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账低惊雷 ...
-
第14章账底惊雷
第二日卯时三刻,掖庭局正厅的铜鹤香炉刚飘起第一缕沉水香,张采儿便抱着一摞账册撞了进来。
她鬓边的东珠耳坠撞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林疏桐注意到,那串原本油润的珠子今儿泛着冷光,像浸过冰水。
"嬷嬷,司记,汇总表都核过了。"张采儿将账册重重搁在案上,指尖压着最上面一本,"三月支银三百两,炭钱、布钱、劳役钱分毫不差。"她话音未落,林疏桐已翻开那本汇总表,目光扫过第三页时,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采儿姐姐,这劳役支出写着二十人,但前月雪后扫雪,掖庭实际出工是十七人。"
正端茶的魏嬷嬷手一抖,茶盏里的枸杞"啪嗒"掉进茶沫。
张采儿的喉结动了动,耳尖瞬间涨红:"许是...许是誊抄错了。"
"那这匹月白锦缎呢?"林疏桐又翻两页,指尖点在"布匹采购"一栏,"上月市价每匹五两八钱,这里记的是七两二钱。"她抬眼时,正撞进李司记沉如深潭的目光——那目光昨日还像春潭映月,今儿却结了层薄冰。
"定是书吏手滑。"张采儿的算盘珠子在袖中硌出红印,她扯了扯魏嬷嬷的衣袖,"嬷嬷,这核查本就是走个过场,何苦..."
"住口。"魏嬷嬷的声音比往日低了三度,她盯着林疏桐袖中若隐若现的帕角——那帕子边缘染着炭笔痕迹,正是昨日核查时速记的凭证。
李司记突然起身,素色裙裾扫过案几,带翻了张采儿的茶盏。"去尚仪局调旧档,去司衣局查布匹入库单。"她转身时,珠钗在晨光里划出冷冽的弧,"今日不查个水落石出,谁也别想歇。"
林疏桐望着李司记离去的背影,袖中帕子被手心的汗浸得透湿。
她早算到张采儿会拿"誊抄失误"搪塞,可真正要撕开这层皮,还得找个能戳穿谎言的人。
未时,林疏桐揣着半块桂花糕摸进御膳房。
周厨娘正往蒸笼里码烧麦,见她来,手底下不停:"昨日你帮我解了掌膳的罚,今儿要查什么?
直说。"
"上月掖庭领的月白锦缎。"林疏桐将半块糕点推过去,"司衣局记的是三十匹,可各宫领的单子加起来才二十一匹。"
周厨娘的手顿了顿,铁筷子"当"地戳在蒸笼沿:"那批布是皇后娘娘赏的,我亲眼见着张采儿带两个小宫女往偏殿搬——偏殿的樟木箱里,该还剩着没登记的。"她解下围裙往林疏桐手里一塞,"去偏殿西墙第三块砖,底下有我藏的布商账本,当年张采儿找他改过数目。"
林疏桐攥着围裙往外走时,后腰被蒸笼的热气烘得发烫。
她知道周厨娘是先帝乳母的侄媳,最恨以公谋私——这把火,她点得正是时候。
戌时,魏嬷嬷的屋子飘出茉莉香。
林疏桐跨进门时,正见她往茶盏里撒了把枸杞,笑得像春阳融雪:"疏桐啊,这掌事副职的位置,我原是想给采儿的...可她到底毛躁。"
"嬷嬷抬爱。"林疏桐福身时,袖中炭笔在帕子上轻轻划了道——这是她和周厨娘约好的暗号,"只是...这账册的事,若真查下去..."
"查什么查?"魏嬷嬷突然握住她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你当李司记真能翻了天?
只要你把证据烧了,明儿我就跟尚宫局说..."
"嬷嬷指点的,疏桐都记着。"林疏桐垂眸,看着魏嬷嬷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张采儿上月"病休"时,从库房"借"的。
她心里冷笑:这镯子的当票,此刻正压在李司记案头的镇纸下。
核查最后一日,掖庭局正厅挤得水泄不通。
林疏桐将一叠账册摊开,最上面是尚仪局的旧档,中间夹着布商的原始单据,最底下是张采儿亲笔写的"入库单"——字迹与汇总表上的如出一辙。
"三年前炭价涨二分,支银二百八十两;今年涨三分,却支了三百两。"她指尖划过布商账本,"月白锦缎市价五两八,张采儿记七两二,多出来的银子,都进了偏殿的樟木箱。"
李司记的拇指摩挲着镇纸,目光扫过那叠证据时,嘴角终于勾了勾:"你做事细致,值得信赖。"
这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张采儿心口。
她猛地站起来,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片溅到林疏桐鞋尖:"你凭什么!
凭什么毁我!"
夜漏三更,林疏桐的窗纸被拍得哗哗响。
她点起烛火,正见张采儿披头散发站在檐下,眼眶红得像浸了血:"你早就算计我!
早就算计!"
"我只是帮你记着自己做过的事。"林疏桐从妆匣里取出一张纸,"三年前冬月,你伪造劳役记录,把三人的钱塞进自己荷包——这是你亲笔写的底单,我抄了份。"
张采儿的手刚碰到那张纸,烛火"噗"地灭了。
黑暗里传来纸张撕裂的脆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林疏桐摸着黑重新点烛,见窗台上落了颗东珠,在烛火里泛着幽光——正是张采儿鬓边那串的。
第二日辰时,魏嬷嬷的声音从正厅传来,比往日高了三分:"采儿妹妹说想家,昨儿夜里就请辞归乡了。"她端茶时,茶盏在案上磕出个白印,"这掌事副职的位置...疏桐,你可愿意接?"
林疏桐望着魏嬷嬷发颤的指尖,又望向檐下空着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串东珠在晨光里晃。
她垂眸笑了笑,袖中帕子上的炭痕被体温焐得发潮。
有些账,才刚翻到第二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