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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三天。

      在阵眼岛上,三天可以发生很多事。光柱内的符文会完成七万次完整的旋转,岛边浅滩会经历六次涨潮退潮,那些透明的小蟹会重新修筑三次被海浪抹平的巢穴。也可以发生很少的事——比如伤口愈合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第一天,池暮染几乎无法下床。

      引导灵力时,狂暴的混沌之力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留下的灼伤从手臂蔓延到肩颈,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裂纹,像即将破碎的瓷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密的痛楚,她只能侧躺在石床上,看着窗外永恒旋转的光柱,数着符文转动的圈数来分散注意力。

      蒋眠鹤的情况稍好些。

      她的道基本就更接近混沌本质,承受冲击的能力强一些。可掌心那道焦黑的裂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那是混沌之力残留的侵蚀痕迹,普通丹药无法清除。她盘膝坐在池暮染床边的石凳上,左手托着受伤的右手,指尖凝聚起青灰色的微光,一点一点清理那些灰黑。

      过程很慢。

      每一次灵力触及伤口,都会激起剧烈的刺痛。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可动作始终稳定,像最精密的工匠在修复古瓷,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差错。

      “疼吗?”池暮染侧过头,声音因虚弱而发飘。

      “嗯。”蒋眠鹤诚实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青灰色光芒渗入裂痕深处,将一丝顽固的灰□□出伤口,那灰黑在空气中盘旋片刻,被光柱的琥珀色光芒净化,消散无形。

      “那你还弄。”池暮染想笑,却牵动了颈侧的伤,疼得嘶了口气。

      “不弄会更糟。”蒋眠鹤说,“混沌侵蚀会顺着经脉蔓延,三天后第二次引导时,你会撑不住。”

      她说得平静,池暮染却听懂了言外之意——如果不清除干净,下一次可能就是死。

      石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光柱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蒋眠鹤清理伤口时极细微的灵力流动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韵律。

      池暮染看着蒋眠鹤专注的侧脸。

      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睫毛垂着,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唇角因疼痛而微微抿紧,可眼神依旧清明,像北境冻湖最深处的冰,无论表面如何风浪,深处始终沉静。

      “你以前,”池暮染忽然说,“在玄渊宗受伤的时候,也这样自己处理吗?”

      蒋眠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父亲说,痛要自己忍,伤要自己治。这样才会记住,下次不再犯。”

      “那你记住过吗?”

      蒋眠鹤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她:“记住过很多次。可有些事……不是记住了就能避免的。”

      比如剥离莲子,比如道基破碎,比如现在坐在这里,忍着剧痛清理伤口,只为三天后能再次承受同样的折磨。

      有些路,明知道痛,还是要走。

      池暮染不说话了。

      她重新躺平,看向屋顶。石屋的屋顶也是整块礁石雕成,表面有天然形成的、像水波纹一样的纹理。那些纹路在光柱的折射下微微发亮,像冻结的浪花。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蒋眠鹤,如果这次我们撑不过去……”

      “能撑过去。”蒋眠鹤打断她,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你怎么知道?”

      “算过了。”蒋眠鹤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林疏影给的方案,成功率是九成。我们俩的恢复能力,加上丹药辅助,三天足够恢复到能进行第二次引导的程度。”

      又是计算。

      池暮染想笑,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个人啊,永远用最理性的方式说着最让人安心的话。哪怕那些话背后,是她自己也在忍受同样的痛苦。

      “那你呢?”池暮染问,“你的伤,算进去没有?”

      蒋眠鹤沉默了片刻。

      青灰色光芒在她掌心流转,将最后一缕灰□□出伤口。裂痕边缘开始缓慢愈合,新生出粉嫩的肉芽,在灵光滋养下逐渐恢复原本的肤色。

      “算进去了。”她说,“我比你多恢复半成。”

      半成。

      听起来微不足道,可在生死边缘,可能就是一线生机。

      第二天,池暮染能下床了。

      虽然动作迟缓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虽然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可她能站起来了。蒋眠鹤扶着她走到屋外,在石桌旁坐下。

      雨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低压着,但至少没有水珠不断滴落。光柱在阴天里显得更加耀眼,琥珀色光芒穿透云隙,在海面上投出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光晕。

      燕徊昨天来过一趟,送来新的丹药和干净的绷带。绷带是用南海特产的“水云丝”织成,质地轻薄柔软,浸过灵药后贴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池暮染坐在石凳上,看蒋眠鹤用那双受伤的手,仔细地给自己手臂缠绕绷带。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以前,”池暮染看着绷带一圈圈绕上手臂,忽然问,“给别人包扎过吗?”

      “没有。”蒋眠鹤说,“只给自己。”

      “那你怎么会?”

      “看医书学的。”蒋眠鹤打了个结,将绷带末端仔细掖好,“玄渊宗的藏书阁里,有七百卷医典。受伤无聊的时候,就翻来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池暮染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幼的蒋眠鹤独自坐在冰窟里,身上带着练剑留下的伤,一边忍着痛,一边翻看枯燥的医书,把那些止血、正骨、清创的方法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知道没有人会来帮她,所以必须自己学会。

      “现在有我了。”池暮染说,声音很轻。

      蒋眠鹤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以后你受伤,”池暮染继续说,“我帮你包扎。”

      蒋眠鹤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一只海鸟掠过光柱,发出清越的鸣叫,她才很轻地点头:

      “好。”

      第三天,她们开始恢复性的修炼。

      不是引导灵力那种高强度的,是最基础的吐纳调息。两人面对面盘膝坐在光柱边缘,掌心相抵,让青灰色与金红色的灵力在彼此体内缓慢循环。

      这一次,没有痛苦。

      只有温润的暖流沿着经脉流淌,修复着那些受损的细微之处。池暮染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新生的火莲在灵力滋养下微微舒展,莲心处那点冰蓝的光与蒋眠鹤的青灰灵力产生微妙的共鸣。

      像两株并生的植物,根系在地下交错,共享养分,共担风雨。

      修炼间隙,池暮染问起那幅画。

      “燕南栖留下的注解里,”她看向第三间石屋,“除了阵法的漏洞,还写了别的吗?”

      “写了些零散的感悟。”蒋眠鹤说,“比如光柱在雨天会变亮三成,因为水汽能折射更多灵力。比如月圆之夜,海面那些灵兽的低鸣会变得更悠长,像在举行某种仪式。比如……”

      她顿了顿:“比如他最后一年,开始在石壁上刻日子。”

      池暮染怔了怔:“刻日子?”

      “嗯。”蒋眠鹤站起身,走向第三间石屋。池暮染跟在她身后。

      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幅画静静挂在墙上,茶具摆在石桌上。可蒋眠鹤走到石床内侧的墙壁前,蹲下身,指尖拂去上面一层薄薄的灰尘。

      墙壁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文字,是简单的竖线。每三十条竖线为一组,组与组之间用一道横线隔开。刻痕起初很深,很整齐,像用尺子量过。越往后越浅,越潦草,有些线条甚至歪斜着重叠在一起。

      最后一组,只刻了十七条竖线。

      然后戛然而止。

      “他在数日子。”蒋眠鹤轻声说,“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一组是一个月,一共……三百二十七组。”

      二十七年来零三个月。

      正好是他留在岛上的全部时间。

      池暮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那些刻痕。石壁冰凉,刻痕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最后三个月,”她问,“为什么没刻完?”

      蒋眠鹤沉默着指向墙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凹坑,坑里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他受伤了。”蒋眠鹤说,“可能是维护阵法时出了意外,也可能是旧疾复发。最后三个月,他大概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那些刻痕越来越浅,越来越乱。

      所以最后一组,停在了第十七条。

      池暮染看着那个血坑,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套茶具。茶壶里的茶水早已干涸,杯底积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她想象那个叫燕南栖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在墙上刻下又一道竖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天再也拿不起刀。

      “你说,”池暮染轻声问,“他后悔过吗?”

      蒋眠鹤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套茶具。

      窗外,光柱永恒旋转,将琥珀色的光芒洒进屋里,照亮茶具表面细微的裂纹。

      “我不知道。”蒋眠鹤说,“但他留下了这幅画,留下了这些注解,留下了……这座岛。”

      留下了有人曾在这里认真活过的证据。

      留下了后来者能够借鉴的经验。

      留下了光柱雨天会更亮,月圆之夜灵兽会低鸣,这些微小却真实的细节。

      也许对有些人来说,这就够了。

      傍晚时分,林疏影的飞舟如期而至。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飞舟上还站着一位白发老者,穿着天机阁长老的深蓝法袍,手中拄着一根虬龙木杖,杖顶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缓缓旋转的星图水晶。

      “这位是沈长老。”林疏影介绍,“天机阁三百年来最精通阵法的前辈。接下来的引导,他会全程协助,确保安全。”

      沈长老朝两人微微颔首,声音苍老却清晰:“老朽沈清梧。二位小友前日所为,老朽已通过星图观得。魄力可嘉,然方法尚可精进。”

      他举起木杖,杖顶星图水晶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复杂的光影阵图:“混沌之力引导,关键在于‘顺势’。如治水,堵不如疏。老朽算了一条新路径,可减少三成经脉负担。”

      阵图在空中缓缓旋转,那些光点构成的路径确实比林疏影之前的方案更迂回、更柔和,像一条蜿蜒入海的河流,而不是笔直冲下的瀑布。

      蒋眠鹤仔细看着阵图,冰蓝色的眼睛里快速闪过计算的光。半晌,她点头:“可行。”

      池暮染也看懂了大概:“也就是说,这次不会那么疼?”

      “痛楚难免,但会轻些。”沈清梧捋了捋雪白的长须,“且老朽会在一旁以星力护持二位心脉,即便出现意外,也可保性命无虞。”

      这无疑是颗定心丸。

      林疏影看向两人:“第二个需要调节的点,是离火阁附近的熔心湖。那里的地火已经失控,三天内喷发了七次。再拖下去,可能会殃及焚心塔。”

      池暮染的心微微一沉。

      焚心塔不只是离火阁的象征,更是镇压南疆地脉的核心阵眼。如果出事,整个南疆都可能陷入火海。

      “开始吧。”她说。

      四人再次来到光柱边缘。

      这一次,沈清梧站在她们身后三步处,木杖顿地,星图水晶爆发出璀璨的银光。光芒如流水般涌出,在蒋眠鹤和池暮染周身交织成一个精致的星力护罩。

      蒋眠鹤和池暮染掌心相抵,抬头望向光柱。

      意识沉入,漩涡再生。

      琥珀色的灵力再次涌入经脉。

      痛楚依然存在,但确实轻了许多。沈清梧的星力护罩像一层温润的缓冲,将最狂暴的冲击力分散、化解。那些灵力沿着新路径流淌时,也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变得温顺许多,像被驯服的野马。

      整个引导过程持续了十五息。

      结束时,两人虽然依旧脸色苍白,浑身冷汗,可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脱力倒下。池暮染甚至还能自己站起身,虽然腿有些发软。

      地图上,代表熔心湖的光点从赤红转为橙黄,再慢慢变成温和的绿色。

      成功了。

      而且比上次顺利得多。

      沈清梧收回木杖,星图水晶的光芒渐渐黯淡。他看向两人,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后生可畏。以二位如今的状态,再休养五日,便可进行第三次引导。”

      五日。

      比三天多了两天。

      这小小的延长,在阵眼岛上,像某种奢侈的馈赠。

      林疏影和沈清梧离开了。

      飞舟穿过屏障,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光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耀眼,琥珀色光芒照亮整座岛屿,将礁石、石屋、还有并肩站立的两人,都染上温暖的色彩。

      池暮染转头看向蒋眠鹤。

      “五日。”她说,“这次我们可以慢慢来。”

      蒋眠鹤点头,冰蓝色的眼睛在光柱映照下泛起温润的琥珀色。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池暮染的手。

      掌心相贴,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刺痛,可更多的是温热的触感,和彼此脉搏平稳跳动的节奏。

      远处的海面上,那些灵兽又开始低鸣。

      声音悠长,苍凉,却不再孤单。

      因为岛上有了光,有了人,有了两个愿意一起数着日子、刻下痕迹、守护这片寂静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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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