒麟儿——时年三十一的纪现！纪爷当时已是名震四方的大捉妖师！他闻听此讯，仗剑孤身，直入那龙潭虎穴般的黑风妖窟！”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汉听得咂舌：“乖乖，一个人？那可是两头蛇的老巢啊！纪爷好胆魄！”
　　崔半芈耳朵微动，又听见一个中年妇女道：“啧啧…我怎么听说纪大师使枪……”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纪爷身怀异宝‘琉璃骨’，此灯一照，妖邪无所遁形！他循着那微弱的孩童哭泣声，在迷宫般的洞窟里七拐八绕，斩妖藤，破毒瘴，一路杀到最深处！诸位猜怎么着？”
　　一个半大小子急不可耐地喊：“看见妖怪了？”
　　“岂止看见！”说书先生激动得站了起来，模仿着挥剑的姿势，“那洞窟深处，竟是一个沸腾的血池！”
　　“五个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小儿，被妖藤捆缚，悬在池上！池中浊血翻腾，一个庞大妖影正缓缓升起，伸出枯枝般的利爪，就要抓向最近的一个孩子！”
　　“啊！”有人短促地叫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说书先生声若洪钟，“纪爷一声清叱：‘妖孽休得伤人！’琉璃骨光芒大盛，如烈日破云！他身若惊鸿，剑似流星，一剑就斩断了那抓向孩子的妖爪！”
　　“好！”几个年轻汉子听得热血上涌，忍不住大声叫好。
　　崔半芈也感觉一股热流冲上脑门，冻僵的身体都暖了几分，仿佛能感受到纪现那斩妖除魔的凛然正气。
　　他兴奋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个红衣人。那人长得美若天仙，一双眸子里确实遮不住的讽刺与凶戾。
　　崔半芈吓了一跳，热血很快就停止了沸腾，又低下头去，心想这人怎么回事。
　　“那妖吃痛，发出刺耳尖啸，整个洞窟都在震颤，无数妖藤卷来！纪爷临危不乱，一手护住身后孩童，一手长剑舞得泼水不进！剑光所至，妖藤寸断！他且战且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那五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说书先生说的忘情了，一双粗手乱挥着。
　　“那蛇妖见奈何不得纪爷，竟催动本源妖力，掀起滔天血浪，要将众人一同淹没！好在纪爷勇猛，一剑斩断了蛇头！谁知——”
　　说书先生顿了顿，目光扫视着，落在那红衣男人身上:“诶，这位郎君，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目光落在红衣男人身上。他长相温润，可周身气势阴冷诡异，让人分外不爽。
　　“知道。”
　　男人理了理袖口:“那蛇还有一个头。”
　　“正是！那妖是双头蛇！”说书先生大喝一声，“不过纪爷反应迅速，躲过了攻击！一声清叱，琉璃骨清光大放，如同烈日融雪，将蛇妖烧尽！”
　　“好！！”
　　“纪大人真乃神人也！”
　　“琉璃骨，当真是我南郡的镇邪至宝啊！”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掌声，驱散了些许寒意。
　　崔半芈也用力拍着手，心中充满了对那位传奇人物的敬仰。
　　“只可惜啊……”说书先生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惋惜，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天妒英才！这般顶天立地、护佑一方的英雄人物，竟在……竟在……”
　　他吞吞吐吐的，看着令人着急。
　　就在这时——
　　“杀……杀人啦！！！”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从集市东头传来！那声音瞬间撕裂了说书摊前短暂的激昂氛围。
　　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什么？！”
　　“哪里？！”
　　“谁死了？！”
　　惊慌失措的询问、推搡、惊叫声响成一片。炭火盆被慌乱的人群踢翻，通红的炭块滚落一地，在雪泥中嘶嘶作响，腾起呛人的白烟。
　　惊慌间，崔半芈看到那红衣男人坐在原位纹丝不动，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突然，他被身后一股巨力猛地一推，踉跄着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钻心地疼。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混乱中，视线却无意间扫过前方不远处，一个因人群突然散开而露出的角落。
　　风雪似乎在那瞬间停滞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颓然坐在地上。一身玄色的劲装，在灰白的雪地里异常刺眼。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黑色的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面容。
　　他胸口的玄色衣料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破洞，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衣衫，在身下的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的冰花。
　　崔半芈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人垂落的手边。修长有力的手，无力地摊开在冰冷的雪泥里。而在那苍白的手指旁，静静地躺着一小截东西。
　　一小截，晶莹发亮的东西。
　　他认得那东西！他刚刚还在听它的传说！就在上一刻，说书先生还在唾沫横飞地讲述它如何斩妖藤、救孩童的威力。
　　通明琉璃骨！
　　那么，这个倒在血泊中，胸口破开大洞，连这护身至宝都无力握住的玄衣人……
　　人群还在尖叫、奔逃，踩踏着翻倒的炭火，扬起一片混乱的雪尘和烟雾。
　　崔半芈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冰冷，目光死死锁着那截落在血污泥泞中的琉璃骨，以及它那失去了生命气息的主人。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着旋儿掠过那点微弱的清光，也掠过纪现毫无生气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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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岁惜的手指死死按在卷宗上。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冰冷的记录排开：
　　「长生九年冬，腊月十七，申时三刻。南郡两相湖畔市集，纪现遇刺身亡。现场勘查：致命伤为心口贯穿性创伤，疑似强大外力瞬间摧毁心脏，一节脊骨遗失。其随身至宝‘通明琉璃骨’遗落尸身旁，沾染血迹，灵光黯淡，未检测到防御激发痕迹。」
　　二十年前，花妖被分尸，心脏落入徐敬承之手。
　　十年前，纪现遇刺身亡，琉璃骨蒙尘。
　　如今，太师府三人遇难，花心回归，陆颜因纪现案倒台……
　　陈岁惜目光再次落回卷宗首页那五个字上——《通明琉璃骨》
　　那么……这琉璃骨应该是当年花妖的，而陆颜可能也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此获罪。
　　卿公子……那个红衣男子会是卿公子吗？
　　她又翻了一遍这本更像是话本的卷宗，没有找到答案。
　　看来……只能去言之颀那里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