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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影动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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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桐将茶盏轻放在案上时,指节还带着徐太妃掌心那瞬间的收紧。
白日里太妃接过假铜牌时,她分明感觉到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在触到铜面的刹那,指甲几乎要掐进她手背——这不是信任的温度,是试探的利刺。
“永寿宫的账册归你管。”太妃的声音像浸了蜜的针,甜腻里藏着扎人的倒刺。
林疏桐垂眸应下时,袖中真品铜牌正贴着心口发烫。
她早该想到,太妃这样在宫里头熬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怎会轻易将密室钥匙交给刚得见天日的小宫女?
第二日卯时三刻,永寿宫偏殿的窗纸刚泛起鱼肚白,林疏桐已跪在满地账册前。
樟木箱里的霉味混着墨香钻进鼻腔,她指尖拂过最上层那本封皮发旧的账册,茶渍在纸页上晕开个浅黄的圆——和昨日在密室看到的,那封手谕边缘的茶渍形状分毫不差。
“啪”的一声,账册在她膝头摊开。
林疏桐的呼吸顿住——第三页末行,用极小的蝇头小楷记着:“景和九年冬,赐已故敏惠贵嫔之妹程氏月例银二十两,着尚仪局代发。”
敏惠贵嫔?
林疏桐的指尖顺着字迹往上翻,前页夹着张残旧的恩赏清单,最上方赫赫写着“敏惠贵嫔程氏,生皇三子”。
而皇三子,正是二十年前夭折的那位小皇子。
窗外的麻雀扑棱着飞过檐角,林疏桐突然想起程尚仪昨日端茶时,腕间露出的红珊瑚手串——和敏惠贵嫔画像里耳坠的珊瑚颜色,像极了。
是夜,林疏桐裹着青布斗篷缩在尚仪局后巷的阴影里。
巡夜的宦官脚步声渐远,她摸出袖中细铁丝,三两下挑开偏门的铜锁。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积灰的档案架上,她翻到最底层那摞残卷时,指节沾了满手尘。
“程婉仪,敏惠贵嫔幼妹,父程元昭,原任鸿胪寺卿……”泛黄的纸页在她手中簌簌作响,“景和十年,敏惠贵嫔暴毙,程元昭以‘失仪’罪下狱,其女婉仪没入掖庭为女史……”
后半夜的风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林疏桐将残卷原样叠好时,终于明白程尚仪为何总用那样的眼神看徐太妃——那不是单纯的奉命行事,是刻在骨血里的恨意。
三日后,御书房的檀香熏得人鼻尖发痒。
林疏桐跪在青缎拜垫上,看着皇帝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自己脚边。
“永寿宫的事,你且说说。”萧承煜的声音像浸在冰里的玉,凉得不带温度。
她想起昨夜翻到的另一本账册:“太妃近日总翻旧物,昨日见她对着妆匣掉泪,说是想起先帝赐的东珠簪。”林疏桐从袖中摸出半截断簪,珍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光,“这是奴婢在太妃妆匣底拾到的,想来是旧年碎的。”
御案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林疏桐抬眼,正撞进萧承煜深潭般的眼底——他盯着那截断簪,喉结动了动,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你倒是细心。”
“奴婢不过尽本分。”她垂首时,瞥见皇帝腰间的墨玉扳指,云纹在烛火下流转,和密室画像里敏惠贵嫔耳坠的纹路,重叠成一片模糊的影。
从御书房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林疏桐刚转过景阳宫角门,便撞进程尚仪的目光里。
尚仪局女官的宫装绣着缠枝莲,可那双眼比冰棱还利:“林采女倒是好手段,连陛下都被你说动了。”
“尚仪说笑了。”林疏桐福身时,注意到程尚仪袖中露出半截账册边角——和她昨夜伪造的那本,封皮颜色分毫不差,“奴婢不过谨记尚仪教的‘多看少言’。”
程尚仪的指甲掐进掌心,在绢帕上压出个白印:“有些事,知道太多……”
“是福是祸,总要试过才知道。”林疏桐抬头笑,眼尾微挑,“尚仪说是不是?”
夜风卷着桂香钻进永寿宫时,林疏桐蹲在炭盆前,看程尚仪今早焚毁的纸灰打着旋儿飞上天。
她早将伪造的账册抄了副本,那上面“太后赐柳婕妤脂粉银三千两”的字迹,正是程尚仪最擅长的瘦金体——尚仪局的女官,怎会看不出这是栽赃?
可她还是烧了,说明那三千两,确实见不得光。
“林采女。”小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太妃屋里的嬷嬷说,太妃夜里咳得厉害,让您去看看。”
林疏桐起身时,袖中铜牌硌得心口发疼。
她跟着小宫女往主殿走,远远听见徐太妃压抑的咳嗽声,混着嬷嬷的低语:“老祖宗歇着吧,明儿让林采女替您整理书架……”
月光漫过廊下的海棠树,林疏桐望着窗纸上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程尚仪今早烧账册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慌,有恨,却独独没有悔。
而她袖中的真品铜牌,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
这宫里的局,才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