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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替身的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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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明晃晃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无所遁形。苏晚意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新到手的、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小红本。那红色鲜艳得刺目,像某种无声的嘲讽。硬质的封皮硌着掌心,提醒着她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从这一刻起,在法律意义上,她成了江临舟的妻子。
一个价值三千万的妻子。
一个为期三年的“合约妻子”。
一个……别人的影子。
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带来一阵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冷冽的烟草味。是江临舟。他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苏晚意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隐隐躁郁的气息。是因为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还是因为别的?她不敢深想,只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往长椅的另一端又挪了挪,试图拉开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冷的胶体。苏晚意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上。这双鞋和这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身边男人一身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格格不入到了可笑的地步。她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减少存在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煎熬。就在苏晚意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冻僵的时候,一阵轻快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江总!”
一个穿着得体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恭敬笑容,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女士手包。
“您要的东西。”她将手包双手递到江临舟面前,目光飞快地扫过苏晚意,眼底掠过一丝掩饰得极好的惊讶,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了平静。
江临舟终于抬起了头,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落在那个手包上。他伸手接过,动作随意,仿佛接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在苏晚意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那个沉甸甸的手包就被随意地、甚至带着点丢弃意味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苏晚意下意识地接住,皮革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拿着。”江临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依旧看着他的助理,“里面是你的‘生活费’和手机。号码存好了。以后用它联系。”
生活费?苏晚意抱着那个质感极好的包,感觉像是抱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我自己有手机”,或者“不用给我生活费”……但在接触到江临舟那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侧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默默地闭上了嘴,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皮革里。
“另外,”江临舟终于将视线转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审视,是命令,没有丝毫新婚该有的温情,“林姨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需要操心。现在,跟我回‘家’。”
家?
那个冰冷、空旷、属于他和……他心中那个“她”的地方?
苏晚意的心猛地一沉。她抱着那个昂贵的手包,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沉默地站起身,跟在那个高大挺拔、却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意的背影之后。
车子驶入一片掩映在葱郁林木间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线条冷硬、极具现代感的灰白色建筑前。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显得冰冷而空旷。
江临舟率先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没有丝毫等待她的意思。苏晚意抱着包,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冷清。巨大的挑高客厅,昂贵的意大利家具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色调是清一色的黑白灰,纤尘不染,却毫无生活气息,冷得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样板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高级香薰混合的味道,闻不到一丝烟火气。
一个穿着整洁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是管家陈姨。她的目光在苏晚意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恭敬地转向江临舟:“先生,房间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带她上去。”江临舟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声音冷淡地吩咐,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是,先生。”陈姨转向苏晚意,脸上是标准而疏离的微笑,“苏小姐,请跟我来。”
苏小姐。这个称呼精准地定位了她的身份——一个暂时居住于此的客人,而非女主人。
苏晚意默默跟着陈姨走上二楼。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陈姨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推开门。
“这是您的房间。”陈姨侧身让开。
房间很大,同样延续了楼下冷硬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大床,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设施齐全,无可挑剔。但所有的一切都崭新得过分,带着一种酒店套房般的、缺乏人气的冰冷感。这里没有一件属于她的东西,也没有一丝温暖的气息。
“先生吩咐过,三楼的主卧和书房是私人区域,请您不要随意上去打扰。”陈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划定了界限。
苏晚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知道了,谢谢陈姨。”
陈姨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晚餐会在七点准备好,您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铃叫我。”说完,便礼貌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苏晚意一个人。她站在房间中央,环视着这个精致而冰冷的“牢笼”,一股巨大的孤独和无措感瞬间将她吞噬。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奢华的景致,只觉得手脚冰凉。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夜幕终于降临,别墅里亮起了灯光,却依旧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晚餐是精致的,摆放在长长的餐桌上,只有她一个人。江临舟没有出现。陈姨安静地布菜,动作轻巧得像一抹影子。
食不知味地吃完晚餐,苏晚意逃也似的回到了二楼那个冰冷的房间。她把自己摔进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柔软的床垫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繁复的灯饰,脑海里一片混乱。林妈妈现在怎么样了?转院顺利吗?治疗开始了吗?江临舟……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让她疲惫不堪却又无法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深夜。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苏晚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踏在楼梯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苏晚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他要进来吗?
下一秒,门外传来了清晰的、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门锁被转动。
苏晚意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惊恐地看向门口,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走廊的光线泄进来,勾勒出江临舟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和淡淡的酒气。走廊的光线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脸上的表情模糊在黑暗里。
苏晚意看不清他的眼神,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朝她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临舟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她蜷缩在床上的身影,停顿了片刻。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让她无所遁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就在苏晚意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动了。
他没有走进来。
只是抬起手,将一个东西随意地抛在了门口的地毯上。
“啪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苏晚意看清了——那是一串崭新的钥匙。
“你的钥匙。”江临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冰冷依旧,没有丝毫暖意,甚至比白天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疏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她最后的警告。黑暗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苏晚意的耳膜:
“安分待着。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也别妄想……走进我的世界。”
“你和她,”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永远都不可能一样。”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高大的身影向后退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再次合拢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锁,彻底锁死了苏晚意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所谓“婚姻”的荒谬期待。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苏晚意僵硬地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冰冷的麻木感从四肢蔓延到心脏。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门口地毯上那串冰冷的金属钥匙上。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那不是开启新生活的钥匙。
那是禁锢她的锁链。
新婚夜。
她的丈夫,丢给她一串钥匙,和一席冰冷彻骨的警告。
告诉她,她只是一个被圈养在此的赝品,一个需要时刻认清自己位置的……替身。
巨大的屈辱感终于冲垮了强撑的堤坝,汹涌而至。苏晚意猛地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被子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昂贵的丝绸被面。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压抑的呜咽在胸腔里绝望地冲撞。
这个冰冷而奢华的地方,是她的“家”,也是她亲手为自己选择的、为期三年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