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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显身手 帮助小姐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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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揽月阁的日子,比沈棠预想的要轻松一些。
谢镜芙骄纵是真,心思却不深。她对下人虽谈不上亲厚,但赏罚分明,出手也大方。沈棠只需按她的要求每日调配不同功效的香品——或清冽醒神,或安神助眠。谢镜芙格外钟爱清冽感的香,让沈棠调配了几次,分装在小巧的琉璃瓶中随身携带。
沈棠谨守本分,除了调香,绝不逾矩一步。她敏锐地察觉到谢镜芙眉宇间时常笼罩的烦闷,尤其是收到周姨娘院中传来的消息时,那份骄纵下隐藏的委屈便愈发明显。她只当不知,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这日午后,谢镜芙正对着新调好的“茉莉凝雪”香膏出神,贴身丫鬟采苓掀帘进来,神色有些微妙:“小姐,林府送来了帖子。明日举办赏荷诗会,遍邀京中贵女。”
谢镜芙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案上,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采苓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方才兰馨苑那边传话来,说两位姑娘也接了帖子,明日同去。”
谢镜芙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夫人真是用心良苦。”
采苓不敢接话,垂首退到一旁。
沈棠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谢婧姝、谢婧雅也要去——这哪里是诗会,分明是场无声的较量。
谢镜芙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沈棠:“你会调香,可会写诗?”
沈棠一怔,摇头:“奴婢不会写诗。”
谢镜芙似是早就料到,也不失望,只是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笺纸,递给采苓:“收好,明日带着。”
采苓接过,神色复杂,却什么都没说。
沈棠垂下眼,心中了然。那笺纸上写的,怕是一首首提前备好的诗。
嫡出的大小姐,竟然需要靠作弊来应付一场诗会。
她忽然有些明白谢镜芙眼底那抹疲惫从何而来了。
翌日,林府。
荷风苑内荷花开得正盛,碧叶连天,粉白嫣红点缀其间。水榭回廊间衣香鬓影,京中大半贵女都已到场。谢镜芙带着沈棠和采苓出现时,无数道目光带着好奇、审视、轻蔑,齐刷刷聚焦过来。
沈棠垂首跟在后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的重量——一个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看着就怯懦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出现在嫡小姐身边,本身就是个笑话。
“镜芙姐姐来了!”一个穿着鹅黄纱裙的圆脸少女迎上来,笑容甜美,正是定国公府嫡次女程如烟。她亲热地挽住谢镜芙的手臂,“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藕荷色清雅极了。”
谢镜芙含笑应对,举止得体。
另一个穿着水绿绣缠枝莲襦裙的少女也走过来,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正是礼部尚书之女苏雪。她目光在谢镜芙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镜芙妹妹气色比上回好多了,想来是身子大好了。”
三人寒暄着往里走。沈棠跟在后面,余光扫过四周。
不远处的凉亭里,谢婧姝和谢婧雅正被几个贵女簇拥着。谢婧姝今日穿了月白色云锦褙子,发髻簪着白玉兰簪,正温婉地展示一方绣工精湛的丝帕,引来一片赞叹。谢婧雅则轻声细语与人讨论刚得的诗集,言辞得体,仪态万方。
两相对比,谢镜芙这边倒显得形单影只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就是国公府嫡女?瞧着倒还好,不过……”
“听说她两个庶妹才是真正有才情的,女红诗书都是一等一。”
“可不是嘛,嫡出的反而像个……”
……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棠感觉到谢镜芙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诗会正式开始。林府二小姐林婉作为东道主,先是领着众人赏荷,又命人奉上茶点,最后提议以“荷”为题,限韵作诗。
“听闻谢姐姐才名在外,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一个穿着桃红衣裙的小姐笑着看向谢镜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席间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谢镜芙身上。
沈棠站在屏风后,透过缝隙看着谢镜芙。她看见谢镜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
“妹妹过奖了。”谢镜芙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既然妹妹抬爱,我便抛砖引玉吧。”
她略一沉吟,缓缓吟道:
“十里荷风送晚凉,玉簪初试美人妆。
谁言秋色多萧瑟,且看红蕖映日光。”
诗句清丽,工整得体,尤其“红蕖映日光”一句,既切合时令,又暗合她今日藕荷色的衣裳。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赞叹。
“谢姐姐好才情!”
“果然名不虚传!”
谢镜芙微微一笑,欠身道:“诸位谬赞了。”
沈棠却注意到,程如烟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苏雪则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而远处凉亭里的谢婧姝和谢婧雅,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诗会继续进行。轮到谢婧姝时,她站起身,温婉一笑,吟道:
“绿盖亭亭映碧波,风来水面送香多。
淤泥不染真君子,独立秋江意若何。”
诗句清雅脱俗,立意高远,尤其是“淤泥不染真君子”一句,既咏荷,又暗喻自身品性。满座皆赞,比方才谢镜芙那首反响热烈得多。
谢婧雅也不遑多让,一首五言绝句同样工整清丽。
窃窃私语又起。
“到底是庶出的?这诗才,分明比嫡出的强多了。”
“可不是嘛,那首‘红蕖映日光’听着倒也不错,可与这首‘淤泥不染’一比,高下立判。”
“唉,嫡庶有别,可这文采上,倒真说不准谁更……”
谢镜芙坐在原处,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沈棠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程如烟忽然笑着开口:“镜芙姐姐那首诗当真应景,‘红蕖映日光’——姐姐今日穿的正是藕荷色,可不就是‘玉簪初试美人妆’么?姐姐该不会是见景生情,即兴而作吧?”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在试探——试探谢镜芙的诗到底是提前备好的,还是现场所作。
谢镜芙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如烟妹妹说笑了。这满池荷花,日日都开,哪来那么多即兴?”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程如烟笑了笑,没再追问。
沈棠站在屏风后,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诗会结束后,众人移至偏厅用茶点。沈棠随采苓在一旁伺候,端茶递水,始终低眉顺目。
期间,她听见程如烟与另一位小姐低声交谈。
“……三殿下前日猎了只白狐,皮毛极好,说是要献给皇后娘娘。”
“程姐姐消息真灵通。听说三殿下近来常往西山跑马?”
“可不是嘛。殿下最爱骑射,还说下回要组个局,请几家公子小姐一同去呢。”
程如烟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谢镜芙。
谢镜芙正与苏雪说话,侧脸沉静,仿佛浑然未觉。
苏雪端着茶盏,声音轻柔:“镜芙妹妹今日那首诗真是应景,‘红蕖映日光’——我听着倒想起前朝一位女诗人的句子,也是咏荷的,妹妹可读过?”
谢镜芙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苏姐姐博闻强记,我哪里比得上。不过是随口胡诌,不值一提。”
苏雪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沈棠垂下眼,将这一切收入心底。
诗会散时已近黄昏。谢镜芙告辞登车,沈棠和采苓随行。
马车驶离林府,车厢内一片寂静。谢镜芙闭目养神,采苓垂首侍坐,沈棠也默不作声。
良久,谢镜芙忽然睁开眼,看向沈棠。
“今日那些诗,你觉得如何?”
沈棠一怔,低声道:“奴婢不懂诗。”
谢镜芙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不懂也好。这世上懂太多的人,往往活得不痛快。”
她说完又闭上眼,不再开口。
沈棠垂着头,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今日诗会上那一幕幕,谢婧姝谢婧雅的出众文采,那些贵女们或明或暗的嘲讽,程如烟的试探,苏雪的锋芒——全都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而谢镜芙,这位尊贵的国公府小姐,就在这样的场合里,独自承受着一切。
马车驶回国公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棠回到杂役院,第一件事便是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记在心里。那些碎片,或许现在无用,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窗外夜色渐浓。她取出枕下那只青瓷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和水服下。药丸苦涩,滑入喉中。
这是谢珩给的。真正的解药。
她握着那冰凉的药瓶,想起那夜书房里的对话——
“我给你的,不只是解药,还有你的自由。”
自由。
那两个字像火种,在她心底悄然燃烧。
夜渐深。沈棠躺在那窄小的板床上,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谢镜芙今日那句“懂太多的人,往往活得不痛快”。
可她别无选择。
在这深宅大院里,想要活下去,想要逃出去,就必须懂,必须看,必须记。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谢珩站在窗前,望着杂役院的方向。夜七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她今日随大小姐去了林府诗会。”
谢珩没有说话。
夜七继续道:“大小姐带了备好的诗。两位庶姑娘文采出众,压过了她。席间有人试探,她应付过去了。”
谢珩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极淡,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夜七顿了顿,“那丫头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谢珩“嗯”了一声。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她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隐形,该在什么时候出现。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继续盯着。”谢珩淡淡道。
“是。”
夜七退下。
谢珩依旧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院落。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寂静的地面上。
璞玉待琢。
他倒要看看,这块玉,到底能琢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