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生日 夏天的 ...
-
夏天的夜晚,春华苑里总是蝉鸣不断。
今天晚上,照例是不歇的蝉声和女人的歇斯底里。
“你凭什么不管我?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我们俩还住在这屋子,跟个笼子一样,你倒是出去逍遥快活!”
林佑盘腿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手里是一个小猫形状的小蛋糕和两根蜡烛。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插蜡烛的手一顿,赶紧放下蛋糕,快步走过去。
房东是个老婆婆,看见他时拧着的眉松了些许:“你妈又闹什么?大晚上的,我在大门口都听见了!”
林佑有些尴尬,还是努力挤出笑,扶着她:“婆婆,我妈这两天跟我……爸吵得有点凶,确实太扰民了,我回去劝劝……”
“行了,你劝得动早几年就劝了。”房东把胳膊抽回来,“你们旁边那屋子今天已经有人住了,人家刚来,别吵着人家!”
没等林佑点头,房东已经拧着眉走了。
春华苑的屋子排得很挤,一楼就有五六间,每个房门旁边都有一个装防盗网的窗户,类似于工地上的临时住房。
但是外面的人能伸手拉开房子的窗帘。
林佑租的屋子在二楼最靠边的位置,平时隔了一间空屋,也算有点隔音。
他跟周围的住户打好关系加卖惨,怎么让人心软怎么来,别人也就没当听不见噪音。
但现在有了邻居,万一人家嫌吵,天天来找麻烦怎么办?
“你就是心不在这个家里!”
一句话把林佑的思绪扯回来,他抿了抿唇,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
还没到门口,他借着窗帘透出的灯光,看见了站在他屋子门口的人。
D城的夏天很闷热,那人穿着无袖的浅色上衣,套着一条黑色短裤,低头看着门口的蛋糕。
“……你好,请问你是……”
那人转过来,他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窗帘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颜,那一双饱含温情的眼睛轻轻眨了眨:“你好。”
林佑看着眼前比自己还高的男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你是这里的新住户吗?”他突然想起刚才房东说的话。
男生点点头,扯下口罩,露出亲和的笑容:“是,我今天中午才搬过来。你是这间的住户?”
他指了指门口的小蛋糕。
“嗯。”林佑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我们……大晚上打扰到你了吧?”
“没,我刚刚回来,忘带钥匙了,刚才打算去找房东,结果看见……这里有个小蛋糕,”男生声音很清润,说话时眼睛微弯。
“是你的生日吗?我看见这里有十六的生日蜡烛。”
面对陌生人的友好,林佑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点头。
男生看出了他的紧张,往自己的门口靠了些,淡笑着说:“祝你生日快乐。”
“我叫季扶青,以后就是这里的住户了,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季扶青?
名字有些耳熟。
男生走后,林佑坐在门口插蜡烛。
母亲的尖叫声在男生和他对话时已经停下来了,可林佑还不想回去。
“……我去。”
林佑坐在原地,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他没带打火机。
……他的十六岁是有多艰辛,连第一天都过不好。
他的滔天怒火可以点燃蜡烛吗?
“怎么了吗?”
季扶青的鞋尖闯入林佑的视线。他刚才找房东拿了备用钥匙,看见了气鼓鼓的河豚邻居。
“……我没带打火机。”
季扶青眨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等一下。”
他快速打开门,进去拿了一个盒子。
“我也没有打火机,不过有火柴。”
拿着火柴盒的手很瘦,但手指很长。修长的大拇指轻轻压在盒子上面,显得有些性感,如果能画下来的话……
……我在想什么。
林佑甩开脑子里的想法,快速接过。
里面只有一根了。他抽出来,生涩地划开。
“现在好多人都不用火柴了吧。”林佑嘀咕着。
季扶青点头:“嗯,但是我们家有这个习俗,迁居要划一根火柴,代表红红火火。”
“……可你这里面只有一根……”林佑手一僵,“那你怎么划火柴?我现在灭了给你重新点燃行吗?”
“噗嗤”一声,季扶青笑得更开心了,摆摆手:“没事,我们家只有我妈信这个,我倒觉得不怎么灵验……或许现在的你更需要它。”
“哦。”
看着生日蜡烛成功点燃,季扶青也顺势坐在旁边:“要唱生日歌吗?”
林佑默许。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季扶青顺从地开始轻声唱。
他说话声音温润,像一汪清泉,唱歌时又带着青年的低哑,林佑听得出神。
“寿星,许愿吗?”
林佑反应过来:“我叫林佑,你叫我名字就好了。”随后双手合十,闭上眼。
再睁眼,他侧头看向唯一陪他过生日的人。
季扶青还是笑着,眼角的泪痣更加清晰。
他听见季扶青轻声细语地说:
“我不信划火柴能带来好运,不过,我还是希望用乔迁火柴点蜡烛的林佑,这一年万事顺遂,天天开心。”
季扶青走后,时间已经走到十二点左右了。
林佑推开门,母亲已经倒在板凳旁边睡过去,浑身狼狈,可手里还攥着手机,
他没叫醒母亲,小心地跨过去,把卫生间洗衣篮里的衣服拿出去晾,接着收拾好地上的垃圾,准备回到沙发上躺一宿。
这屋子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只能供一个人睡,而这个人通常是他的母亲。
“你要睡了吗?”
靠在板凳旁边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头发凌乱,耷拉着眼皮盯着他。
“妈,十二点了。”
母亲目光没移开,似乎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你觉得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佑走过去,蹲下和母亲平视,眼神带着哀求:“妈,过日子真的没那么麻烦,如果您觉得他不着家让您不开心,我们就和他分开……”
“我是问你他这个人怎么样!”她突然大叫起来,眼睛充血,把林佑吓了一跳。
“你们一个二个都不在乎家,他天天在外面不知道在鬼混什么,你也跟我不是一条心……林佑,是谁把你养大的,是他吗!”
林佑看见教他识字的母亲此刻瞪圆了眼,曾经柔顺的长发现在像章鱼的手一样爬满了面庞,身上全是青紫的痕迹。
“妈!”
林佑抓住她的肩膀,却被她一下子推开。
“你们都不关心我,都不在乎我!”
她的话像尖刀刺入林佑的耳朵,曾经那些狰狞的,骇人的画面涌入脑海,林佑摔在地上,浑身颤抖,也像她一样瞪圆了眼睛。
这场闹剧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直到林佑第二天从床上醒来,他才看见恢复正常的母亲的模样。
她坐在板凳上,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儿子,又是和昨晚大相径庭的眼神。
温柔,心疼,自责……
林佑松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妈,您昨晚不会睡的沙发吧?”
她没说话。
“妈,那沙发说白了就是个木椅子,躺着硬,您下次还是睡……”
“佑佑……”母亲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是妈不好,妈又让你难过了吧。”她走过来,抱住林佑的肩膀,“你怨我,骂我,随便怎么都行,我只剩你了……”
林佑的目光落在母亲布满老茧的手,心上又细细密密地疼:“妈,我……”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这孩子应该是情绪过于激动就,再加上平时营养不良,这才昏过去的,回去好好补补。”
“好好好,谢谢医生。”
林佑微微睁开眼,哑声开口:“妈,您还要工作呢,先去吧。”
她靠过来,手掌轻轻抚摸着林佑的脸,眼圈还是很红:“工作哪有你重要啊……”
可是下一秒——
“喂?好好好,我马上过来……”
门关上以后,林佑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困意。
“我该拿您怎么办呢?”他眼神慢慢放空。
他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昨晚脑海里闪过的画面。
林母跪倒在房间,手里的水果刀已经划破了掌心。
“你是不是又去鬼混了!”
她目眦欲裂,面前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关心。
“要不是为了佑佑,我真一秒钟都不愿意和你这个人渣多待!”
……
父亲站在床头,用满是青筋的手狠狠摔碎了他刚带回来的奖杯。
“拿这些奖有什么用!你能赚钱养家吗!”
碎渣飞溅,落在林佑脚边,折射出奇异的光。
林母扯开幼小的林佑,掌心渗着血,沾在林佑浅蓝色的校服上……
血,好多血……怎么衣服染红了?
是我的血,还是妈妈的血?
她受伤了吗?
是因为我,还是他?
后面的画面,林佑已经看不清了。
他从那一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晕血。
林佑眼眶湿润,想坐起来拿纸巾,侧头发现点滴瓶已经空了。
他让护士拆了针,随后推开门。
“季扶青?”
路过的季扶青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神由惊喜到担忧:“你怎么了,怎么住院了?”
“……低血糖晕倒了。你呢?来看望谁吗?”
季扶青观察林佑的脸色,确认没什么问题,才点头回答:“嗯,我妈在这家医院治疗,我刚才去看她有没有好转。”
林佑继续问:“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医生说再等一段时间。”
见季扶青不愿多说,他也再不问。
“你现在要回家吗?”
“嗯,明天开学了,要回去收拾东西……”林佑一摸衣兜,动作突然一顿——他没带钱,怎么上公交车?
看着林佑突然睁大的眼睛,季扶青试探性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林佑尴尬地又摸了摸衣兜,很好,钱是不会自己长出来的。
“……你,带钱了吗?能不能借我两块。”林佑声音越来越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眨了眨,越来越心虚。
季扶青露出笑容:“坐公交车吗?要不带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