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不相交》棹雪生

6、山河覆

　　祝新蕴同样陷入恍惚，一时理不清思绪。

　　“现在不是……山河朝？”

　　“山河朝，一千五百年前已经覆灭。”

　　“什么？”

　　覆灭？一千五百年！

　　那她是什么？

　　祝新蕴眸中尽是茫然，险些站不稳，好在有姜清引扶住。等她察觉到千万飞箭铺天而来时，莫顾已持青云枪挡在他们面前。

　　“羡云剑现世，我说谁有这么大能耐呢，原来是莫顾哥哥，许久不见，你怎么来这种鬼地方了？”

　　娇软魅惑的女声自外面传来，酥得祝新蕴头皮发麻。

　　剑冢入口处，一身紫金华衣的美艳姑娘领着一众紫衣弓箭手，列队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一双浓眉大眼扫过四人，最后停在莫顾身上。

　　“青云枪也找回来了，可是才几月时间，莫顾哥哥身边，就多了两位红颜，星落很失望呢。”

　　她秀眉一蹙，挥手下令：“男人留下，女人，杀了。”

　　身后弓箭手摆开架势，箭矢携着紫色法力，如星雨下落。穆迩和莫顾甩出手中武器，凌空而战。

　　“催诀，走。”

　　听完莫顾这几字，祝新蕴和姜清引立刻催动行风诀，“唰”地一下消失在众人面前。

　　“行风诀？我让你教我的时候，你千百般拒绝，如今居然给了那两个人，莫顾哥哥，你好伤人心。”

　　那姑娘的话还没听完，她们已经远离古剑冢，来到乱石堆外。

　　“新蕴姐姐，我们，出来了。”姜清引还未完全回神，气息都不匀畅。

　　“嗯，能撑一刻钟，我们继续走，越远越好。”

　　“可是莫顾他们……”

　　“那些人要杀我们两个，他们在替我们拦着，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对方人那么多——”姜清引回头，还是不安心。

　　“他们不是也有行风诀么，肯定能逃出来的。”

　　祝新蕴心中没底，但她清楚，不会法术的她们留下，可能全都走不了了，她不能拖后腿。

　　可千万要出来啊。

　　一刻过后，她们来到一崎岖丘地，祝新蕴环顾周遭，寻得一处地势低洼、巨石杂草遮蔽之所，坐下休息。

　　祝新蕴回想方才遭遇，那群人是徐家的，为首的那姑娘，和她们差不多年纪，似乎和莫顾很熟，还叫他哥哥。

　　不是说是死对头么？怎么听起来相爱相杀的？

　　再往前，便是莫顾所说的定川朝。

　　史书上记载，蛮荒两千五百年，先后历经五大部族统领，最后由陈氏一统，建立风云朝。风云朝延续一千年，平定内忧外患，威慑四方，后期终究衰败，李氏揭竿，一举建立山河朝。到她所生活的年代，山河朝已经繁盛一千五百年。

　　可是莫顾说，山河朝一千五百年前覆灭，现在是定川朝——

　　到底怎么回事？

　　“新蕴姐姐，你怎么了？”

　　姜清引的呼唤将她从思绪中拽出：“没，我们小心点，还有其他徐家人。”

　　“这徐家人太可怕了，也不知是哪个部族的。”

　　“部族？”祝新蕴突然意识到，姜清引似乎也和他们不一样。

　　“不知道他们两个如何了？”姜清引没注意她的疑问，双手合十祈祷着。

　　“莫顾不是说他能找到我们吗，别急。”

　　“好——啊！”姜清引刚站起身，一头撞上头顶凸出的一截石块，痛得直咧嘴。

　　“嘘！”

　　祝新蕴连忙捂住她的嘴坐下，将身影藏在阴影之下。姜清引这才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躁动，捏着祝新蕴衣袂，一动不敢动。

　　待危险过去，祝新蕴半起身，拨开她额前碎发查看。

　　“没事儿，新蕴姐姐，我这里有药，搽上就好了，”姜清引低头从小袋内取出一瓶药，面带歉意，“麻烦新蕴姐姐帮我一下啦。”

　　上好药，她们继续藏好，审时度势。这里远在玖城之外，往来人不多，除了偶尔几批徐家人，多为平民百姓，她们却也不敢轻易出去。

　　祝新蕴静心打坐，吐息之间，只觉全身通畅，天地灵气在周身萦绕，为她源源不断注入能量。

　　“要调动法力，首先需学会引气入体，日后有时间再讲。”

　　这就是穆迩所说的引气入体么？她伸出两指向前一划，无事发生。

　　这也没有法力出来啊——两个时辰过去，他们俩怎么样了？

　　转头看姜清引，她正捣鼓面前一堆草……药？祝新蕴不认识，凑上前去。

　　“这些都是药么？”

　　“嗯，都是我先前采的，可惜没保存好。”都蔫儿吧唧的，简直是糟蹋了。

　　“清引多大了？感觉你医术好厉害。”

　　“我马上十七！”姜清引一脸自豪，“新蕴姐姐过奖啦，我只是学了些皮毛，要说厉害，还得是我们的巫医大人。”

　　“巫医大人？”这个称呼，实在不常见。

　　“嗯，我的医术都是从她那儿学的，她对我可好了，就像我娘亲一样。”

　　巫医，姜水，姜氏……清引莫不是——

　　正琢磨着，一股血腥之气逼近，祝新蕴顿感不妙，屏息借着杂草遮掩探头观察。姜清引亦不敢作声，却听得她欣喜出声：“回来了！”

　　莫顾感应到她们方位，直接从上方跳下来，衣衫上点点血斑，令她们不寒而栗。

　　这是，杀人了？

　　先前他们一直是甩开追兵，这是祝新蕴第一次见血。

　　“你……没事吧？”祝新蕴颤着嗓子，不敢看他一身血污。

　　“没事。”莫顾却是司空见惯般平常。

　　“怎么就你一个人？穆迩呢？”祝新蕴左顾右盼，没见另一个人下来。

　　“对方人太多，我们分头跑，解决掉那些人后，我就来找你们了，”莫顾双眼黯淡，停顿少顷，“他还没用行风诀，我感知不到他。”

　　“什么？”也就是说，他们走散了？

　　“你们躲好就行，我去找他。”莫顾抬腿就要走，被姜清引叫住。

　　“等一下，你受伤了。”姜清引盯着他被箭矢擦破的脸。

　　“无碍。”

　　“有碍，”姜清引拿出药递给他，“伤痕虽是荣耀，终归是痛的。”

　　伤痕是荣耀？倒是没人和他这么说过。

　　莫顾接过药，刚犹豫着迈出半步，又转头。

　　“你们先跟我来。”

　　两刻钟后，莫顾带她们来到一条河畔，以青白玉佩开启河上通道，催她们进去。

　　“徐家人不知道这里的，你们安心在里面等着。”

　　“那你也不要一直在外面，”姜清引叮嘱他，“记得及时换药。”

　　莫顾略微点头，待她们进去后，收起玉佩关闭通道。

　　走过通道，她们已然来到河对岸，身后的光景与方才截然不同，而前方又是一座宅邸。二人徐徐穿过草野，四下观望。

　　莫顾每一次带他们去莫家私宅，都要通过玉佩，而通道内外景象天差地别。

　　不，有相同之处。怜丘湖周围是草野，出来后亦是荒原；上次是树的前后，这次是河的两岸——这些就是通道的门，而那枚玉佩，就是钥匙。

　　这些门，能够直接隔绝出另一个空间，这等玄妙的术法，祝新蕴倒是在书中看过类似的，叫空间术。

　　到屋内坐定，二人都没什么心思休息。

　　“新蕴姐姐，他们会没事吧。”姜清引双手撑头，神色恹恹。

　　“会的，”想到莫顾衣上血迹，祝新蕴拍案而起，“清引，我们得做些什么。”

　　“好！”

　　二人忙活了两个时辰，姜清引在宅邸内四处寻找可用药材，分门别类做好标记。祝新蕴则按照姜清引的指示，将处理伤口所需的纱布、清水、药物等一一摆好。

　　“这些治疗皮外伤是足够了，可……”姜清引依然惆怅。

　　“可是什么？”

　　“敌人有那么多，还会法术，万一他们伤得很重——”

　　祝新蕴当然也担心，可她们不能自乱阵脚。

　　“不要怕，穆迩可是刚刚拿到风云第一剑，以一敌百也不是问题！”祝新蕴绕至她身后，拍上她的肩，“清引，相信自己，你也一定可以的。”

　　“嗯！”

　　祝新蕴抬眼望向窗外，日薄西山，余霞漫天。

　　“清引，”祝新蕴语气忽然间严肃起来，一本正经看着姜清引，“你会做饭吗？”

　　姜清引摇头。

　　祝新蕴叹气。

　　从前在家里从未下过厨，这些天风餐露宿，偶尔住进这豪宅，也都是莫顾准备膳食，她是一点儿不会。

　　她们早就饿了，何况穆迩和莫顾不知何时就会回来，在外奔逃许久，哪有回来后还要做饭的道理？

　　“要不，我们试试？”

　　“嗯——好。”姜清引眉头皱了又皱，终是点头。

　　去厨房翻找出食材，粗糙切好后，二人看着眼前的“艺术品”干瞪眼。

　　“不管了。”祝新蕴放下菜刀，去灶前生火。

　　火起，下油，翻炒，加料，出锅……一气呵成，只是，面相不好看。

　　好不容易勉强做出一顿，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先吃吧，等他们回来，还能热一热。”姜清引提议。

　　“嗯。”

　　一口菜下肚，无功无过；一顿饭吃完，索然无味。

　　收拾好碗筷，外头已全然天黑，二人眉间忧愁愈发浓烈。夜深困倦至极时，她们不知不觉倒在桌上睡着了，幽微灯烛彻夜燃尽。

　　祝新蕴睁开眼时，天光大亮，这才惊觉她们就这样伏在桌上眠了一夜。叫醒姜清引，洗漱好，她们来到河边，蹑手蹑脚找门，找了一场空。

　　“一个晚上都没回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姜清引无力瘫倒在河岸，满面愁容。

　　“根本不知道如何出去啊。”祝新蕴躺在她身边，悻悻闭上眼。

　　闭上眼睛，身上感官似乎更加清晰，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天地生灵气息，流淌全身。

　　引气入体，空间术，穆迩，定川朝，姜水，羡云剑……一边担心穆迩的安危，一边不解自己的处境，祝新蕴的脑子简直乱成一团浆糊。

　　她晃晃脑袋要将这些杂思都驱走，忽而察觉到附近法力波动，倏然睁眼，一个翻身站起。

　　“他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