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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天,蒋眠鹤回到了南海。

      仙鹤穿过屏障时,阵眼岛正在落雨。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南海雨季尾声特有的、细密绵长的雨丝。雨幕在琥珀色的光柱里折射出千万道虹彩,整座岛屿像沉在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水晶球底,礁石湿润,空气里弥漫着海藻与雨水的清新气息。

      池暮染站在石屋前的空地上,没有撑伞。

      她穿着那套琥珀色的衣裙,衣摆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纤细的小腿上。长发松松绾着,赤玉簪斜插在髻边,几缕湿发粘在脸颊和颈侧。手里提着一个青竹编的食盒,盒盖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仙鹤落地,敛翅。

      蒋眠鹤跃下鹤背,肩上的青布包裹已经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层。她抬起头,隔着雨幕看向池暮染。

      一百年。

      对修士来说不算长,一次中等程度的闭关,一套功法的初成,一段游历的启程与归返。可当这一百年真的过去,当她们再次面对面站在这里,时间忽然有了重量。

      池暮染先笑了。

      那笑容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明艳,鲜活,眼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某种狡黠的光。“回来了?”她说,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嗯。”蒋眠鹤应了一声,走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丈的距离,雨丝在中间织成朦胧的帘幕。蒋眠鹤能看清池暮染脸上的每一处细节——眉心的朱砂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眼尾多了两道极细的笑纹,皮肤被南海的阳光晒成温润的小麦色。可那双眼睛没变,依旧亮得像淬过火的琉璃,映着光柱的琥珀色,也映着她的倒影。

      “带了什么?”蒋眠鹤看向她手里的食盒。

      “新研究出来的。”池暮染打开盒盖,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碧绿色的细面,“用第七代海藻粉做的,加了点琥珀灵力调味。昨天试做了一锅,味道……比一百年前那批强点儿。”

      蒋眠鹤低头看着那些面条。碧绿的颜色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嫩,面条细而均匀,能看出揉制者的耐心。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根。

      触感微凉,带着海藻特有的、淡淡的咸腥气,可深处有一股温润的琥珀灵力在流转,像封存的阳光。

      “尝尝?”池暮染问。

      “好。”

      两人走进石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石床,石柜,墙上的刻字,墙角那盏青铜油灯。只是多了些东西——窗台上摆着一排小巧的陶罐,罐里种着些蒋眠鹤没见过的、叶片呈琥珀色的多肉植物;墙上多了几幅画,用炭笔直接画在石壁上,画的是光柱在不同天气下的模样,有晴天的炽烈,有雨天的朦胧,有月夜的清冷;石桌旁多了两个蒲团,蒲团用晒干的海草编织,表面磨得光滑,显然经常使用。

      池暮染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转身去生火。屋角有个小小的灶台,灶上架着一口铁锅。她熟练地引燃灶里的炭火,从水缸里舀水入锅,又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陶碗,碗底已经备好了简单的调料。

      蒋眠鹤放下包裹,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琥珀色的多肉植物。叶片肥厚,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雨天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什么?”她问。

      “我自己杂交的。”池暮染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说,“用岛上的普通多肉,和光柱边缘长的那种发光苔藓。试了三十多次才成功,能吸收琥珀灵力生长,不需要太多水和阳光。”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它‘守光草’。”

      蒋眠鹤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触感柔软,带着生命的韧性。她能感觉到叶片深处流淌着微弱的琥珀灵力,那灵力与池暮染体内的火莲道基共鸣,也与她自己的青灰道基共鸣。

      像某种无声的见证,证明这一百年,有人在这里认真生活。

      面条很快煮好。

      池暮染盛了两碗,撒上切碎的海藻干和一点点研磨过的贝壳粉。碧绿的面条在淡青的汤里微微卷曲,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海洋与琥珀交织的独特香气。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面对面。

      蒋眠鹤拿起筷子,夹起一绺面条送入口中。

      口感比想象中好。面条劲道,带着海藻的微咸和琥珀灵力的温润,汤底清淡却鲜美,贝壳粉提供了细微的颗粒感。确实比一百年前那批强了不止一点。

      “怎么样?”池暮染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吃。”蒋眠鹤说,又吃了一口。

      池暮染笑了,低头吃自己那碗。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只有雨声敲打屋顶的轻响,和远处光柱运转的低沉嗡鸣。一百年的时光在这间小小的石屋里缓慢流淌,像碗中蒸腾的热气,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吃完面,池暮染收拾碗筷,蒋眠鹤走到第三间石屋。

      那幅画还在墙上,茶具还在桌上,墙角的血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墙上多了一些东西——在燕南栖那些刻痕旁边,多了一组新的刻痕。

      也是竖线,也是三十条一组,组与组之间用横线隔开。刻痕很深,很整齐,每一道都笔直有力。一共一百组。

      最后一组,刻满了三十条。

      在最后一组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百年为期,静待归航。——池暮染,莲华历3990年秋”

      蒋眠鹤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刻痕。

      石壁冰凉,刻痕边缘光滑,能感觉到刻制时的专注与耐心。一百组,三千条竖线,记录着一百个完整的月升月落,潮来潮去。

      也记录着一个人,在这里,一天一天地等待。

      “我也刻了东西。”池暮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蒋眠鹤转过身。

      池暮染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块洗净的陶碗,碗底还滴着水。“在你那间屋的床底下。不过……你得自己找。”

      蒋眠鹤走回自己的石屋,蹲下身,看向床底。

      那里确实有东西——不是刻在墙上,是用细沙和碎贝壳在石板地面上拼出的一幅图。图案很复杂,乍看像某种抽象的星图,可仔细看,能分辨出那是南海的地形,是阵眼岛的位置,是光柱的轮廓,还有两个小小的、并肩站立的人影。

      人影旁边,用更小的贝壳拼出一行字: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这里变成了家。——暮染,莲华历3985年春”

      蒋眠鹤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小小的人影。碎贝壳温凉,边缘圆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微的珍珠光泽。

      “我看到了。”她说。

      池暮染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一百年,总不能天天数日子。总得找点事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可眼睛亮着,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作品,等着被夸奖的小孩。

      蒋眠鹤转过头,看着她。

      雨声渐小,光柱的光芒从窗外透进来,将两人的侧脸都染上温暖的琥珀色。一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在墙上的刻痕里,在床底的图案里,在那些琥珀色的守光草里,在刚才那碗碧绿的海藻面里。

      “我也带了东西。”蒋眠鹤说。

      她从青布包裹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颜色各异的种子。有的漆黑如墨,有的赤红如焰,有的冰蓝如雪,有的青灰如黎明。

      “游历途中收集的。”她将种子倒在掌心,“北境霜烬谷的‘寒烟草’,南疆熔岩峡的‘火绒花’,西境风蚀原的‘风铃籽’,还有……青莲古道新生的‘并蒂莲’。”

      最后那枚种子是琥珀色的,半透明,内部隐约能看见两朵小小的莲花虚影,一冰蓝,一金红,在种子里缓缓旋转。

      池暮染凑近看,呼吸轻轻拂过蒋眠鹤的掌心。“并蒂莲……能在这里种活吗?”

      “试试看。”蒋眠鹤说,“季霜弦前辈的手札里提到,青莲古道的混沌青莲,本质是秩序与混沌平衡的象征。现在混沌之心稳定,莲华境的灵力达到新的平衡,也许……能种出不一样的并蒂莲。”

      池暮染拿起那枚琥珀色的种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种子在光柱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微光,像封存着一小片完整的黎明。

      “那就种在屋前。”她说,“等它开花,我们就知道一百年后,该谁先回去了。”

      蒋眠鹤怔了怔,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是池暮染一百年来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唇角微弯的克制,是真正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的笑,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温暖的涟漪,像春阳化开冻湖的第一道裂缝。

      “好。”她说。

      雨停了。

      两人走出石屋,在屋前的空地上选了一处位置。池暮染用铲子挖坑,蒋眠鹤将种子轻轻放入。泥土湿润,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她们一起覆土,一起浇水,一起在种子周围布下一个小小的、维持温湿的阵法。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光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耀眼,琥珀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照亮整座岛屿,也照亮两人并肩站立的身影。远处海面上,那些灵兽又开始低鸣,声音悠长苍凉,却不再孤单。

      “明天,”池暮染说,“就是新的一百年了。”

      “嗯。”蒋眠鹤望向光柱深处,“你说,混沌之心这一百年,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池暮染想了想,“孤独不是唯一的答案。”

      蒋眠鹤转过头,看着她。

      “我这一百年,每天都会和它说话。”池暮染轻声说,“不是用语言,是用灵力共鸣。我告诉它莲华境的变化,告诉它新生的湖泊,告诉它长高的竹林,告诉它那些透明的小蟹又搬了几次家。它一开始没有回应,后来……开始用符文的明灭来回应。”

      她顿了顿:“有一天,符文组成了一个图案。沈长老来看过,说那是古语里的‘光’。又有一天,组成了‘生长’。再后来……组成了‘陪伴’。”

      蒋眠鹤静静听着。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红衣女子独自坐在光柱旁,用琥珀色的灵力与那颗庞大的心脏对话,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那颗心脏学会了新的词汇,新的情感,新的存在方式。

      “它现在,”池暮染笑了,“会主动调节灵力的输出,配合莲华境的需求。沈长老说,这比最精密的阵法还要高效。”

      蒋眠鹤望向光柱。那些旋转的符文此刻正以某种温柔的节奏明灭,像缓慢的呼吸,也像静谧的心跳。

      确实,不一样了。

      这一百年,改变的不仅是她们,不仅是莲华境,还有这颗守护了三千年的混沌之心。

      “轮到你了。”池暮染忽然说,“这一百年,你都看到了什么?”

      蒋眠鹤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说。说北境霜烬谷化开的雪水如何汇成新的河流,说南疆熔岩峡的地火如何被驯服成温顺的温泉,说西境风蚀原如何长出了第一片绿洲。她说青莲古道的瀑布,说冰火玄宗那些年轻弟子眼中的光,说天机阁白芷如何破解了又一处古代阵图。

      她说得很慢,每个地方都停留很久,描述细节,描述色彩,描述气息。像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这一百年的路,然后把路上的风景,一点一点,铺展在池暮染面前。

      池暮染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蒋眠鹤的侧脸,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回忆中泛起温暖的光泽,看着那些遥远的地方通过语言变得触手可及。这一百年,她守在这里,而蒋眠鹤把整个世界带了回来。

      当蒋眠鹤说到最后,说到昨天在青莲古道看到季霜弦留下的那盏灯时,池暮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够了。”她说,“这些,就够了。”

      两人在光柱旁坐下,肩并肩,看着永恒旋转的琥珀色光芒,看着夜空逐渐清晰的星辰,看着海平面上缓缓升起的月亮。

      百年之期,最后一夜。

      “明天,”池暮染轻声问,“谁先回去?”

      按照约定,每一百年轮换一次,一人镇守,一人归世。第一个百年,蒋眠鹤先回了世间。现在,该池暮染了。

      可她没有立刻回答。

      蒋眠鹤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坐着,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感受着腕间红绳传来的、平稳的共鸣。

      许久,池暮染说:“我想了整整一百年,想我出去后要做什么。要去离火阁看看娘,要去冰火玄宗尝尝新弟子做的点心,要去青莲古道看看那盏灯,要去天机阁看看玄澈和白芷……”

      她顿了顿:“可是想得越多,越觉得……那些都不急。”

      蒋眠鹤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和光柱的光芒交织在池暮染脸上,给那总是明艳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她的眼睛望着远方,瞳孔深处映着星辰,也映着某种更深邃的、经过百年沉淀后的了然。

      “这一百年,我学会了等待。”池暮染说,“学会了在永恒的光里数日子,学会了和一颗心脏对话,学会了用海藻做面条,学会了在墙上刻痕,在床底拼图,学会了把这里……变成家。”

      她看向蒋眠鹤,笑容很淡,却异常坚定:“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再等一百年。等你把这一百年看到的,变成下一个一百年要讲的故事。然后我们一起,再决定谁先回去。”

      蒋眠鹤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池暮染的手,很紧很紧,像要确认这只手的存在,确认这个人的温度,确认这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以后,她们还会这样并肩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光,听着同样的海。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圆满的月亮。

      “这次,”她说,声音轻得像海风拂过礁石,“我让你赢。”

      池暮染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绽开,明艳如百年前无回渊初遇时的红衣,鲜活如南海阵眼岛上永不熄灭的琥珀光芒。她靠过来,额头轻轻抵在蒋眠鹤肩上。

      “好。”她说,“那我赢。”

      光柱永恒旋转。

      远处海面上,那些灵兽的低鸣渐次平息,像一场盛大演出的余韵,最终归于静谧。星辰在夜空中缓缓移动,月亮行至中天,将清辉洒满海面,与琥珀色的光芒交融成一片朦胧的、黎明前的微光。

      屋前空地上,那枚刚种下的琥珀色种子,在泥土深处轻轻颤动。

      第一缕根须缓缓伸展,触碰到阵法维持的温湿灵气,触碰到双莲宿主并肩而坐时散逸的、交融的灵力。根须继续向下,扎进岛屿深处,触碰到燕南栖化作大阵一部分的遗骸,触碰到三千年来无数守阵人留下的、无声的守护。

      然后,它开始发芽。

      细嫩的茎破土而出,在月光与光柱的交辉中缓缓生长。茎分两枝,一枝舒展成冰蓝色的叶片,一枝伸展出金红色的花苞。两枝并生,根须在地下交错缠绕,再不分彼此。

      花苞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缓缓绽放。

      一瓣冰蓝,一瓣金红,在绽放到极致的刹那,交融成温润的、黎明般的琥珀色泽。那朵小小的并蒂莲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莲心处有一点微光,像封存的星辰,也像永恒的约定。

      东方海平线上,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朝阳跃出水面,将天空染成层次分明的金红与橙黄。月光还未完全褪去,清辉与晨光在空中交汇,投下长长的、交融的影子。

      蒋眠鹤和池暮染依旧并肩坐着。

      她们的手紧紧相握,腕间的红绳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琥珀色的莲子传来温润而平稳的共鸣。一百年过去了,新的一百年刚刚开始。而她们知道,无论还有多少个一百年,无论谁先回去谁留下,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就像这南海之滨永恒旋转的光柱,就像青莲古道上永不凋谢的并蒂莲,就像她们掌心交融的温度,与心跳同频的呼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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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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