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 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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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侯府。
余阑自那日从归来祠被带回后便发起了高烧，反反复复，持续了整整半个月，不见丝毫好转。
汤药灌进去大半都吐了出来，人瘦得脱了形，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涣散，意识模糊。
所有人都明白，这恐怕是要到头了。
偏偏此时大雪封山，驿道断绝，西凉的消息迟来了许久，直到除夕夜才有信送到了侯府。
信是庄溪寒写的，只是报了平安，说庄丞允已被寻回，虽伤重但性命无虞，只因伤势和天气原因，大军需滞留西凉，预计要明年春天才能班师回朝。
“子玦安然，并无性命之忧，感谢上天。”
“他还说让余公子好好养身体，来年春了，就一同去临安挑挑宅子。”
杨氏拿着信坐在余阑床边，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读完信，杨氏擦着眼泪，轻声问：“阿阑，要不要姨母帮你给丞允回封信？告诉他……你在等他？”
她不敢提及他的病情，只想给他一点念想。
余阑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外界的一切，无论是担忧还是牵挂，还是那迟来的安然消息，都再也无法触及他分毫。
“我自己写吧，姨母。年夜饭忙，家务事还要你前去打点。”
他似乎有了一些力气，抬唇道：“我马上就好。”
杨氏很快答应，便出去了。余阑这才慢慢从榻上移步而下，觉得气力似乎渐渐回来了。
除夕之后，过完今天，还有明天，他都要等庄丞允回来。
是的，他还能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一定能见着的。
然而不过是回光返照。
走到桌边，纸按已经备好了。余阑提笔写着，想起来，上一次这样离开也是在除夕夜。
没有预告，没有准备，也没有任何道别，就这样离他而去。
他想到现实里，庄丞允曾和先皇请示过，希望自己过完除夕再出征，是不是不想预见这样的离别？还是意外？
可他不想再让他这样难过了。
停停顿顿，起笔又落笔。结语处，余阑不知再写些什么，只得写些用于离别的话语，思来索去，最后写道：
【等我回来。】
这个梦境飘渺虚实，说不定，他真的能回来，也但愿，也希望，也恳求。
放下笔身体已是变得很沉重了，只觉得越来越困。
外面雪停了，风声也随之寂静，余阑最好将纸备好，留下亲启，坐在椅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进入梦乡，回到那个现实的时间，等他回来。
回到他的身边。
直到屋内静得不能再静，都能听到外头细雪从枝桠落下的声音，门开了。
杨氏并未走远，只是一直在外面等候，等到里屋再无动静，再无生气，沉默着走进去，给余阑盖上了披肩。
“屋里柴火足，够暖，姨母不会再让你冷到。好好睡吧，孩子。”
“娘亲肯定也等了你好久了。”
面前的人一如既往，只是永远睡着了而已。
他会回来的。
是啊，结束了。自那受伤过后也许昏迷了许久，庄丞允一定很急，毕竟自己受了那样的伤。
不论梦境还是现实，余阑都是喜欢他的。这次梦醒，他定会好好面对这段感情。
他想对他说的话有很多，有感慨，也有矛盾，也会说不出口，但余阑不想等。他想让庄丞允知道，自己喜欢他，这就够了。
身体如悬木般不断上浮，沉重的眼皮逐见光亮，余阑感到全身乏力，指尖冰冷。
然而外界所处的环境并不安静，只能听到“滴..滴..滴——”的声音。
紧接而来的是不同以往的药水味，很刺鼻。余阑清醒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口鼻处罩了个呼吸机。
呼吸机？
余阑瞪大了眼睛。
眼前不是古色古香的寝房，也并无自己预想那样的环境，他在医院病房里，并非大虞。
他这是.....回来了？
好像....还忘记了一些什么。
貌似是这家医院设备先进，机器感应到余阑已经醒来，没过多久就有护士来了。
“余先生，我们这就通知您的家属。”
余阑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身体一如既往的虚弱。
还没来得及思绪过多，仿佛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久的梦。久到自己不愿清醒过来。
有一个人对他很好，好到他自己也彻底动心，隐隐约约记得那个名字，似乎是叫庄丞允。
庄丞允。
大虞，侯府，临安。
梦中一切的美好他都记得，人和事，包括温存，可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灵感。
余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打开电脑，打开文件，手指有力似无力地在键盘上敲出：
【予清聆人物及其故事设定】
“主角寄人篱下于男主家中，不光青梅竹马，感情投合.....”
“男主庄丞允，侯府二少爷，未来夺权的天子”
......
每敲下一个字，都是那段美梦里他和心上人的一点一滴。
“主角虞....不.....女主.....”
他继续写着，表面平静，心却是痛的。
“女主程宛清。”
“自幼习医，常于庄丞允左右为其助力，二人因此日久生情...”
不对....还是错的.....
余阑明知，可手扔马不停蹄地敲着。直到眼前屏幕上映着的大纲及设定完全出来，他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在写下《予清聆》之前，那时自己生了一场大病，这期间自己总是昏睡着，自然也做些奇奇怪怪的小梦。只是他以梦为灵感，将其进行创作了。
所以那个梦会感到如此熟悉，是因为早在写下《予清聆》之前，他就与庄丞允在梦境中“相遇”过了，并之后将自己改写成程宛清，加以篡改，造就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故事。
多么可笑。
原来他早已动心过，只不过因为自己的愚钝的举动才造就这样的乌龙，还忘记了。
他亲手将属于自己和庄丞允的梦，拆解、重组，包装成了一个看似完满却与他自身无关的故事。
“庄丞允……”
余阑哽咽着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的泪水全是自己愚蠢的苦味。
直到悔恨将自己吞噬，周围一切开始剧烈地晃动。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掉，文档、房间、键盘……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镜子般，迸裂出无数碎片，随即被卷入无尽的黑暗。
梦境塌陷了。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仿佛穿过一条漫长而冰冷的隧道。
身下触感略显坚硬，紧接着左肩处传来钝重的疼痛感，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涩与酸胀。
余阑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下意识地想闭眼，却又强忍着不适，努力聚焦。
这是他的寝房。
余阑转动僵硬的脖颈，内心恐惧又期待。
然后转头，呼吸一滞。
就在他身旁，坐着一个身影，紧挨着他。
那人似乎因为长时间守候而显得有些疲惫，微微低着头，一只手还搭在床沿，仿佛之前正握着他的手。
熟悉的轮廓，深刻的眉眼，紧抿的薄唇……
是那个在他梦中温柔缱绻、在《予清聆》里权倾天下的身影。
是庄丞允。
不是梦里的幻影，不是书页间的墨字，而是一个真切的、有温度、有呼吸的人。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那人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溢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疲惫，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
“余阑？”
庄丞允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醒了？”
不知这里过去了多久，庄丞允的面容不止憔悴，就连眼底都留了一片灰印。看来是不舍昼夜地照顾了他好一段时间了。
余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眼角迅速没入鬓边发丝。
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对他饱有耐心和期待，自己却辜负了他这么多。
喉间酸涩胀痛，余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仿佛要将之前遗忘的所有事情，包括在梦境和书稿中错位的一切，都重新看进灵魂深处。
他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出自本能，超过生死。
见他哭了，庄丞允错愣一下，问道：“怎么一醒来就哭了？”
是我负了你，庄丞允。
是我一错再错，直到现在才看透自己的本心。
庄丞允看着他这般模样，眉头紧锁，没有追问，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揩去他眼角泪珠，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别哭，”他声音低沉，又有些沙哑，“余阑，看着我。”
他俯下身，距离近得呼吸可闻，温热的气息拂过余阑有些苍白的脸颊。
“我把拉卓乌杀了，首级已经送往陛下那里。我已经为你报仇了。”
.....不是这样，他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余阑摇头，可剧烈的情绪冲击着本就虚弱的身体，肩头的伤痛和喉间的灼痛一同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着庄丞允迅速起身查看他的伤处，又唤人端来温水，忙碌而紧绷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冷硬，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惊惶。
他忽然就明白了。
庄丞允在害怕。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在害怕失去他。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七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