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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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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回渊的入口不像个入口。
没有峭壁,没有裂谷,没有想象中的阴风怒号。它只是蛮荒古原深处一片突兀的、半径约百丈的圆形凹陷。地面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灼烧过、又反复碾压过。凹陷中心处,空气微微扭曲,光线在那里折叠、断裂,形成一片模糊的视界——仿佛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轮廓都暧昧不清。
池暮染到得早。
她没乘离火阁那艘招摇的朱雀飞舟,而是独自御着一柄赤红短刃破空而来,在渊口三里外落地,步行靠近。腕上焰晶铃用灵力裹了,悄无声息。红裙也换了件更利落的窄袖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留那支朱雀簪斜插其间。
她站在焦黑土地的边缘,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
触感温凉,不似看上去那般焦灼。灵力渗入地下三尺便遇到屏障——不是岩石,而是某种凝固的、致密的能量场,将整个无回渊包裹得严严实实。
“上古封印的残余。”她低声自语,起身时,目光投向渊口那片扭曲的空气。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池暮染没回头,唇角却弯了弯:“蒋师姐很准时。”
蒋眠鹤停在她身侧三步外。
她也换了装束,月白道袍外罩了件玄色软甲,腰间除了霜凝剑和那枚旧玉扣,还多系了池暮染给的赤玉环佩。长发依旧用发带束着,只是末端焦黑的那截被仔细修剪过,整齐得近乎刻板。
“离约定时辰还有一刻。”蒋眠鹤说,声音平静无波。
“所以我夸你准时呀。”池暮染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她,“等很久了?”
“刚到。”
“那正好。”池暮染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玉简,“迟研玉昨晚送来的情报——无回渊内部空间极不稳定,有多层折叠,入口处的扭曲视界只是第一道障眼法。真正进去后,地形、甚至时间流速都可能与外界不同。”
蒋眠鹤接过玉简,神识扫过。她看得很快,眉头却渐渐蹙起:“情报说,最近三百年,进入无回渊的修士生还率不足两成。”
“对。”池暮染点头,“而且活着出来的人,大多记忆残缺,说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只有一点共识——越往深处走,越容易遇到‘自己的倒影’。”
“倒影?”
“就是另一个你。”池暮染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是幻象,是实实在在的、拥有与你相同修为和记忆的‘存在’。情报里推测,可能是无回渊特殊空间结构对闯入者的‘复制’,也可能是某种上古禁制的心魔映射。”
蒋眠鹤沉默片刻,将玉简递回:“为何告诉我这些?”
按照约定,她们只需共享入渊后发现的线索。这枚玉简里的情报,池暮染完全可以隐瞒。
“因为有意思呀。”池暮染接过玉简,随手抛了抛,“蒋师姐你想,要是真遇到另一个你,你会怎么办?跟她打一架?还是坐下来聊聊剑道?”
蒋眠鹤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打。”她说,“若复制体与我修为相同,交手可验证自身剑招破绽。”
池暮染笑出声:“不愧是蒋师姐。那我呢?要是遇到另一个池暮染,你会帮我打她吗?”
蒋眠鹤看她一眼:“你自己能打。”
“万一打不过呢?”
“那就跑。”
“跑不过呢?”
蒋眠鹤又沉默。她似乎不太擅长这种假设性的、毫无逻辑的追问,半晌才道:“按契约,危急时不弃同伴。”
池暮染眼睛更亮了:“所以蒋师姐会救我?”
“会。”蒋眠鹤答得干脆,却又补了一句,“但若事不可为,我会先撤,再想办法。”
“合情合理。”池暮染满意地点头,转身看向渊口,“那……进?”
蒋眠鹤没答,只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同时踏进那片扭曲的空气。
视线骤然破碎。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浑浊的、黏稠的灰。空间在这里失去方向感,上下左右颠倒旋转,脚下的焦黑土地变成流动的砂砾,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无处。耳边有无数细碎的声音——风声、水声、人语声、金铁交击声——混在一起,辨不分明。
池暮染腕间焰晶铃自动震响,赤红火光自她周身荡开,撑开三丈见方的清晰领域。火光所及之处,灰色退散,砂砾凝固,声音也骤然清晰——只剩下她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蒋眠鹤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剑。
霜凝剑出鞘的刹那,寒光如涟漪扩散,将池暮染火光边缘那些企图重新渗透的灰色彻底冻结。冰与火两道领域完美贴合,形成一个稳定的双色结界。
“配合默契。”池暮染赞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但这里……好像不是地面。”
确实不是。
她们站在一片悬浮的断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虚空,头顶是同样漆黑的“天空”,只有远处零星漂浮着几块破碎的陆地,上面隐约有建筑残骸。那些陆地在缓慢移动、旋转,彼此间以残破的石桥或干脆就是粗大的锁链相连。
无回渊内部,是个破碎的空中世界。
“空间折叠的结果。”蒋眠鹤收剑,但剑意未散,“那些陆地,可能是不同时代的碎片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池暮染走到断崖边,俯身往下看。虚空深处似乎有微光闪烁,像遥远的星辰,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她丢下一块碎岩,岩块无声坠落,许久,连回音都没有传来。
“下不去。”她得出结论,“只能在这些碎片之间移动。”
最近的悬浮陆地离她们大约三十丈,中间没有桥,只有两条锈迹斑斑的粗大锁链,在虚空中微微摇晃。锁链上凝结着霜,显然温度极低。
池暮染伸手碰了碰锁链,指尖立刻覆上一层白霜。她运转灵力化开,挑眉:“寒铁铸的,这温度,凡人碰一下就得冻掉手指。”
蒋眠鹤走到她身侧,伸手握住锁链。
霜气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却在她腕处停住,反而缓缓被她吸纳。她闭眼感受片刻:“锁链上有残留剑意。很古老,但很纯粹。”
“能走吗?”池暮染问。
蒋眠鹤点头,率先踏上一根锁链。
她走得很稳,月白身影在虚空中移动,像一只真正的鹤踏过冰河。锁链几乎不晃,霜气在她脚下自然分开。池暮染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走路都有种剑招般的韵律——每一步的距离、节奏、甚至重心转移,都精准得可怕。
“蒋师姐。”她也踏上另一根锁链,与蒋眠鹤并行,“你平时走路也这样吗?”
蒋眠鹤侧头:“怎样?”
“像在练功。”
蒋眠鹤低头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池暮染,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走路,本就该稳。”
池暮染忍笑:“是是是,你说得对。”
两人在锁链上移动。虚空中有微弱的气流,吹动池暮染的马尾和蒋眠鹤的发带。赤玉环佩在蒋眠鹤腰间轻轻晃动,偶尔撞到霜凝剑鞘,发出清脆的叮声。
快到对岸时,异变突生。
锁链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
不是风吹,也不是她们脚步引起,而是从对岸陆地传来的——那片悬浮陆地上,一座半塌的石塔忽然亮起幽蓝光芒,塔身裂痕中喷涌出狂暴的灵力乱流,像无数道无形鞭子抽打在锁链上。
锁链开始疯狂摇晃、旋转,甚至自行扭结。
池暮染反应极快,足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焰晶铃狂响,朱雀虚影在身后展开,托住她身形。但虚空中似有禁制,飞行高度被死死压制在锁链上方三尺,无法再升。
蒋眠鹤的选择更直接——她不跃起,反而沉身,右手并指如剑,重重点在锁链表面。
“定。”
一字出口,寒气自她指尖炸开,沿着锁链极速蔓延。摇晃的锁链开始凝结、僵硬,表面覆上厚厚的冰层,转眼冻成一根冰柱。但那股灵力乱流太强,冰层不断崩裂,她必须持续输出灵力维持。
“池暮染!”她第一次喊了全名,“塔!”
池暮染已看见。
石塔顶端的幽蓝光芒越来越盛,塔身裂缝中开始爬出一些东西——不是活物,而是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形影子,没有面目,只有模糊轮廓。它们从裂缝中挤出,飘向锁链方向。
“阴灵?”池暮染皱眉,双手结印,“不对,是灵力残留的执念体。蒋师姐,撑住十息!”
她不再试图稳住身形,反而借着锁链摇晃的力道向前荡去。朱雀虚影发出一声清唳,双翼一展,化作漫天流火扑向那些影子。
火与影相触,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影子在火焰中扭曲、消散,但每消失一个,石塔的光芒就更盛一分,喷涌出的灵力乱流也更强。锁链上的冰层开始大面积崩裂,蒋眠鹤脚下的寒铁已经裸露,霜气反噬,她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池暮染看在眼里,眼神一厉。
她不再清理影子,而是直扑石塔。焰晶铃脱离手腕飞旋而出,在空中化作九道火环,一环套一环,狠狠箍在塔身中段。
“给我——熄!”
火环收紧,幽蓝光芒与赤红火焰疯狂对撞。塔身剧烈震颤,裂缝扩大,那些影子发出凄厉哀嚎,纷纷缩回裂缝。就在光芒即将被压制的瞬间,塔顶忽然射出一道凝实的蓝光,直冲池暮染眉心!
太快,太近,避无可避。
池暮染瞳孔骤缩。
一道霜白剑影横在她面前。
蒋眠鹤不知何时已弃了锁链,凌空踏虚而来——每一步脚下都凝出一朵冰莲,莲开即碎,但足以借力。她挡在池暮染身前,霜凝剑竖在面前,剑身与蓝光正面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碎裂的细密声响。
蓝光在剑身上蔓延、冻结,最终“咔”一声碎成漫天冰晶。蒋眠鹤持剑的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滴落,但她没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第二剑斩向石塔。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基础的“劈”。
但剑落之时,整片悬浮陆地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了一瞬。
石塔从中裂开。
不是崩塌,而是整齐地一分为二,裂口光滑如镜。幽蓝光芒骤然熄灭,灵力乱流消散,那些影子也彻底消失。锁链停止摇晃,静静悬在虚空中。
一切重归死寂。
蒋眠鹤收剑,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池暮染伸手扶住她手臂:“受伤了?”
“无碍。”蒋眠鹤站直,抽回手臂,看了眼虎口的伤。血已止住,伤口表面覆着一层薄冰——她用自己的寒气封住了。
池暮染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灵力顺着手腕探入:“内腑震荡,经脉有裂痕。蒋师姐,你刚才那一步‘踏莲’,耗了多少本源寒气?”
蒋眠鹤沉默。
“不说我也知道。”池暮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赤红丹药,“离火阁的‘九转还阳丹’,治内伤有奇效。吃了。”
“不必。”蒋眠鹤别开脸,“我自己能调息。”
“调息要时间,这里不安全。”池暮染直接把丹药递到她唇边,“快点,不然我塞你嘴里了。”
蒋眠鹤看着她,又看看那枚丹药,最终还是张嘴含住。丹药入口即化,温热药力散入四肢百骸,经脉的刺痛感迅速缓解。她微微睁大眼——这药效,好得出奇。
“贵。”她评价。
池暮染笑:“再贵也没命贵。走吧,去看看那塔里有什么。”
裂开的石塔内部空荡,只有中央一座残破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极细密的符文,大多已磨损不清。
蒋眠鹤拿起碎片,指尖拂过符文:“上古文字,记录某种……封印仪式。”
“封印什么?”
“看不清。”蒋眠鹤将碎片递给池暮染,“但最后一个符文,是‘镜’。”
池暮染接过,仔细端详。确实,在碎片右下角,有一个相对完整的符文,形如两面相对的镜子。她注入一丝灵力,符文微微发亮,映出她的脸——但镜中的影像迟滞了一瞬,且眼神略显空洞。
“镜……”她喃喃,“和情报里的‘倒影’有关?”
蒋眠鹤没答,她在看石台基座。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刻字,被灰尘掩盖。她拂开灰尘,字迹显露:
“见己如见渊,渊深不可测。”
池暮染凑过来看:“什么意思?见到自己就像见到深渊?”
“可能是警告。”蒋眠鹤起身,“继续走。”
她们离开石塔,踏上这片悬浮陆地。陆地不大,约莫百丈方圆,除了石塔,只有一些风化严重的石屋残骸。在陆地另一端的边缘,她们找到了通往下一块碎片的途径——这次不是锁链,而是一扇孤零零立在地上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门框完整,但门板只剩一半。门内不是景象,而是一片旋转的、银灰色的涡流。
“空间门。”池暮染判断,“但不确定通向哪块碎片。”
蒋眠鹤走到门前,伸手探入涡流。手臂没入一半时,她忽然僵住,迅速抽回手——指尖结了一层薄霜,不是她自己的寒气,而是门内传来的、更阴冷的寒意。
“对面极寒。”她说。
“那正好。”池暮染笑,“蒋师姐主场。”
两人先后踏入涡流。
天旋地转的感觉比入口更强烈。这次不再是灰色,而是纯粹的白——刺眼的白,寒冷到骨髓里的白。她们落在一片冰原上。
真正的冰原。
地面是厚达数丈的透明坚冰,冰下冻结着各种奇怪的东西:残缺的兵器、破碎的铠甲、甚至还有完整的妖兽尸骸,全都保持着被冰封瞬间的姿态。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但冰原自身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勉强照亮视野。
而冰原中央,有一座冰雕。
不,不是冰雕——是一个人,被冻在巨大的冰柱里。
蒋眠鹤在看到那人的瞬间,瞳孔骤缩。
冰柱里的“人”,穿着玄渊宗三百年前制式的道袍,面容模糊,但腰间佩剑的样式她认得:那是玄渊宗第七代宗主的佩剑,“雪魄”。而那人的姿态,是标准的玄渊宗起手式“寒梅立雪”。
“是本宗前辈。”她低声说,声音在冰原上传出很远,“至少被困三百年。”
池暮染走到冰柱前,伸手触摸冰面。寒气顺着手臂蔓延,她运转灵力抵抗:“还活着吗?”
“不知。”蒋眠鹤也走近,将掌心贴上去,“冰层太厚,神识透不进。”
她闭上眼,尝试用自身寒气与冰柱共鸣。同源的力量应该能产生感应,但冰柱毫无反应——不是拒绝,而是死寂,像一潭冻结了三百年的死水。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冰柱内部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很模糊,但在铅灰色天空和苍白冰原的映衬下,清晰得刺眼。它从被冰封者的眉心亮起,缓缓扩散,最终在冰面上映出一行字:
“后来者,勿寻倒影,勿信镜中言。”
字迹浮现三息后,冰柱内部的光芒骤然增强!
不是温和的提示,而是狂暴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爆发。冰柱表面炸开无数裂痕,寒气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十丈内的一切再次冻结——包括蒋眠鹤来不及收回的手。
她的手被冻在冰柱表面,寒气顺着手臂极速向上蔓延,眨眼已过肘部。
池暮染反应极快,焰晶铃震响,朱雀虚影浮现,一口炽焰喷在冰层上。但这次,火焰与寒气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冰层只融化浅浅一层。
“这冰不对劲!”池暮染咬牙,双手按在冰面上,“给我——开!”
更炽烈的火焰爆发,冰层终于开始大面积融化。但寒气蔓延的速度更快,蒋眠鹤整条右臂都已覆上厚冰,且冰层正向她肩膀和胸口侵蚀。
蒋眠鹤却异常平静。
她甚至没看自己的手臂,只是盯着冰柱里那点越来越亮的光,忽然开口:“前辈,得罪了。”
话音落,她左手并指,点在右肩穴位。寒气倒卷,硬生生将蔓延的冰层逼停在肩下三寸。与此同时,她右手在冰层内部——被冻住的那只手——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霜凝剑嗡鸣出鞘,却不是斩向冰柱,而是悬在她头顶,剑尖朝下。
“蒋眠鹤你干什么!”池暮染厉喝。
“破冰会伤及前辈遗体。”蒋眠鹤声音依旧平稳,“我用剑气从内部震碎冰层与手臂的连接点,你在我脱身的瞬间,用火烧融我手臂表面的残冰——要快,否则寒气入心脉。”
“你疯了?!那样你的手——”
“不会废。”蒋眠鹤打断她,“三息后,动手。”
她闭上眼。
霜凝剑落下,却不是刺,而是轻轻点在她右肩冻与未冻的交界处。剑气顺着肩井穴灌入,沿着被冰冻的经脉一路向下,精准地冲击每处关节连接。
冰层内部传来细密的碎裂声。
第一息,手腕处冰层崩开一道缝隙。
第二息,肘关节脱离。
第三息——
“就是现在!”
蒋眠鹤右手猛然从冰层中抽出,整条手臂覆着寸厚的坚冰,皮肤已呈青紫色。池暮染的火焰几乎在同一时间包裹上去,炽焰与寒冰激烈对抗,白雾蒸腾,嗤嗤声不绝于耳。
冰层融化,露出蒋眠鹤的手臂——皮肤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痕,是被冰层撕裂的,但筋骨完好,寒气未侵更深。她活动了下手指,有些僵硬,但无大碍。
池暮染一把抓住她手腕,灵力再次探入检查,确认心脉无恙后才松开,长出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计算过。”蒋眠鹤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绷带,开始包扎手臂伤口,“破冰的力道,火焰的温度,寒气的蔓延速度——都在可控范围。”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不是在赌一条手臂,只是在解一道算术题。
池暮染看着她低头认真缠绷带的侧脸,忽然说不出话。这人不是不怕死,她是……根本没把“危险”当成情绪来感受。在她眼里,一切都能计算、能分析、能控制。
“蒋师姐。”池暮染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刚才要是算错了呢?”
蒋眠鹤缠绷带的手顿了顿:“不会错。”
“万一呢?”
“没有万一。”她系好绷带,抬头看池暮染,墨色眼眸里是纯粹的认真,“我三岁学剑,五岁学心法,七岁开始每天计算剑气轨迹、灵力运转、敌我距离。算了十八年,没算错过。”
池暮染怔住。
她忽然想起迟研玉的情报里那句——“蒋眠鹤,玄渊宗百年奇才,但自幼被以兵器培养,情感缺失,不谙世事。”
当时她只觉得夸张。现在她有点信了。
“好了。”蒋眠鹤起身,看向冰柱。
冰柱内部的光芒已彻底熄灭,那位玄渊宗前辈重新沉入永恒的长眠。冰柱表面多了一行新字,是蒋眠鹤的剑气震出来的:
“后来者,若见镜中己,切记——剑指本心,勿惑于形。”
池暮染也站起来,念出这句话:“剑指本心,勿惑于形……是在教我们怎么对付‘倒影’?”
“可能。”蒋眠鹤走向冰原另一端,“继续走。”
“等等。”池暮染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赤玉盒,“手伸过来。”
蒋眠鹤不解,但还是伸出受伤的右手。池暮染打开玉盒,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清香扑鼻。她挖出一块,轻轻涂在蒋眠鹤手臂的血痕上。
药膏清凉,伤口刺痛感迅速消退。
“离火阁的‘青鸾膏’,祛疤生肌。”池暮染涂得很仔细,连最细小的裂痕都不放过,“女孩子留疤不好看。”
蒋眠鹤低头看着她涂药的动作,睫毛颤了颤:“修炼之人,不重皮相。”
“我重。”池暮染抬头冲她一笑,“蒋师姐这么好看,留疤多可惜。”
蒋眠鹤不说话了。她别开脸,耳根却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不是害羞,更像是某种不习惯的、无所适从的反应。
池暮染涂完药,满意地收起玉盒:“好了。下次别这么赌,算得再准也有意外。”
蒋眠鹤收回手,握了握拳,药效很好,手臂已恢复灵活。她看了眼池暮染,低声道:“多谢。”
“不客气。”池暮染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向冰原尽头,“走吧,蒋师姐。看看这无回渊,还能给我们什么惊喜。”
冰原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次的门是完整的,双开,黑铁铸造,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以及一种隐约的、令人不安的威压。
蒋眠鹤握住剑柄。
池暮染腕间焰晶铃轻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推开铁门。
门后不是另一片碎片。
而是一座殿。
巨大的、空旷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由暗红晶石筑成的殿。殿中央没有祭坛,没有雕像,只有一面镜子。
一面等人高的、边缘镶着青铜古纹的圆镜。
镜面映出她们的影像——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红衣与白衣,火焰与寒霜。
但镜中的“她们”,在笑。
那种笑容,不是池暮染的明艳,也不是蒋眠鹤的平静,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看透一切的、带着怜悯和嘲讽的笑。
镜中的“池暮染”抬起手,腕间焰晶铃震响,却不是清脆,而是嘶哑如泣。
镜中的“蒋眠鹤”拔剑,霜凝剑出鞘,剑身缠绕的不是寒气,而是黑雾。
真实的池暮染和蒋眠鹤,同时后退一步。
镜中影像随之动作,同步得毫厘不差。
但笑容未变。
“见己如见渊。” 殿中响起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辨不出来源,像直接从脑海深处浮现,“欢迎来到,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