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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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三百丈，井壁从粗糙的岩石逐渐变成光滑的晶体。不是天然水晶，是火晶矿脉被魔气长期侵蚀后形成的异化结晶——暗红色基底中流动着黑丝，像血管里渗入墨汁。晶体表面倒映着两人经过的身影，无数个红衣与白衣在幽暗中晃动，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空气变得粘稠。不是湿度，是魔气浓度达到某种临界点后的物理感受，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半凝固的胶质。蒋眠鹤运转寒气净化吸入的空气，冰莲在丹田里缓慢旋转，释放的寒气勉强维持着三寸范围内的洁净。
池暮染腕间的焰晶铃已经不响了。不是主动抑制，是铃铛表面的火焰纹路被魔气覆盖，失去灵力共鸣。她改以掌心托着一团压缩火焰，火苗只有烛光大小，却异常凝实，金红色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五步。
“温度在下降。”蒋眠鹤说。她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这在不周山底层的炽热环境中极不寻常。
池暮染伸手触摸井壁晶体。指尖触及的刹那，晶体内部的黑丝突然蠕动，像被惊醒的蛇。“不是温度下降，是魔气在吸收热量。这些晶体……是活的。”
话音刚落，前方井道骤然收窄。不再是垂直向下，而是转折成一条倾斜的隧道，角度陡峭，地面湿滑，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粘液。粘液散发甜腻的腐臭味，像是某种生物分泌的消化液。
蒋眠鹤蹲下，霜凝剑鞘轻触粘液表面。剑鞘尖端立刻冒出白烟，寒气与粘液发生剧烈反应。“有腐蚀性，对灵力尤其敏感。不能飞行，地面行走需隔绝接触。”
她从储物袋取出一卷冰蚕丝，抽丝织网，手法快得只余残影。三十息后，两张薄如蝉翼的冰丝网制成，网上凝结着细密霜晶。一张铺地，一张覆在池暮染递来的火焰表面——冰火交织的奇异组合，冰丝隔绝粘液，火焰提供照明和净化。
两人踏上冰丝网，向下滑行。网在粘液表面滑行顺畅，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是霜晶在不断净化接触到的腐蚀物质。隧道蜿蜒曲折，岔道频现，每个岔口都传来不同的声音：左侧有水滴声，右侧有风声，正前方是若有若无的呜咽。
“跟紧我。”池暮染选定正前方。她掌心火焰分裂成三簇，一簇在前探路，两簇悬浮在身侧警戒。“离火阁秘典记载，镇魔井底部是初代阁主布下的‘九宫封魔阵’，核心阵眼应该在最深处。这些岔道是阵法衍生的迷惑路径，只有承受住魔气侵蚀的人才能走到正确方向。”
“依据？”蒋眠鹤问。
“直觉。”池暮染回头看她一眼，火光映得她眼眸明亮，“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被污染的晶石。此刻晶石内部的黑丝正疯狂涌向某个方向，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魔气越浓，污染晶石的活性越强。它在给我们指路。”
蒋眠鹤不再质疑。她将部分神识附在霜凝剑上，剑身微颤，释放出极淡的寒气波动。波动触碰到井壁和岔道时会传回不同的反馈——左侧岔道反馈空荡，右侧有微弱的灵力残留，正前方的反馈最奇怪：不是空荡也不是灵力，而是一种……“吞咽”感，仿佛井道本身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
向下滑行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不再是狭窄井道，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暗红色钟乳石，石尖滴落粘稠黑液，在地面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溶洞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盘坐着一具遗骸。
遗骸保持着打坐姿势，骨骼呈现玉质光泽，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火焰纹路——离火阁功法修到化神境才有的‘琉璃火骨’。但本该纯净的火焰纹路中，同样纠缠着黑丝，像洁白玉石被泼了墨。
遗骸膝上横放一柄赤红长枪，枪身已断，断口处也有黑气缭绕。枪旁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玉简，玉质焦黑，字迹模糊。
池暮染走近石台，脚步放得很轻。她在遗骸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离火阁第七代弟子池暮染，见过前辈。”
没有回应。只有溶洞深处传来的滴水声，空洞地回响。
蒋眠鹤的目光落在那些玉简上。她以剑气小心挑起一块，玉简碎裂成粉末，粉末在空中凝成几行残缺的字：
“……阵眼裂隙扩大……魔胎已生……需以混沌之力……重塑封印……否则……”
后面的字碎了。
“魔胎？”池暮染脸色一变。她快步走到遗骸侧面，蹲身查看。遗骸盘坐的地面上刻着复杂的阵纹，阵纹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洞内深不见底，正丝丝缕缕渗出黑气。那些黑气比井道中的更加粘稠，几乎凝成实质，在空中缓缓蠕动，像有生命的触须。
蒋眠鹤突然握住池暮染手腕，将她向后拽离石台。几乎同时，孔洞中喷出一股黑气洪流，直冲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黑气撞上池暮染布下的火焰屏障，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屏障表面瞬间爬满裂纹。
“退！”蒋眠鹤霜凝剑出鞘，一剑斩断扑来的黑气触须。触须断裂处溅出黑色液体，落地腐蚀出深坑。更多触须从孔洞涌出，疯狂扑向两人。
池暮染双手结印，火焰自她周身炸开，化作九只火凤环绕飞舞。火凤所过之处，黑气触须被烧成灰烬，但新的触须源源不断涌出，仿佛孔洞连接着某个无穷无尽的魔气之源。
“这不是普通魔气！”池暮染咬牙维持火凤，“它有意识！”
蒋眠鹤已经计算清楚：触须再生速度是消灭速度的一点七倍；火凤维持每息消耗池暮染百分之三的灵力；溶洞空间有限，退路已被触须封堵；唯一的突破口是那个孔洞——必须封住源头。
“给我十息。”她说。
池暮染没问为什么。九只火凤聚拢成一道火墙，将蒋眠鹤护在身后。触须疯狂冲击火墙，每一次撞击都让池暮染脸色白一分。
蒋眠鹤闭眼。她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冰莲旋转加速，寒气不再外放，而是向内收缩、压缩、再压缩。霜凝剑悬浮在她面前，剑身嗡鸣，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纹路——那是玄渊宗禁术‘冰魄凝华’的前兆，以自身道基为代价，换取极致的寒冰之力。
九息。
火墙出现第一道裂缝。
蒋眠鹤睁开眼。眼底流转着冰蓝色光芒，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霜花。她握住霜凝剑，剑身已透明如冰晶，内部有青碧色的脉络在流动。
第十息。
火墙崩溃。黑气触须如潮水涌来。
蒋眠鹤出剑。
不是斩，是刺。剑尖点向孔洞正中央，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冻结时空的寒意。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凝固，触须停滞，连滴落的黑液都悬在半空。
剑尖刺入孔洞的刹那，整个溶洞剧烈震动。
黑气触须疯狂反扑，却被剑身散发的寒气层层冻结。冰霜顺着孔洞边缘向内蔓延，所过之处黑气凝固成黑色的冰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孔洞深处传来非人的嘶吼，像是某种生物被惊扰了沉眠。
池暮染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石台阵纹上快速勾勒。血液触及阵纹的瞬间，暗淡的火焰纹路重新亮起，从边缘向中央蔓延，与蒋眠鹤的寒气交汇，形成冰火交织的封印网络，一点点封堵孔洞。
三息，孔洞缩小一半。
五息，只剩拳头大小。
第七息，孔洞深处突然探出一只漆黑的手。
不是触须，是真正的手——五指分明，关节清晰，皮肤漆黑如墨，指甲尖锐如钩。那只手一把抓住蒋眠鹤的剑锋，寒气与魔气激烈对抗，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池暮染脸色骤变。她认出那只手的气息——与污染晶石中的魔气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这就是玉简里提到的‘魔胎’？已经成长到这种程度？
“蒋眠鹤，松剑！”她厉喝。
蒋眠鹤没松。她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手并指，点在霜凝剑剑柄末端。更精纯的寒气灌入剑身，剑锋处的冰晶纹路疯狂蔓延，顺着那只黑手向上冻结。黑手挣扎，指甲划破冰晶，却无法完全挣脱。
池暮染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化作火焰凤凰，扑向那只黑手。冰火交织，黑手表面炸开无数细密裂纹，终于松开剑锋，缩回孔洞深处。
就是现在！
蒋眠鹤剑锋一转，刺入孔洞正中央。池暮染的火焰紧随其后，灌入阵眼。冰火之力在孔洞内部碰撞、交融、爆发出混沌初开般的湮灭之光。光芒所过之处，黑气蒸发，触须溃散，孔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
最后一点光芒消失时，孔洞彻底封闭。石台上的阵纹重新完整，火焰与寒冰的纹路交织成全新的封印，比原先更加稳固。
溶洞恢复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石台阵纹微微发光的声音。
池暮染脱力跪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连续消耗精血和本源火焰，她已经到极限。蒋眠鹤的情况稍好，但霜凝剑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剑灵受损，需要长时间温养。
“那到底是什么……”池暮染盯着封印，声音沙哑。
蒋眠鹤走到石台边，查看那具琉璃火骨遗骸。遗骸的手指指着一个方向——溶洞深处，那里有一条更狭窄的通道，通道入口被钟乳石半掩，之前没注意到。
她顺着方向看去，通道深处隐约有光。不是火光，不是冰光，是一种柔和的、混沌的、青碧色的光。
和混沌青莲的光芒一模一样。
池暮染也看到了。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蒋眠鹤身边。“青莲……在下面？”
“可能是投影，也可能是真正的莲台。”蒋眠鹤说，“初代阁主将青莲之力引入镇魔井封印，如果井底有混沌裂隙，青莲的力量确实可能在这里留下投影。”
“那刚才的魔胎……”
“被青莲之力镇压，但没完全消灭。”蒋眠鹤看向封印，“我们的冰火之力暂时封住了出口，但它还在下面。要彻底解决，必须进入最深处。”
池暮染沉默。她看着那条通道，又看看蒋眠鹤剑上的裂痕，还有自己因过度消耗而颤抖的手。
“还能打吗？”她问。
蒋眠鹤握紧剑柄，裂痕处渗出丝丝寒气。“能。”
“那就走。”池暮染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丹药吞下。丹药入腹，她脸上恢复一丝血色，火焰重新在掌心凝聚。“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蒋眠鹤点头。她同样服下一枚玄渊宗的疗伤丹药，寒气在经脉中流转，修复着刚才禁术带来的损伤。
两人调整好状态，走向那条通道。
通道极窄，只容一人通过。池暮染在前，蒋眠鹤在后，焰晶铃依旧沉寂，只有掌心火焰摇曳的光芒照亮前路。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空气里的魔气浓度却反常地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的、充满生机的灵气——正是青莲特有的气息。
走出一段距离后，池暮染忽然停下。
“蒋师姐。”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刚才那只手抓你剑的时候……你怕不怕？”
蒋眠鹤想了想。“当时在计算破解方案，没时间怕。”
池暮染低低笑了一声。“也是。你这人，大概连‘怕’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蒋眠鹤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怕了。”
不是疑问。
池暮染脚步微顿。“有一点。怕封印失败，怕魔胎出世，怕……”
她没说完。
怕连累你。
这句话没说出来，但蒋眠鹤听懂了。因为手腕上的同心结传来微弱的、属于池暮染的灵力波动——那是愧疚，是担忧，是一种近乎柔软的、蒋眠鹤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契约是我同意的。”蒋眠鹤重复了之前的话，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做得很好。”
池暮染回头看她。通道狭窄，两人几乎面贴面。火焰的光芒映着蒋眠鹤平静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虚假的安慰，只有纯粹的陈述。
“蒋眠鹤。”池暮染忽然叫了她的全名，“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说完，她转身继续前行。耳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蒋眠鹤跟在她身后，看着那点红色，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分析，就是很轻的、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那样的，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