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莲不语》晴笙悠

74、第 74 章

　　魔域的崩塌从天空开始。

　　暗红色的云层像浸透水的旧布般片片剥落，露出背后虚无的漆黑。没有星光，没有日月，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云层坠地时悄无声息，却在触及灰黑色砂砾的瞬间炸开成暗红的火星，火星落地即燃，荒原上迅速蔓延起不祥的火焰。

　　大地紧随其后开裂。

　　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裂缝，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像大地的伤口般纵横交错。沟壑深处涌出粘稠的灰色液体，液体所过之处，砂砾融化，骸骨消解，连那些燃烧的火焰都被吞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腐败混合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叶。

　　整个世界都在解体。

　　蒋眠鹤扶起池暮染，玄澈踉跄着走到她们身边，三人站在那块刻有净化符文的岩层上。符文的光芒在崩塌的冲击下明灭不定，勉强撑起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可岩层边缘已在迅速崩解，留给他们的立足之地越来越小。

　　“必须离开。”玄澈声音嘶哑，他手里那盏古灯灯焰已彻底熄灭，灯身却反常地发烫，“魔域是依附于混沌之心存在的幻境，如今核心被净化，这片空间失去了锚点，很快就会彻底湮灭。”

　　“怎么离开？”池暮染勉强站直，创生真言的白光在她周身流转，却微弱得只能护住她自己，“往生桥断了，平台毁了，来时的路……”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他们被困在了这片正在崩塌的世界里。

　　蒋眠鹤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剥落后露出的那片漆黑并非绝对虚无。她的双莲之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剑格处的并蒂莲浮雕散发着温润的青灰色光芒。她能感觉到，剑在“共鸣”——不是与这个世界共鸣，是与更遥远的、来自莲华境的某种呼唤共鸣。

　　是守墓人当年留下的通道。

　　守墓人建造魔域时，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所以他在各个关键节点留下了“归途标记”：叹息回廊、往生桥、混沌之心平台……只要找到这些标记，就能开启返回莲华境的通道。

　　可那些标记大多已被蚀骨摧毁或掩埋。

　　“还有一个地方。”蒋眠鹤忽然说。

　　她想起渊底洞窟中，守墓人遗骸对面的那方水池。池水清澈，池底铺满发光的符文石。那些符文石排列的图案……现在回想起来，与玄澈手中古灯灯身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水池。”她看向玄澈，“你那盏灯，能感应到净化之力的源头吗？”

　　玄澈一愣，低头看向手中发烫的古灯。灯身那道新增的裂痕中，隐约有微光流转。他将灯举到眼前，闭目凝神，半晌后睁眼：“能……但很微弱。在……那个方向。”

　　他指向荒原深处，王庭崩塌后形成的那片废墟。

　　那里是魔域的核心区域，也是此刻崩塌最剧烈的地方。骸骨堆积成山，灰色火焰残渣如毒蛇般在骨缝间游走，天空坠落的云层碎片在那里堆积成暗红的火海。

　　过去，等于送死。

　　可不过去，就是等死。

　　岩层又崩塌了一角，三人被迫向中心挤了挤。净化符文的光芒又黯淡一分，边缘已有灰色液体渗透进来，腐蚀着岩石表面，发出嗤嗤声响。

　　“我去。”蒋眠鹤说。

　　“不行！”池暮染抓住她的手腕，“你一个人——”

　　“必须有人留下维持这片区域。”蒋眠鹤打断她，看向玄澈手中的古灯，“灯是阵眼，灯在，净化符文才能运转。你和玄澈留下，我去找通道。”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池暮染还想说什么，对上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时，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睛里没有莽撞，没有牺牲的悲壮，只有最清醒的权衡——三个人都去，可能都死在半路；留下两人维持阵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跟你去。”池暮染最终说，“创生真言可以帮你抵御侵蚀，而且……”她顿了顿，“双莲共鸣，缺一不可。”

　　这倒是真的。

　　蒋眠鹤看向手中的双莲之剑。剑身的青灰色光芒此刻略显黯淡，像是力量不完整。她能感觉到，冰与火的融合虽然完成，却还需要持续共鸣来稳固——就像新生的火苗需要不断添柴。

　　若她独自前往，剑的力量可能撑不到找到通道。

　　“玄澈，”她转头，“你能撑多久？”

　　玄澈盘膝坐下，将古灯置于膝上，双手结印按在灯身两侧。暗淡的净化符文随着他的动作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稳定了许多。

　　“半个时辰。”他咬牙，“最多半个时辰。”

　　“够了。”蒋眠鹤点头，“等我们回来。”

　　她不再犹豫，纵身跃下岩层。

　　池暮染紧随其后。

　　双脚落在灰黑色砂砾上的瞬间，狂暴的混沌乱流如潮水般涌来。那不是蚀骨有意识的攻击，是这个世界崩解时自然释放的能量风暴。砂砾被卷上半空，形成密集的灰色沙暴，沙粒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噼啪声。

　　蒋眠鹤挥剑。

　　双莲之剑划出一道青灰色的弧光，弧光所过之处，沙暴被短暂地分开，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人冲进通道，向着废墟方向疾驰。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大地在脚下塌陷，裂缝中涌出的灰色液体如瀑布般倾泻，有些地方已经形成深不见底的漩涡。天空坠落的云层碎片砸在地面，炸开成暗红的火球，火球滚过之处，万物化为焦土。

　　偶尔能看见一些扭曲的生灵在崩塌中挣扎——那些是魔域原生的混沌造物，失去了蚀骨的维系，它们也在迅速消亡。有些像融化的蜡像般瘫软，有些炸开成灰色的脓液，还有些试图攻击路过的两人，却被双莲剑光轻易抹除。

　　越靠近废墟，环境越恶劣。

　　灰色液体已汇聚成河，河中漂浮着骸骨碎片和融化的建筑残骸。河水散发出的腐蚀性气息让护体灵光剧烈闪烁，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肺叶灼烧般的痛楚。

　　池暮染的创生真言白光全力运转，在两人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净化屏障。可白光触及灰色河水时，立刻被剧烈消耗，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撑住。”蒋眠鹤握住她的手，双莲之剑的光芒分出一缕渡入她体内。

　　冰与火交融的温润灵力顺着经脉流淌，暂时稳住了创生真言的消耗。池暮染咬牙点头，两人继续前进。

　　终于抵达废墟边缘。

　　曾经巍峨的骸骨王庭如今只剩一堆扭曲的残骸。数以百万计的骨头堆积如山，有些还在燃烧，有些已经化为灰烬。山体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洞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那是王庭地基深处残留的混沌源力，正在失控泄露。

　　玄澈指示的方向，就在坑洞另一侧。

　　要过去，必须穿越这片燃烧的骨山。

　　蒋眠鹤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剥落后的漆黑天幕上，隐约可见细密的裂纹——那是空间结构开始崩坏的征兆。时间真的不多了。

　　“走上面。”她做出决定。

　　两人纵身跃上骨山。

　　踩在骸骨上的触感诡异而恶心。骨头在脚下碎裂、塌陷，有些还在燃烧的骨块烫得惊人。她们在骨山表面快速移动，像两只渺小的蚂蚁爬行在巨兽的尸骸上。

　　爬到半山腰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骨山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崩塌，是某种……苏醒。

　　那些堆积的骸骨开始移动、重组，在两人面前凝聚成一具高达十丈的骨巨人。巨人没有头颅，胸腔中央燃烧着一团暗红的火焰，火焰中隐约能看见蚀骨最后的面容——不是清醒的蚀骨，是被混沌反噬前那个疯狂的残念。

　　“还……我……”骨巨人发出含糊的嘶吼，粗大的骨臂横扫而来。

　　蒋眠鹤没有躲。

　　她举剑，迎着骨臂斩去。

　　双莲之剑的青灰色光芒在这一刻暴涨。剑身划过空气时没有声音，却在触及骨臂的瞬间，爆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某种更本质的“规则”被斩断的声响。

　　骨臂齐肘而断。

　　断口处没有碎骨飞溅，而是直接化为纯净的光点，光点飘散，融入崩塌的天空。

　　骨巨人发出痛苦的嘶吼，另一只手臂砸来。

　　池暮染在这时出手。

　　她双手结印，创生真言的白光不再温和，而是凝聚成无数细密的光丝。光丝如蛛网般缠上骨巨人的身躯，所过之处，骸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净化符文，符文亮起，骸骨开始从内部崩解。

　　两人配合默契。

　　蒋眠鹤主攻，剑光所向，骨巨人庞大的身躯被一块块“抹除”。池暮染辅助，创生真言的光丝限制巨人的动作，净化那些被剑光斩落后残留的混沌气息。

　　短短十息，骨巨人彻底消散。

　　只剩那团暗红的火焰悬浮在半空，火焰中蚀骨的面容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火焰熄灭，化为虚无。

　　最后的残念，也消散了。

　　两人喘息片刻，继续向上。

　　终于攀上骨山顶端。

　　站在这里，能看见坑洞另一侧的景象——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完整的区域，地面由青石板铺就，石板中央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散发着温润的乳白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莲花的虚影。

　　正是守墓人留下的归途标记。

　　可要抵达那里，必须跨越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直径超过五十丈，洞中暗红色的混沌源力如岩浆般翻涌，散发出的热量让空气都扭曲变形。

　　直接跳过去是不可能的。

　　御空飞行？在这片崩解的空间里，规则紊乱，御空法术的效果会大打折扣，很可能飞到一半就坠入坑洞。

　　蒋眠鹤看向手中的双莲之剑。

　　剑格处的并蒂莲浮雕此刻正缓缓旋转，冰蓝与金红的光芒温润交融。她能感觉到，剑中蕴含的力量足够劈开混沌，却未必能支撑两人飞越这么远的距离。

　　“我送你过去。”池暮染忽然说。

　　她走到坑洞边缘，双手开始结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不是创生真言，也不是往生印，而是某种蒋眠鹤从未见过的印诀。随着手印成型，池暮染周身亮起赤红的火焰，火焰中却透着纯净的白色光芒。

　　“离火阁禁术·焚身渡。”她轻声说，唇角溢出鲜血，“以自身真火为代价，短暂创造一条‘净化通道’。通道只能维持三息，但足够你冲过去。”

　　“你会——”

　　“死不了。”池暮染打断她，笑容惨淡却坚定，“最多修为尽废。但你拿到标记后，可以用双莲之力开启通道，我们都能离开。”

　　她顿了顿：“快决定，没时间了。”

　　骨山在脚下剧烈震颤，边缘处开始崩塌。坑洞中的混沌源力喷涌得更加狂暴，暗红的光芒将整片天空染成血色。

　　蒋眠鹤看着她。

　　看着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一起。”她说。

　　不等池暮染反应，蒋眠鹤抓住她的手，双莲之剑高举过头。

　　剑身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一次，冰蓝与金红不再只是交融，而是彻底“燃烧”起来。两色光芒从剑身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绚烂的虹桥。虹桥一端落在她们脚下，另一端——

　　笔直伸向坑洞对岸的石台。

　　不是御空，不是跳跃，是以双莲之力，强行在这片崩解的空间中“定义”出一条短暂存在的道路。

　　“走！”蒋眠鹤拉着池暮染踏上虹桥。

　　桥身在脚下微微震颤，却稳固如实质。两人在桥上狂奔，身后是崩塌的骨山，脚下是翻涌的混沌深渊，前方是那枚散发着希望之光的标记。

　　三息。

　　她们冲过了坑洞。

　　双脚落在青石板上的瞬间，虹桥崩溃，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蒋眠鹤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双莲之剑的光芒彻底黯淡，剑格处的并蒂莲浮雕停止了旋转。她能感觉到，丹田中的混沌莲近乎枯萎，所有力量都在刚才那一剑中耗尽了。

　　池暮染扶住她，脸色同样苍白，却还撑得住。

　　两人抬头看向石台。

　　那枚光球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柔的召唤。

　　归途，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