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黄粱一梦（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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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梁月，浮戈继续数星星。数着数着忽然意识到，现在几点来着？
凌晨一两点了吧。宿舍楼十点熄灯，零点发生异变，梁月是怎么在这个点绕过宿管躲过那些怪物溜到废弃教学楼的天台来的？
“优等生不等于好学生。”
这话犹在耳畔，浮戈已然对此有了更深的见解。
无视校规，尚且能说她会钻空子。能避开宿管和保安的耳目，在怪物群里全身而退，这就纯粹是偏爱了。
她能自由出入废弃教学楼，那叫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宿舍楼梯的铁门钥匙大概率也在她手里，亏得她们找了这么久，原来钥匙在门那边。
就是不知这份偏爱是来自副本boss还是游戏本身。鉴于梁月对玩家没有恶意且明显掌握关键线索，浮戈更应该相信游戏规则，但看梁月烧纸钱时的复杂情绪，她直觉是副本boss。
顺带一提，因为答应梁月那番请求时，游戏并没有跳出什么支线任务和隐藏任务的触发提醒，浮戈几乎可以肯定，她与主线任务强相关，祭奠的那人就是通关任务中的“她”。
另一边的宿舍楼。
梁月顺利躲过一楼的怪物，来到楼梯铁门前，掏出钥匙开锁。闪身进入后又将锁扣上，避免怪物摸上去。
那两个玩家实力不错，每晚都能将二楼清场，她上下楼都方便了许多。今天一个去了废弃教学楼，她本来以为时霁不会管怪物了，没想到下来的时候二楼还是空空荡荡的——又清场了。
她不再躲躲藏藏，直奔218。
敲了敲门，梁月自报家门：“时霁，睡了吗？我是梁月，浮戈托我带封信给你。”
此言一出，她清楚地听到宿舍内静默瞬息，然后是脚步声，透过玻璃窗口，两人对视。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
时霁一只手背在身后，警惕地打量她两眼，怀疑道：“你怎么下来的？”她分明记得梁月的宿舍在三楼，更不必说这大晚上的浮戈在废弃教学楼，她又是哪来的浮戈的信。
梁月知道她不信她，但无所谓，她只是个送信的。将信完整地交付给收信人，梁月挥挥手告辞。
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纸折了起来，连信封都没一个。也亏得梁月守诺，浮戈怎么交给她的她怎么交给时霁，内容是一点没看。
大致浏览一遍内容，时霁自动忽略末尾某人的发病记录，提炼出有效信息。
首先是浮戈那边很明显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不仅不需要，看那飘逸的字迹心情很是不错，吃得应当挺饱的。
然后就是要攻略梁月这个npc，且钥匙也在她那，拿下她也算是一举多得。
纸张不大，能写的内容也不多，浮戈草草提了两嘴梁月大半夜跑到天台上烧纸钱的行为。结合白天她对小团体莫名的恨意与厌恶，时霁已经大致厘清了思路，然而更具体的细节还有待补充。
梁月这个npc是一定要拿下的，但这事不急于一时，贸然示好反而容易引人反感。是以接下来的几天时霁一如既往地与小团体斗智斗勇，并没有刻意在梁月面前刷存在感。
先不说这群人本就与梁月有恩怨，本着完成支线任务的目的，她也不会叫他们好过。
这一通整顿下来，梁月好感度变没变时霁不清楚，小周已经崇拜得两眼放光，就差抱着大腿叫一声老大了。
虽然面板上支线任务依然没动静，但这并不妨碍小周单方面将时霁列为好朋友。从这位好朋友的口中，时霁也得知了一些育华中学学生与老师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这样一座十八线小城市里，育华因极高的升学率闻名。但它并非公立学校，也就是说，只要你家里足够有钱有权，成绩不够也可以买分进来。
为了方便管理，也为了保住名头，育华的校规极其严苛，甚至到了变态的程度。可就是这样严格的校规，它能约束的，却仅仅是那一群成绩一般家庭也一般的学生罢了。
校园霸凌，屡见不鲜。
也许老师刚开始也会管管，可时间久了也扛不住那些个家族的施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如此强度的双重压迫下，总有人支撑不住。他们的血泪无法激起太大的水花，学校会费尽心思压下，并将其归结于个人的心理素质问题。
为什么只有你呢？
小周的说法侧面印证了时霁的猜想，只等梁月那边坦白，她几乎就可以拼凑出全部真相。
可，那真的是真相吗？
时霁不敢确定，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了。
“其实也不是所有老师都不管的。”小周在草稿纸上画下一幅简笔画，递给时霁：“她就会训斥训斥那些家伙。”
纸上的小人儿长着一头斑白的头发，眉间川字醒目，捏着半截粉笔怒目圆瞪。头顶还飘着一串气泡：“你给我站出去！”
特征实在太过明显，时霁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数学老师。
那位初见就将她和浮戈一起赶出教室的数学老师，那位现在就在讲台上给他们布置作业的数学老师。
“……”
要不是现在是下课时间，她都要怀疑小周是故意的——不然为什么将一位年迈的老教师画得如此有喜感，叫人忍俊不禁。
“噗。”小周乐了，冲她眨巴眨巴眼睛，“老师不止赶过你们两个，其他人也骂的。但她老人家人很好的，类似的画她还夸过我哩。”
那一定是因为老师没看明白你画的是谁。时霁面无表情的在心里吐槽。
“既然她会管，你没和她说过吗？”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面色和蔼，正与课代表交代些什么，丝毫没注意台下某个学生复杂的目光。
“说过的，她还保护了我……一段时间。可是老师年纪也大了，不可能面面俱到，再加上……别的原因，总之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时霁注意到她话语间两处不正常的停顿，显然是隐瞒了什么，却没有拆穿她。
“小周，你有想过我们走了之后，该怎么面对他们吗？”游戏设定上她与浮戈都是交换生，待上一个月就会离开。
“到那时，你还是要让一切回到原点吗？”时霁直视小周躲闪回避的双眸，清凌凌的目光水一般包裹住她，不留情面地点出这个她逃避许久的问题。
已经脱离了苦海的你，还愿意再过一遍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良久的沉默。
下一堂课的老师已经提前到教室了，与数学老师点头示意后，开始板书要讲的题目。
数学老师收拾收拾教材，略显苍老的背影在小周茫然的视线中渐行渐远。眼睫极缓慢地扇了扇，她低声呢喃：“可我该怎么做呢？”
像时霁一样还回去吗？且不说她没有那般能力，但凡她敢还手，他们就可以反借校规来压她。
校规，她咬牙，头一次这么憎恨这个歪屁股的校规。
“怕什么。”时霁轻哼，“回头我教你几招不见血的法子。”身上不见伤，就是他们闹到了老师那边也没用，谁能证明动手了呢。这是时霁这些天的心得。
“他们爱挑软柿子捏，内部也不见得团结一致，你强硬起来才能永绝后患。”
要完成支线任务，她想要么直接解决掉霸凌者，要么就得让小周自己站起来才行。她瞥了眼包子似的同桌，心想要实在不行还是自己动手快点。
“谢谢。”不知这番话触到了小周哪根弦，她忽然抓住时霁胳膊，两眼放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罢了，小周自己能解决她还是不要插手了。时霁很快说服了自己，不再多问。
育华中学校规虽然不当人了些，老师还是在认真教学的。因为某些原因，时霁并没有正儿八经地上过学，只从家教那学到了一些基础知识。这点与浮戈所想完全不一样，她没有经历过普通人的高中生活，更不要说像这般与别人一同学习，互相竞争。
抛开副本那些诡异恼人的东西不说，这一切都是她不成有过的少年时代。
是以在浮戈离开的这一周里，她难得体验了一把多数人的高中生涯——上课、做题、抢饭，看少年人嬉笑打闹，听同学们畅想未来……
甚至是主动找老师询问问题。
自由活动课上，做了一天试卷的学生大多会趁此机会出去放松，就连小周都与时霁打了声招呼，早早溜到操场玩去了。仅有少数人留在教室死磕某个科目，时霁就是其中之一。
她带上一套数学试卷，准备去会会这位在小周那口碑良好的老教师。
办公室里也不剩几个老师，毕竟这会已经下班了，唯独数学老师还在带着老花镜批改作业。她眯着眼睛评阅四班学生交上来的答卷，五花八门的答案看得她太阳穴直突突，叹气一声连着一声。
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数学老师从题海中挣扎抬头：“进。”
时霁从门缝里挤进来，乖巧问好：“赵老师好。”
长辈总是喜欢她这副样子，赵老师扶了扶眼镜，眼角皱纹绽开一朵花：“是时霁啊，有什么事吗？”
“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您。”她将试卷摊开，指出画了圈的那几题。
主动提问的学生更招老师喜欢，更别说还是在自由活动课找来的。
赵老师放下正在批改的作业，接过试卷细细一看便有了数，“你看这题……”
约莫一刻钟后。
金乌沉虞渊，夕阳为校园镀上一圈暖黄的金边，时霁睫毛一颤，惊动了几粒漂浮的尘埃。
“嗯，谢谢赵老师，我明白了。”她抱着试卷甜甜笑道。
“没事，有问题要及时问啊。”赵老师面色慈祥，却见这个叫她很是满意的小同学立在原地，犹犹豫豫地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问题吗？”
小同学抿着发白的嘴唇，手不自觉抚上了脖颈——那里已经完全看不见伤口了。
上周的事虽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老师们还是都有所耳闻。如今受害者就在自己面前，还如此神色不定，赵老师很难不多想啊。
“是他们又欺负你了？”老教师严肃问道。
“没有，只是……”时霁连忙摇摇头，指尖摩挲着颈部皮肤，眼帘低垂：“总觉得这些天他们时不时看我，我有点担心。”
这话可是不掺水分的实话，小团体一个接一个吃了苦头之后只敢在一旁阴暗地窥视了。
赵老师眉头拧成结，关切道：“别害怕。要是他们还敢来，你就报我的名字，往我办公室跑。没事的时候也可以过来，他们不敢在老师面前放肆的。”
“可那样，不会太麻烦老师了吗？”
“这算什么。”赵老师摆摆手，叹道：“我护不住自己的学生，只能用这种方式照拂一下。”
护不住学生，这是什么意思？时霁暗自思忖。
见女生仍在犹豫，赵老师大手一挥：“你安心过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其他老师和学校那边都不会说什么的。”
“老师还帮过其他人吗？”
“……”老人扶着眼镜，镜片反光一瞬，时霁似乎瞧见镜片之后的眼睛微微湿润：“小周，还有另一个学生……只可惜，那事发生后小周也不往这跑了。”
时霁正想问发生了什么，赵老师却有所预料，挥挥手打断她：“好了，你就别问了，只管好好学习考出去就行了。”
“好，谢谢老师了。”
提起那件事时赵老师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年，上课斥责学生的那股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时霁有些不忍心去揭一位老教师的伤疤，便也按下不提，道谢后离开了办公室。
老人长久地凝望着窗外，落日熔金，映出自眼角滚落的浊泪。良久，一声饱含苦涩的长叹回荡在空寂的办公室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