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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楚放是个没娘的娃,他爹楚钰夜里路过坟地顺手捡了去,一养就是十多年。
      楚放他爹神神秘秘,瘦不拉几,据说年轻时是城里教书的老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里——一个落后的小村子。
      楚钰四十出头的年纪了,村里还有人来说媒。一手粉笔字写得端正,学堂里头有些姑娘可不是奔着学知识去听讲,而是借着机会去看看楚钰。
      楚放和楚钰的气质大相径庭。楚放看着字就头疼,背书能要他半条命去。楚放小时楚钰就震慑不住,后来楚放渐长,楚钰索性放手任他闯荡。
      楚放十六岁离开小村庄,带着楚钰攒下的几块大洋,还有一件年代久远但却看起来崭新的大褂。用楚钰的话来说,这件大褂穿在楚放身上,就是人模狗样。
      黝黑的肤色硬套进水青色的长褂里,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楚放三两下把碍手碍脚的大褂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包袱里。一回头见楚钰还在笑话他。
      楚放气急,冲楚钰亮他的小虎牙,气冲冲地跳上往城里去的老张家的三轮,头也不回一下。楚钰隔着老远冲坐上小三轮的楚放招手,喊他名字。
      楚放扭过头去不理他,把脑袋歪在稻草堆上睡了。
      2
      老张从城里回到乡下,已是三天后的事情。他咕噜咕噜灌下一壶凉水,张口说出来一件天大的事情:楚放那个臭小子,走了狗屎运,英雄救美让顾财主家的大女儿看上了,说是要招他做女婿。
      村里的流言长了腿,传得飞快。
      楚钰下了学堂,这事已在村头村尾传了个遍。老张特意上了门去楚钰家中,反复仔细和他说这件事。
      楚钰的脸色煞白,老张却讲得兴致勃勃。
      楚钰沉默半晌,问他:“这位顾财主,不知是叫什么名?”
      老张拔高了嗓门,惊讶极了:“楚先生,这方圆百里还有哪个顾财主?自然是顾家的当家顾乾啊?”
      楚钰张口,却发不出声响。他从存钱的小盒里摸出一块大洋递给来张,亲自把人送了出去。
      老张一句句说着吉祥话,兴高采烈的模样,全然没注意楚钰的脸色。
      老张走了,屋里又是一片寂寥。
      楚钰关上门,一个人在屋内站了许久。
      直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的时候,楚钰才动起来。
      他去翻那本压在柜底的《新华字典》。书像是被烧过,边角焦黑一片,内里的书页泛黄。楚钰翻过几页,掉出来一张皱掉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笑得灿烂的少年。翻到背面是两个签名,“顾乾”、“楚钰”,中间有一个被划去的“爱”。
      笔迹已经有些褪色,可回忆却没有跟着淡去。
      楚钰盯着照片发呆,自嘲人到了中年,还念念不忘从前。
      许久后他从回忆里面挣脱,把照片夹近书籍,原封不动地塞回去。
      3
      稀奇的是两天后的半夜里,楚放踉踉跄跄跑回家里。
      楚钰以为家里进贼,吓得不轻,举着扫帚猫腰摸出去,借着月光才看见依稀是楚放的人影。
      点了灯,看见灰头土脸的楚放,一副怏怏的样子。
      楚放穿着皱了的大褂,垂着头,他说顾家就好像监狱,做什么都不自由。
      楚钰去揉他的脑袋,他说:“不,顾家比监狱温柔得多。”
      楚放不服气,反驳他:“你又没有去过......”
      楚钰打断他的话。
      然后他说:“我二十岁接触顾家,二十四岁进牢待了两年。二十六岁来到这里,二十八岁在坟地里捡了你。”
      “顾家是我老相识,却也是我旧冤家。”
      楚放被他惊得说不出话。
      楚钰又看着他,然后告诉他,顾家不是个好地方。
      楚放扯着大褂,咬紧嘴唇,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下来。
      楚钰以为是自己话讲得凶了,伸手要去抱他,结果被楚放扑了个满怀。
      楚放把鼻涕眼泪一股脑地抹到楚钰肩上,声音闷闷地哭,后来楚钰拍着他的背,他满腹委屈好像一下子有了倾诉的地方,便成了嚎啕大哭。
      等楚放好不容易缓过来一阵,楚钰才在他断断续续的抽噎里听明白事情的始末。
      顾乾的女儿虽然对他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可顾乾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先是刁难他要他穿长衫才能进府,接着是进府却把他安置在偏房,再后来过了一两天才见到顾乾顾老爷,谁知顾乾看见他第一眼,便说他是贼,气急败坏将他赶到偏房去,说要报官。
      楚放从没见过这样的仗势,吓得好似丢了魂,连夜趁着顾家守卫歇息的时候逃了回来。
      4
      楚钰听得恍惚,他一下把哭得涕泗横流的楚放推开来,借着烛光去看他身上那件大褂。
      是他给楚放的那一件。是当年顾乾送给他的那一件。
      可是为什么?顾乾不是赶走了自己吗?
      楚钰一肚子的疑惑,紧张得指尖冰凉。
      许久他缓过劲来,揉了揉楚放的脑袋,哄他去睡了。
      倒是楚钰自己,躺在硬板床上,一肚子思绪,翻来覆去几乎没睡。好不容易隐约有了点睡意,却听见了鸡鸣的声音。
      天快亮了。
      楚钰头昏脑涨爬起来,眼下两片乌青。叹了口气朝脸上泼凉水,提了神去做早饭。
      楚钰煮了粥还烙两个鸡蛋饼,然后烧了水,把混着汗臭味和尘土粒的楚放揪起来洗澡。
      楚放闭着眼任他揉搓,洗出来一地泥水,洗完后迷迷糊糊地吞了饼灌了粥,一头栽下去又睡了。
      楚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给楚放掖好被角,洗净那件大褂挂了晾干,再转去喂散养着的鸡,然后算着时间卷了课本去村里自己搭的小学堂。
      临出门他喊了楚放几句,没听见回应,只当楚放又睡了,便没再啰嗦,直去了小学堂。
      5
      楚放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被一阵阵吵嚷声和撞门声惊醒,还没回神便让四五个壮汉闯进来摁住了手脚。
      楚放挣扎着,腿上便挨了一脚,一个受力不稳跪下去,闷哼了一声。垂着头喘气,就听见身边的人齐齐喊了一声:“当家的。”
      楚放抬头,对上顾乾轻蔑的眼神。
      顾乾张口,带动脸上的褶皱。
      他冷冷地说:“贼。”
      楚放被他激得起了脾气,乡里泼妇骂架的那些下流词汇就从他嘴里冒出来,叫嚣着向顾乾砸去。
      顾乾只是偏过头去看了眼边上站着的下人一眼,那人立刻心领神会掏出来一块白布堵了楚放的嘴。
      楚放挣扎得厉害,顾乾却懒得看他,转过身去,交待了几句,自己先走去外面坐车了。
      两个下人一使眼色,给楚放一记手刀,把人弄晕了捆上,套进麻袋里,往车上扔,回城里去。
      老张踩着三轮远远看见顾财主,连忙走近了打算说几个吉祥话讨赏钱,却看见人从楚钰家里头扛着个麻袋出了,一时好奇心胜过讨赏钱的念想,便凑过下人那边悄悄地问。那下人也不避讳,直告诉他说是来捉贼。
      老张还不知道楚放连夜赶回家的事,一听楚老师家进了贼,也再顾不上讨什么赏钱,蹬了三轮就往学堂跑,慌里慌张地去给楚老师报信儿。
      隔着学堂老远就开始嚷嚷“楚老师”,把举着课本讲课的楚钰吓了一跳。
      楚钰先给学生安排了几题作业,才出去问老张。老张揪着楚钰的袖子拉他,叨叨地说他家遭贼,顾老爷替他捉了人的事。
      楚钰脸色一白,托老张替他给学堂告个假,人拔腿就往家里跑。
      楚钰隔着老远看见破开的大门,走进几步屋里狼藉一片,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也不见楚放的影子。
      他里里外外寻了一圈,除去被打砸坏的物件,倒是没丢东西。
      但楚放不见了。
      被褥大半掉在地上,盖着几个重叠的鞋印,地上还落下了小半截麻绳。
      楚钰的心凉了大半。
      6
      楚放是被一桶凉水当头浇醒的。
      南方入秋的天气虽然不至于寒冷,但到底称不上暖和。楚放虽然年轻力壮,但到底只穿一套贴身衣物又湿着身子,哪里受得住?
      顾乾在座上看着他打哆嗦,开口问:“那件大褂,你是上哪偷来的。你把那地方告诉我,我便不追究你责任。”
      楚放猛地挣了一下,压制他的人险些脱手。边上的打手上前两步,给楚放结结实实的一个巴掌。
      楚放被打得偏过头去,吐出来一口血沫。
      “我没偷没抢。”他说。
      顾乾站起来,大跨步到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没偷没抢?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偷东西偷到我身上来,我倒要看你寻什么借口开脱?”
      楚放吼他:“衣服是我爹给我的。一件破衣服罢了,谁稀罕偷你!”
      顾乾抬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原来是个老贼,难怪儿子也教得只会些下三滥的路数。”
      顾乾转过身去吩咐下人,“去抓他老子。”
      楚放一下子挣脱束缚,扑上去咬住他的手掌。
      顾乾吃痛叫起来,却甩不开楚放。
      下人一下子拥上来,拳打脚踢密密匝匝落在楚放身上,楚放却下了死劲咬,在晕过去之前愣是没松口。
      7
      楚钰带着钱搭了去城里送货的车,.一路被葱蒜味呛得反胃。到了城里市集下车,才走出去一小段路,就劈头盖脸浇下来一场暴雨。
      楚钰离了城里去乡下太久,当年的铺子换了几遍店家,等找到买伞的小店时人也差不多湿透了。城里住店太贵,楚钰咬咬牙就穿着湿衣服撑伞去顾家找人。
      顾家倒是还在老位置,不过看上去比从前更壮大几分,木门上镂空雕花没换过,门前还是那对高大威猛的石狮子。
      楚钰隔着雨帘看得模糊,嘴里泛起苦味,心口隐隐抽痛。
      屋外的芙蓉花落了一地,有的被雨水打烂了,混在一起像一片蜿蜒的血迹。
      楚钰深吸一口气,在雨里打了个寒颤,上前去敲门。
      淋湿的指节敲在落了雨水的木门上,发出来闷闷的声响。开门的吱呀声好像被无限放慢,午休被打断的门童骂骂咧咧地对上楚钰。
      楚钰垂下眼,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大洋,在身上稍微干燥的地方擦了擦,才递过去。
      那门童接了钱,两眼笑成对月牙儿,语气从不耐烦转成了讨好。
      楚钰闭了闭眼,微凉的雨水顺着发梢坠地,一滴一滴,凝成一小滩水渍。
      冻得发紫的双唇微张,他说:“我是楚放的父亲,楚钰。”
      8
      门童听得一愣。
      楚放是今早老爷捉回来那个小偷,皮肤晒得黝黑,一头毛糙的乱发,手脚上有厚茧,身上全是摸爬滚打的伤,一看就是个混小子。而眼前的男人虽然上了年纪,却是一身书卷气,湿透的秀发贴在脸上,指尖冻得泛白,还能不紧不慢地说话。
      两个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门童想到他们早上窝在一块说笑楚放孬种爹的事,一时心头升起一股子愧疚。他挠挠头,让楚钰在门外且等一等,他去通报。
      楚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门童又关了门,隔着门,楚钰听见他踩着水洼远去的声音,于是收了伞,往屋檐下靠了一点,搓着手呵气。
      门童报给小厮,小厮领着门童去报给顾乾。
      顾乾正端着热茶暖手,吹了热气要喝。小厮跑进来,说是楚放的爹来了。顾乾顿了顿,让他慢慢说。门童跪下去,把楚钰的模样描述一番,然后报了楚钰的名字。
      顾乾起先听着楚放爹和楚放天差地别的气度,只觉得好笑,然而听见了楚钰两个字,手中的茶杯忽然握不住一般,直直落下去,砸在地上。
      顾乾晃神,又问了一遍。
      那门童老老实实又念了一遍。
      顾乾想到楚放梗着脖子和他辩白的情景,只觉得天旋地转的。
      他从没想过楚钰也会有一个孩子,没想过那件楚钰说过要珍藏一辈子的长褂就这么轻易被个“小泼皮”穿上身,也没想过楚钰还肯来见他。
      顾乾跌跌撞撞朝门外去,连伞也没拿,跑出屋内又猛地停下脚步,喊了人去安顿好楚放,才又向门外去。
      雕花木门再次开合,肩上湿了一片的顾乾看见楚钰的背影,只觉得无比熟悉。
      楚钰转过身来,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黏糊得难受,背脊却挺得很直。
      他心跳得快极,不知是为爱还是恨。
      他朝顾乾一点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9
      顾乾被他疏离的态度打得狼狈,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着。
      最终还是楚钰憋不住打了个喷嚏才打破了僵局。顾乾顺势伸手过去想揽他进屋 ,楚钰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楚钰偏过头去不看他,垂着眼说:“顾当家,我来领楚放回去。”
      顾乾不回他话,他说:“外边冷,进去谈吧。”
      楚钰呵出一口白气,也觉得冻得头昏,便才应下来。
      进了屋只在大厅里喝茶,说什么也不肯换洗一番住下。
      顾乾心虚得很,不敢主动同他提楚放的事,坐在楚钰身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楚钰几杯暖茶下肚,才从刺骨的寒意里缓过劲来。
      他说:“我了解你的德行。所以我只问你,楚放是死是活。”
      顾乾硬着头皮回他:“活着,但情况不怎么好。早些时候让下人伤的不轻。”
      楚钰皱了皱眉,只觉得顾乾虚伪至极,倒是多年未变。楚放的伤势和顾乾分明脱不了干系,却又让顾乾四两拨千斤地推给了下人。
      不是承他的意,还能是如何?
      楚钰倒是一刻也不想在顾家多待。
      亏吃过一次便够了,在同一处地方栽倒两次,只能算自己太傻。
      楚钰定了定心神,把对顾乾那点烦躁压下去,开口直奔主题:“顾当家既然知道误会一场,那楚放便让我一同带回去吧。”
      顾乾想着自己还欠着楚钰一个道歉,张口却说不出话。
      半晌他说:“楚先生留下来住几日再走吧,令郎的伤到底有些严重,一时半会未必见好,若再冒雨回去受了凉,岂不是得不偿失。”
      10
      楚钰起先说什么也不同意,然而顾乾带着他去看了眼楚放,他便答应住下了了。
      楚放脸上没半点血色,身上青紫连成大片,破了皮的大小伤口密密麻麻数不清楚,肋骨折了几根,吐出来一大口血沫,眼睛紧闭着。若不是看见胸膛还有这微弱但有规律的起伏,几乎让人觉得是死了一般。
      楚钰转过身去闭上眼,手指紧紧攥成拳头,修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他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上一回是在牢里,牢头仗着身份要收好处,他交不出。
      那会他还对顾乾抱着点念想,盼着顾乾来替他平反。
      也还有几分傲气面对那些苦楚,咬着牙宁肯挨打不肯交钱。
      直到后来某天,狱卒翘了班半场夜班去喝喜酒,回来跟一个个人炫耀顾家赏钱大方。
      他从酒醉狱卒的胡言乱语里头拼出来一件事:顾乾结婚了,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这事像当头一棒,把楚钰从那点对顾乾的念想中打醒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顾家张灯结彩的画面,耳旁锣鼓喧天,人人都道“百年好合”。
      他爱顾乾,爱到他替顾家背了走私的污名。
      他被拉着游街,然后丢进幽暗冰冷的监狱里,戴上镣铐穿上囚衣,葬送两年的青春。
      顾乾是他少年时爱情的火焰,却也是他一世的痛苦根源。恨意不能被磨灭,于是同那点摇摇欲坠却经久不息的爱意交融在一起,把人折磨得发疯。
      顾乾还欠他一个解释,所以他等着。
      只是这一天终于快来了,却又为什么不由自主地想去逃避呢?
      11
      楚钰后来住下来了,却只肯住在楚放身旁陪他。
      顾乾来过几次都被楚钰赶出去,后来索性也不去惹楚钰不快。
      快年底的时候,顾乾的大女儿满了十八岁,被楚放英雄救美的那点感动倒还没散尽,还是坚定着要嫁给楚放。楚放那会已经好了七八分,只剩下调理恢复的部分。
      楚钰问他顾家大小姐的事,他还是脸红,半天说不出来几句话。
      楚钰知道他是动心了。
      楚放大大咧咧,倒是不记仇,也没追问楚钰和顾乾的新仇旧恨。
      顾大小姐随她母亲,一双杏眼水灵,楚放看见了就挪不开眼睛。
      楚钰打心里是高兴的。
      后来顾乾知道了楚钰的意思,当下敲定了两人的婚期。顶着准亲家的名声来过几回,楚钰还是能避则避。
      顾乾照着楚钰当年的喜好送过不少玩意儿,都被原封不动退回。
      楚钰告诉他,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当年喜欢的东西,如今是会变的。
      楚钰记恩,记着当年濒死时顾家施舍的一碗热粥,记着顾乾教会他的爱与被爱。
      却也记仇,记恨他独自一人背上污名而顾家八抬大轿娶进新娘的那个日子。
      其实楚钰到底是凡胎□□,哪能看见自己爱过恨过的的老相识出现在面前还镇定自若。
      他的心早就乱了。
      他就等着楚放办喜宴那天,等新人拜了堂,便借着喜宴的混乱离去。辞别的书信删删改改写了几版,最后留下来一张最委婉的。
      他倒是想不辞而别,却怕伤了楚放的心。
      12
      喜宴办得热热闹闹,楚钰打着不胜酒力的借口回房。
      把顾乾新做给他的那套衣服换下来,整齐叠放好。
      又从柜子里拿出来写好的信件,把叠好的衣服放上去。
      包袱理到一半,外面传来醉酒的呓语和敲门的声音。
      楚钰吓了一跳,把东西塞进柜子,慢慢走过去开门。
      开门醉醺醺的顾乾就倒下来,楚钰下意识伸手接了,接完又觉得懊恼,却不好再松手让人到地上去。
      就这么僵了一会,楚钰实在被酒气熏得头疼,索性一鼓作气把人拉到床上躺,然后才歇下转身来去关门。
      于是错过了顾乾醉话里头难得能听清楚的那句:“楚钰,我很想你。”
      等楚钰再走回床边,顾乾已经闭着眼睡过去。
      楚钰就立在那里,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他。
      顾乾已经不年轻了,操劳家业和商人之间无形的博弈和算计让他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还要老一些。脸颊的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层层叠叠。
      楚钰于是也伸手摸自己的脸。上了年纪该有的褶子倒是没少半点。
      两个老男人,有过爱有过恨,如今隔着太久远的光阴,隔着一代人,不敢再谈了。
      楚钰从床边挪开脚,去收拾剩下的东西。
      忽然听见顾乾大喊一声“楚钰!”
      楚钰僵着转过身,发现顾乾仍然睡着。叹了口气,只怪自己太紧张。
      谁知道他接着往下说。
      他说:“楚钰,你为什么有了孩子呢?”
      楚钰一时气从心来,几步走到床边,冷着脸骂。
      “你顾乾可以三妻四妾的,我为什么不能?你倒是......你倒是有脸管我。”
      骂完仍是不解气,还想再说上几句,看到顾乾泛着酒醉潮红的脸,却又泄气了。
      同醉鬼计较什么?
      于是楚钰又回去收拾东西,零碎的物件装了一堆,悄悄合上门走了。
      13
      顾乾醒的时候只觉得头疼的厉害,躺了半天才缓过神,却发现自己在楚钰的房里,一时有些诧异。试着喊了几声,却觉得嗓子哑得很,也没有听见回应,于是撑着坐起来。
      然后他就看见桌上那件刺眼的衣物,一时觉得手抖。强忍着头昏脑涨的感觉下了床,跌跌撞撞过去看那件衣物,一把抓起来,摊开了,仔仔细细看,确认了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件,一时觉得心口发疼。再看见衣物下的信封,下意识想拆了,却发现信封上写的是:“楚放敬启”四个字,同他没半点关系。
      顾乾抱着那件衣服,快步走着去翻楚钰房间里的柜子。柜子多半没有上锁,里面也只剩零星几样的物件,只觉得脑子里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只剩“嗡嗡”的回响。
      楚钰走了。
      许久之后只剩下这个念想还在回荡。
      顾乾苦笑了一下,从昨晚断断续续的记忆里头拼出来一些东西。
      他抱了楚钰,楚钰还是那么瘦,比当初好不了多少,他倒是隐约有些发福了。
      楚钰骂他,怨他了是不是?他记不清了,却隐约能感到当时楚钰的怒气。楚钰当初脾气那么好,如今竟然能冷冷骂他了。
      原来变了这么多吗?
      顾乾还是怀念当初那个温柔的楚钰,只是当顾家想着弃车保帅把楚钰推出去顶罪的时候,恐怕两个人的缘分就注定到头了吧。
      顾乾不敢做太多设想,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无论重来多少遍,少年时候的自己都不会把一段感情看得重于金钱利益。他一定会劝说楚钰替他背上这个罪名。因为年少时候的他眼里只能看见真金白银。
      他活该错过楚钰。
      14
      楚钰又回到村里了。
      除了楚放不会再回来,生活有些寂寞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楚放给他写过信,顾乾也写过。
      可是当年的事情说开了,辩白了又有什么用处。
      他楚钰的儿子娶了顾乾的女儿。两个人如今勉强沾上了亲事,却又因此永远不能再进一步了。
      顾乾和他的合照一直夹在书本里,长褂晾了太久,有些褪色,却也叠好了收在柜子里。
      村里偶尔还会有人和他谈起楚放的事,夸楚放好福气,楚钰也只是笑着收下了这些祝福,再加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统统写进信里,隔三差五寄给楚放。
      偶尔也写给顾乾,两人默契地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恰到好处的疏离。没人提起往事,只把它当做是年少无知做的一场梦。
      楚钰和顾乾都已经不再年轻。
      那些热烈而□□的爱情故事被时间抹去痕迹,当初交叠的肢体如今格外生分,再无触碰。
      谁付出了感情?谁又欺骗了感情?
      放下了还是没放下,楚钰和顾乾自己也分不清楚。
      只是照着如今这样的联系,大概也算是弥补这么多年的遗憾。
      缘分本该短在两个人分开的瞬间,然后各自孤独终老。谁知道又阴差阳错,被后辈子女签上了线。
      其实这样,也挺好。
      或许多年后两个老人会各自抱着一叠叠厚厚的书信在树下躺椅上晒太阳。
      然后把往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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