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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桂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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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糊着毛边纸的窗棂,投下几道细碎的光影。李沐睁开眼时,旅馆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质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冷空气,也带着江南冬日特有的清冽。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上的青布长衫皱了些,领口沾着点昨夜奔波留下的薄尘,昨夜里跟着老闫的人把医疗器械零件转移到漕运码头三号仓库,忙到后半夜才摸回这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然后,沾着寒气倒头便睡了,连桌上的灯都忘了熄,此刻桌上那盏煤油灯还剩半盏灯油,灯芯结着焦黑的灯花。
他掀开薄被走下床,脚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就忍不住蜷了蜷脚趾。房间狭小,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和两把缺了角的木椅,再没别的陈设,墙角的水盆里结着层薄冰,是昨夜没倒的冷水被冻住了。李沐走到桌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巾,刚要去掀水盆上的薄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伴着旅馆老板刻意放低的招呼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爽朗的男声——是柳飞。
李沐的动作顿住了。柳飞他怎么会在苏州?按说他该在上海特务处盯着租界里的动向,怎么突然跑到苏州来了?他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楼下院子里站着几个穿军统制服的人,为首的人正是柳飞,一身挺括的军统制服,腰间别着枪套,肩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跟在上海福瑞斋里那个倚着柜台买桂花糕的“常客”判若两人。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李沐迅速放下窗帘,转身走到桌前,他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论语》摊开,手指随意搭在书页上,语气平静地应了声:“进。”
门被推开,柳飞带着股寒气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手里端着名册。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李沐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又熟稔的笑,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在门口等着,自己则反手带上门,大步走到桌前,语气里带着点意外:“李老板,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李沐合上书,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刚到苏州,想着找家清静的旅馆歇脚,没想到在这都能碰到柳处长。”他刻意避开“进货”“药材”这类敏感词,只说得含糊,看不出丝毫破绽。毕竟,在这乱世里,商人跨城办事再寻常不过,柳飞就算多疑,也挑不出错处。
柳飞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随手将手里的名册放在桌上,指尖在名册封面上轻轻敲着,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可不是巧么?我还以为你这会儿该在上海洋行里盯着那些医疗器械,怎么跑苏州来了?难道是福瑞斋的桂花干不够用了,需要您亲自来采买?”他半开玩笑半试探,眼神却没离开李沐的脸,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些蛛丝马迹。
“算是吧。”李沐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推到柳飞面前,“上海的桂花干总觉得少了点清香味,我听说苏州西山的桂花晒得好,便想着亲自来看看,顺便考察下这边的糕点原料市场,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新鲜货,给福瑞斋添些新花样。”他说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自己“商人”的身份,让人挑不出毛病。
柳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身上的寒气。他放下水杯,看向李沐,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说起来,我这次来苏州,是奉了邱司令的命令,过来查些事情。”提到“邱司令”三个字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邱尚邱司令,你应该听说过吧?刚上任不到两个月,就把上海军统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日本人都得让他三分,这次派我来苏州,是查一批疑似被□□走私的医疗器械,根据情报上说,有人把零件混在药材里运,闹得人心惶惶。”
李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柳飞说的“混在药材里的医疗器械零件”,不就是他昨夜刚转移的那批货么?看来邱尚的动作比预想中还快,竟然已经查到苏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柳飞,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邱司令?倒是久仰大名,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没想到柳处长竟在他手下做事,难怪最近上海租界里的治安好了不少。”他刻意表现出“商人”对“掌权者”的敬畏,顺着柳飞的话往下说,避开了“医疗器械走私”这个敏感话题。
柳飞笑了笑,显然对李沐的态度很满意。他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李沐,见李沐摆手拒绝,便自己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邱司令可是个厉害人物,留德回来的,不仅会打仗,数学还好得吓人,据说他能用函数公式编密码,那些□□的暗号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他说起邱尚时,语气里的敬佩更浓了,“这次要不是他察觉不对劲,派人盯着码头,恐怕那批医疗器械早就被□□运走了。对了,我这次来,还带了邱司令的副官张寅,那小子也是留过洋的,洞察力强得很,眼睛跟个猎犬似的,什么蛛丝马迹都能揪出来。”
李沐心里暗暗记下“张寅”这个名字。能被邱尚派来当副官,还被柳飞夸“洞察力强”,看来这人不好对付,往后行事得更小心些。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处长这次来苏州,打算待多久?要是不忙,等我忙完手里的事,请你尝尝苏州的梅花糕,据说比上海的定胜糕还甜。”他试图用“请客”这种轻松的话题,转移柳飞的注意力,同时也想探探柳飞的行程。
柳飞弹了弹烟灰,摇摇头:“恐怕没时间了。这次任务紧,邱司令催得急,得尽快查到那批医疗器械的下落。等忙完了,回上海你再请我吃桂花糕就行,福瑞斋的桂花糕,可比什么梅花糕好吃多了。”他说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名册,“不跟你多聊了,我还得去别的房间看看,例行检查,毕竟是公务在身。你要是在苏州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找我,在这地界,军统的面子还是管用的。”
“那李某就多谢柳处长。”李沐也跟着起身,送柳飞到门口,看着他拉开门,对门口的士兵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向隔壁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到柳飞的声音了,李沐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刚才跟柳飞对话时,他时刻提着心,生怕说错一个字,暴露了身份。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论语》,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柳飞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毕竟,邱尚已经盯上了那批医疗器械,他的副官又在四处查探,要是再耽误下去,恐怕会夜长梦多。他必须尽快把货运走,不能给邱尚他们留下可乘之机。
李沐走到窗边,再次撩起窗帘一角,看着柳飞带着士兵一间间查房,旅馆老板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地陪着笑。他心里盘算着,等柳飞查完房离开旅馆,就去漕运码头三号仓库,联系接应的人,打算今晚就把货装上船,连夜运回上海。至于西山的桂花干,只能等下次有机会再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批货安全送回去,这可是组织急需的医疗器械零件,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旅馆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柳处长,都查完了,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都是些来苏州做生意的商人,还有几个走亲戚的。”
柳飞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满意:“行,辛苦你了。要是发现有陌生人进出,或者形迹可疑的人,立刻报给军统办事处。”
“好嘞,一定一定!”旅馆老板连忙应下。
李沐听到这里,放下窗帘,走到桌前,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论语》塞进随身的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长衫的袖口和领口,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刚收拾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柳飞的脚步声更轻,却带着几分沉稳,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李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藏在布包夹层里的短刀——难道是柳飞发现了什么,又折回来了?他屏住呼吸,盯着门口,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带着几分清冷:“请问是李沐先生吗?柳处长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
李沐愣了一下,听这声音,不像是柳飞,难道是他提到的那个张寅?他定了定神,语气平静地应道:“我是李沐,请问有什么事?”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统制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合身。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锐利,像是鹰隼一般,但看人时带着几分审视,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的左手戴着一块银色手表,表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随意地插在裤兜里。
“我是张寅,邱司令的副官。”男人走到桌前,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李沐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柳处长说在这儿碰到了老熟人,就让我过来认识一下。毕竟在苏州,多个人脉总是好的。”他说着,伸出手,想要跟李沐握手。
李沐看着张寅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跟他握了握。张寅的手很凉,指腹带着点薄茧,像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那握力很大,带着几分试探。李沐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随即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张副官请坐。没想到柳处长会让你来打招呼,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张寅没有坐,只是站在桌前,目光再次扫过房间,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墙角的水盆,到桌上的煤油灯,再到李沐搭在椅背上的布巾,都一一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线索。他的眼神锐利,看起来能穿透一切伪装,这让李沐心里有些发毛。他心想这个张寅,果然像柳飞说的那样,洞察力极强,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发现破绽。
“李先生是上海人?”张寅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试探,“听你的口音,像是上海租界里的商人,怎么会突然来苏州采买桂花干?据我所知,上海的桂花干供应很充足,没必要特意跑到苏州。”
李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张寅果然不好对付,一开口就直奔要害。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张副官有所不知,我朋友开的糕点铺,对原料很挑剔。上海的桂花干,大多是机器烘干的,少了自然的清香味,而苏州西山的桂花,是用传统方法晾晒的,保留了桂花最原始的香气,做出来的桂花糕,味道也更地道。我朋友这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所以才特意跑一趟苏州,亲自挑选桂花干。”他说得滴水不漏,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要特意来到苏州。
张寅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沐身上,像是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原来如此。李先生倒是个讲究人。既然是来采买桂花干,那可得去西山看看,听说那里的桂花确实不错。不过最近苏州不太平,军统正在查一批走私货,李先生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联系我或者柳处长,我们会尽力帮忙。”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沐,“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李沐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印着“军统上海办事处副官张寅”,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他把名片塞进布包里,笑着说:“多谢张副官。要是真遇到麻烦,我肯定会联系你们的。”
张寅点点头,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沐,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李先生,最近苏州的码头查得很严,要是你有什么货要回上海,最好走正规渠道,别想着走旁门左道,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李沐心里一惊,张寅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知道有人在走私货物,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他强作镇定,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张副官放心,我做生意向来规矩,从不走旁门左道,运货肯定走正规渠道,不会给军统的各位添麻烦的。”
张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李沐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直到张寅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李沐才彻底松了口气,靠在桌前,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这个张寅,比柳飞难对付多了,看似平淡的几句话,却句句带着试探,若不是他早有准备,恐怕已经暴露了。看来邱尚派张寅来苏州,确实是有备而来,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李沐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着张寅和柳飞汇合,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随即带着士兵离开了旅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李沐才放下窗帘,走到桌前,他拿起张寅留下的名片,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炭盆里。名片很快被烧成了灰烬,随着炭盆里的热气,飘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他知道,那批货已经不能再等了。柳飞和张寅已经开始在苏州查走私货,要是再耽误下去,那批医疗器械的零件很可能会被他们找到。他必须立刻去漕运码头三号仓库,联系接应的人,今晚就把货装上船,连夜运回上海。
李沐快速收拾好东西,背上布包,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拉开门,轻轻带上门,快步走下楼梯。旅馆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李沐要走,连忙起身招呼:“先生这就走了?不再多歇会儿?”
“不了,还有急事要办。”李沐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这是房费,麻烦老板了。”
“好嘞,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旅馆老板拿起钱,笑着目送李沐走出旅馆。
刚走出旅馆,外面的风更冷了,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李沐裹紧了身上的青布长衫,快步走进街道,汇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了,卖早点的铺子飘出阵阵香气,包子、馒头、馄饨的味道混在一起,带着烟火气。李沐却没心思留意这些,而是脚步匆匆,朝着漕运码头的方向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把货运走,安全带回上海,交给组织。
走到街角,李沐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他知道,柳飞和张寅很可能还在苏州城里查探,说不定会在码头附近布控,所以他绕开大路,走小巷去漕运码头,避免被他们发现。
李沐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居民在打水。见他走过,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他脚步轻快,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他对苏州的街巷并不熟悉,只能凭着昨晚去仓库时的记忆,慢慢摸索着往漕运码头的方向走。
大约半个时辰,李沐终于走出了小巷,来到了漕运码头附近。码头很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搬运货物的工人、商人,还有一些做小生意的摊贩,叫卖声、吆喝声、船只的汽笛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嘈杂。李沐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朝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去。
三号仓库在码头的最里面,靠近河边,周围堆放着很多货物,大多是粮食、布匹、药材之类的,看管仓库的是老闫的人,一个叫老周的老头,穿着粗布短褂,正坐在仓库门口抽烟,看到李沐走来,连忙掐灭烟头,站起身,压低声音问道:“货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今晚就运走。”李沐走到老周身边,同样压低声音,“军统的人已经在苏州查走私货了,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把货装上船。”
老周点点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知道了。接应的船会在半夜三更到,到时候我们把货从仓库后面的小门运出去,直接装上船,神不知鬼不觉。只是军统的人会不会在码头布……”
老周的话还没说完,码头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伴着士兵的吆喝:“都散开!例行检查!无关人等不许靠近仓库区!”
李沐心里一紧,他拉着老周躲到仓库旁的货堆后,透过麻袋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张寅带着几个军统士兵,正沿着码头的仓库区逐一排查,每个仓库门口都站了岗,连搬运工人都被拦在警戒线外。更让人心沉的是,张寅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时不时停下来和身边的士兵低声交谈,目光扫过各个仓库的门窗,像是在比对什么。
“坏了,他们是冲着仓库来的。”老周的声音发颤,攥着烟袋的手不停抖动,“昨晚转移货的时候,我明明检查过,没留下痕迹啊。”
李沐盯着张寅的动作,大脑飞速运转。张寅手里的图纸,大概率是码头仓库的分布图,他这么有针对性地排查,说明已经锁定了大致范围,说不定是柳飞查房时,自己的话让他们起了疑心,又或者是老闫那边出了纰漏。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压低声音:“别慌,他们现在只是排查,还没确定具体是哪个仓库。你先去后门,把油布盖严实,再把门口的脚印扫了,我去引开他们。”
“你怎么引?”老周急了,“他们认得你,刚才在旅馆见过!”
“认得不正好?”李沐扯了扯身上的青布长衫,露出里面半旧的绸缎衬里,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慌乱的商人,“你照做就是,别露马脚。”
说完,李沐整理了一下衣襟,故意从货堆后走出来,装作要去仓库取货的样子,刚靠近三号仓库门口的岗哨,就被士兵拦住:“干什么的?”
“我是上海来的商人,在这仓库存了些桂花干,等着装船运回去。”李沐摆出焦急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假货单,递了过去,“这位兄弟,通融通融,我这货赶着运走,耽误了时辰,糕点铺就要断货了。”
岗哨接过货单,还没来得及细看,张寅就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货单,目光落在李沐身上,眉头微挑:“李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张副官?”李沐故作惊讶,随即叹了口气,“别提了,早上在旅馆听你说码头查得严,我就想着早点把货取出来,免得耽误事。可没想到,你们查得这么紧。”他刻意把“桂花干”三个字说得很重,又指了指三号仓库,“就在这仓库里,就几袋桂花干,不值钱,能不能通融一下?”
张寅没接话,反而绕着李沐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他沾着些许灰尘的鞋尖,又看向三号仓库的木门——门板上沾着一点新鲜的草屑,那是昨晚转移货物时,从后门带进来的,当时没来得及清理。他突然笑了笑,接过岗哨手里的货单,慢悠悠地说:“桂花干?李先生倒是细心,连货单都印得这么精致。只是不巧,这仓库区今天有重要任务,所有货物都得等检查完才能取。”
“那得等多久?”李沐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这桂花干娇贵,放久了会受潮,到时候卖不出去,损失谁来赔?”他故意提高声音,引来周围几个被拦着的商人侧目,有人跟着附和:“是啊,我们的货也等着运呢,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张寅的脸色沉了沉,显然没料到李沐会当众发难。他看了一眼周围躁动的人群,又瞥了一眼三号仓库的门板,权衡片刻,对岗哨说:“先让他登记,货暂时不能取,等检查完再说。”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沐一眼,“李先生,要是着急,不妨去码头办公室等着,那边有茶水。”
这是要把他软禁起来?李沐心里清楚,但脸上依旧挂着不情愿的神色,跟着士兵去了码头办公室。刚进门,就看到柳飞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李沐?怎么被拦着了?”
“还不是你们的人,查得太严了。”李沐没好气地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我这几袋桂花干,还能藏了军火不成?”
柳飞放下文件,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别生气,这是邱司令的命令,没办法。对了,你刚才说在三号仓库存了货?”
李沐心里一动,柳飞突然问这个,难道他们已经怀疑三号仓库了?他不动声色地说:“是啊,昨天刚存进去的,想着今天一早装船。怎么了?那仓库有问题?”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柳飞笑了笑,转身又坐回办公桌后,拿起文件假装翻看,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三号仓库的方向。
李沐知道,柳飞是在监视他,只要自己离开办公室,张寅就会立刻搜查三号仓库。他必须想办法给老周报信,让他赶紧转移货物。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士兵走进来,对柳飞说:“处长,张副官说排查到五号仓库,发现了些可疑的油布碎片,让您过去看看。”
柳飞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我马上来。”他看向李沐,语气随意,“你在这儿等着,等检查完了,就让你取货。”
“最好快点。”李沐哼了一声,等柳飞走后,立刻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用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和老闫约定的紧急暗号,三长两短,代表“立刻转移,改用备用路线”。
敲完暗号,他又坐回原位,心里却没底。老周能不能看到暗号?就算看到了,备用路线是从码头的排水渠把货运到河边,那里狭窄潮湿,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而且离张寅他们排查的五号仓库不远,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张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李沐面前:“李先生,柳处长让你过去一趟,说是关于你那批桂花干,有些事情要问你。”
李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老周被发现了?他强作镇定,站起身:“问什么?我都说清楚了。”
“跟着去就知道了。”张寅侧身让他走在前面,手却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眼神紧紧盯着李沐的背影,像是在防备他逃跑。
走到五号仓库门口,柳飞正拿着一块油布碎片翻看,见李沐过来,晃了晃手里的碎片:“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存桂花干用的油布?”
李沐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油布碎片上沾着些许褐色的痕迹,像是药材的残渣,而他用来包桂花干的油布,都是干净的白棉布,显然不是同一种。他立刻摇头:“不是,我用的是白棉布,哪用这种粗油布。柳处长,你该不会是怀疑我走私吧?”
“只是例行确认。”柳飞把油布碎片递给身边的士兵,又看向张寅,“继续排查。”
张寅点点头,却没立刻走,反而对李沐说:“李先生,你这桂花干,是从苏州西山采买的?我有个朋友也做这生意,说今年西山的桂花收成不好,正宗的桂花干早就被订光了,你在哪儿买的?”
这是试探!李沐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惊讶:“还有这回事?我是托一个姓闫的老药商买的,他说自己有门路,难道是骗我的?”他故意说出“闫”字,想看看张寅的反应。
张寅的眼神果然变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或许是我朋友记错了。不过李沐先生,做生意还是得小心,别被人骗了。”说完,他转身继续排查,脚步却朝着三号仓库的方向加快了些。
李沐知道,张寅已经猜到老闫和这批货有关,接下来肯定会重点查三号仓库。他必须想办法拖住他们,给老周争取时间。于是,他故意拉住柳飞:“柳处长,既然说到这,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查来查去,到底在查什么?要是耽误了我的货,我可要去上海的商会投诉你们!”
柳飞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查走私的医疗器械,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你放心,只要你的货没问题,很快就能让你走。”
“医疗器械?”李沐故作好奇,“柳处长,你也知道我朋友在上海开糕点铺,我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知道这东西运输要办不少手续。你们要是查,不如去查查那些药材商,他们经常夹带东西。”他故意把话题引到药材商身上,暗示老闫可能有问题,实则是想混淆视听,让他们以为自己和老闫只是普通生意往来。
柳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哦?你知道哪些药材商有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朋友提过一嘴。”李沐含糊其辞,“毕竟我是做糕点的,对这些不熟。”
就在这时,三号仓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士兵跑过来:“处长!张副官在三号仓库后门,发现了脚印!”
柳飞和李沐同时脸色一变,柳飞立刻拔腿就往三号仓库跑,李沐紧随其后,心里却沉到了谷底下那脚印肯定是老周转移货物时留下的,张寅果然找到了破绽。
跑到三号仓库后门,只见张寅正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脚印,旁边还放着一块沾着泥土的油布。他抬头看向柳飞:“这脚印是新的,而且油布上的痕迹,和五号仓库发现的碎片一样,都是药材残渣。”
柳飞的目光立刻落在李沐身上,带着几分怀疑:“李沐,你不是说这仓库里只有桂花干吗?怎么会有药材残渣?”
李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脚印旁,蹲下身假装查看:“这不是我的脚印!我的鞋是布底的,这脚印是胶底的,明显是士兵的鞋!”他指着脚印的纹路,又看向张寅身边的士兵,“不信你们看,他的鞋上就有一样的泥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士兵,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鞋上果然沾着和脚印里一样的黄泥土。张寅皱了皱眉,看向士兵:“你刚才来过这里?”
“我……我刚才去那边巡逻,路过这里,不小心踩的。”士兵结结巴巴地解释,脸涨得通红。
张寅显然不信,刚要追问,码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喊:“船!有船跑了!”
柳飞和张寅立刻朝河边看去,只见一艘小船正顺着水流往下游划去,速度很快,船上还盖着油布。张寅脸色一变:“不好!是走私的船!”说完,立刻带着士兵追了过去,柳飞也紧随其后,临走前还不忘对李沐说:“你在这儿等着,等我回来再查!”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码头尽头,李沐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那艘小船是老周安排的诱饵,故意吸引张寅他们的注意力,而真正的货物,此刻应该已经通过排水渠运到了河边的芦苇丛里,等着接应的木船。
他走到三号仓库后门,见老周正从排水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把水草:“搞定了,货已经运到芦苇丛了,接应的人说三更天准时来。”
“好。”李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找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回药铺。这里交给我。”
老周点点头,转身钻进了码头的小巷。李沐则走到三号仓库门口,打开门,把里面剩下的几袋真正的桂花干搬了出来,故意放在门口,等着柳飞他们回来。
没过多久,柳飞和张寅回来了,脸色都很难看——那艘小船是空的,只在油布下藏了几块石头,显然是调虎离山。张寅看到门口的桂花干,眉头皱得更紧,走到李沐身边:“这就是你的货?”
“是啊,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李沐拿起一袋桂花干,打开封口,一股清甜的桂花香飘了出来,“你闻,正宗的苏州桂花干,要是受潮了,就没这香味了。”
张寅凑过去闻了闻,又检查了袋子里的桂花干,确实没什么问题。他看向柳飞,眼神里带着疑惑——难道真的搞错了?
柳飞也有些犹豫,看着眼前的桂花干,又想起刚才李沐被缠住时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他叹了口气:“看来是我们搞错了,让你受委屈了。你赶紧装船吧,别耽误了时辰。”
“这还差不多。”李沐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叫来码头的搬运工人,把桂花干搬到早就联系好的货船上。看着工人把桂花干搬上船,李沐心里却没轻松——张寅刚才看他的眼神,明显还有怀疑,这次只是暂时蒙混过关,往后的路,只怕是会更难走。
等货船驶离码头,李沐站在河边,看着船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走进小巷。他知道,今晚三更天,还要去芦苇丛接应真正的货物,而张寅他们吃了亏,肯定会加强戒备,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