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蒂斯之春》丘丘丘比

2、第二章

　　乌里扬娜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轻声叫自己“小姐”，还有几双手尝试着将她抬起。困倦席卷了她，最终化为暴躁。她闭着眼无力又不耐烦地问道：“…几点了。”
　　那个声音回答她：“小姐，现在是早上五点一刻。今天是您的生日，要早点起来梳妆打扮。大公特地嘱咐过，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听到这儿，乌里扬娜迷迷糊糊的意识才逐渐清醒。她被奴仆温柔却强硬的拉起，在梳妆镜前梳洗打扮。乌里扬娜其实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布拉金斯卡娅大公为什么对自己有这样近乎苛责的要求、为什么自己的生日就需要端着假笑和那些贵族太太呆在一起，而大哥二哥就可以自由地与他的那些“朋友”交谈？
　　后来她知道了，这是一道名为“女性”的枷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过了难熬的三个小时，乌里扬娜打扮的最后一步是头发上的装饰，她的浅金色长发被紧紧编成复杂的发型，上面被扣上了繁复沉重的珍珠与蝴蝶结。
　　她低头看了看，身下笨重宽大的裙摆之上是被勒到近乎极限的腰，光是低头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双脚上精致高跟鞋头尖的仿佛能把皮肉刺穿，手套不但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还令乌里扬娜束手束脚……
　　她受够了！
　　一想到要穿着这身衣服在宴会站足三四个小时，乌里扬娜便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但是不满归不满，乌里扬娜还是被一个仆从牵着走到了宴会厅。
　　一推开门，宴会大厅水晶灯刺眼的了光便使得乌里扬娜不适地眯了眯眼。大厅内人头攒动、觥筹交错，娇笑声与交谈声不绝于耳。乐团在舞池旁演奏华丽的乐曲，舞池内男男女女正优雅地旋转。
　　虽说这次宴会名义上是“小女乌里扬娜·布拉金斯卡娅的十二岁生日庆祝会”，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乌里扬娜的到来。
　　不过这正好也合了乌里扬娜的心思，她仗着孩童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跑到了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远处，她的父亲，布拉金斯卡娅大公正在大声和某位穿着考究的先生交谈，旁边还跟着乌里扬娜的大哥——叶戈尔·亚历山大·布拉金斯卡娅。三个人谈笑风生，面上都挂着一眼便知是虚假的、客气奉承的微笑，
　　老实说，乌里扬娜一点儿都不喜欢自己这位大哥。他几乎就是翻版的父亲，在乌里扬娜眼中，他总是喜欢以一种可笑的、傲慢的语调诉说布拉金斯卡娅家族的辉煌，就似乎这是靠他一个人得来的；他有时还喜欢暗暗嘲讽女人骄纵任性、善变善妒、蠢笨不堪，可是偶尔传出诸如哪家小姐迷上了读书之类的消息，他又会翻个白眼，刻薄地讽刺女人读书根本没用。
　　当他说这些时，乌里扬娜道理本能感到愤怒又无可理喻；但是当不自觉她转过头看见母亲奥尔加冷漠又无动于衷的脸时，心底燃起的火苗又只能泄了气。
　　而乌里扬娜的二哥伊凡诺夫·伊万·布拉金斯卡娅——就是正与许多女士调笑，穿梭在胭脂粉香气和裙摆弧度的那个。乌里扬娜也不喜欢他，他似乎总是流连于年轻女性之中，甚至经常夜不归宿。但无论何时乌里扬娜看见他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他的脸上永远都是轻佻油腻、令乌里扬娜本能不适的笑容。被他换下的女伴还有几个曾大着肚子哭着来找过他，只不过不管说什么都被轻蔑而冷漠地赶走，似乎这些女性都被他当作可以丢弃的玩具——而他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看着与一位红裙少女调笑又转而不安分地靠近一位蓝裙少女的伊凡诺夫，乌里扬娜烦躁而厌恶地垂下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一点，许多客人已经有了要离开的意思，乌里扬娜透过玻璃窗看到一辆辆马车停在布拉金斯卡娅庄园的铁门外。她意识到，这是个掩人耳目迅速溜去阁楼的好时机。
　　乌里扬娜向来不是个畏首畏尾的性子，她当即悄无声息地混迹在一堆臃肿的裙摆好人做作的披肩中，仗着个子矮轻松地挤出了宴会厅。
　　出了宴会厅后，乌里扬娜没有丝毫犹豫，身体一侧就拐进了宴会厅外的白桦树林；这里有她八岁时偶然发现的一条小径，不偏不倚拐过几个弯后就能抵达庄园西边的阁楼塔。乌里扬娜先是小心而谨慎地垫脚前行，然后逐渐加快速度，开始奔跑。这里除了几十米以外走过的零星几个仆从，便谁也不可能听见她放肆的大笑。
　　乌里扬娜边跑边抬头，冷风呼啸着吹在她脸上，但她现在丝毫不觉得冷。高大的白桦枝光秃秃的，清楚地将阴沉发灰的天空映进乌里扬娜的翠绿的眼中，倒是让这副本该凄凉的景象染上生机勃勃之意。乌里扬娜的裙摆上、披肩上和头发上都落满了雪，有泥土蹭到鞋尖，裙摆的勾丝也变得乱七八糟，但乌里扬娜一点儿都不在乎。
　　她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终于跑到西阁楼塔时，乌里扬娜早已气喘吁吁。
　　西塔楼许多年前便已荒废，外形不可以说不凄凉。黑漆漆的石墙上渗出阴冷的气息，抬头看去，窗棂被吹得吱呀乱响。
　　乌里扬娜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她并非害怕这里，只不过是数年来的愿望马上实现，她反倒有些踌躇。
　　她以为这里不会有人。
　　但她突然听见了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