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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痛经 ...

  •   大雨中,陈梓川无意识地、一遍遍按亮手机屏幕看时间,又熄灭,反复用力揉搓眉心。

      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他从最开始的快走慢慢变成小跑,再变成狂奔。

      道路泥泞,摔倒,起来,再摔倒,再爬起……膝盖重重砸在崖边缘的碎石上,碎石割破裤子嵌入皮肉却毫无知觉。

      有一次差点滚落山坡,幸好旁边有树枝让他抓了一把。

      他们几乎是当天最后一批下山的徒步者,当他走到山道上,看到那踩空的划痕,折断的树枝,陈梓川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周围的人都在慌张大喊,只他沉默如一座新坟。喉结剧烈滚动,像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炭。就那一刻,他极度克制中终于爆发一丝裂痕。

      李今晏,我承认,你真的很有本事。

      李今晏,你要是敢玩失踪,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李今晏,消失不是我说的再也不见。

      他忽然哽住。

      我撒谎了,李今晏……

      我很想你,想到快疯了。

      ·

      将近晚九点的神木下村,早已被黑暗吞噬殆尽。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不是在下,是在砸。豆大的雨点被狂风撕扯成斜线,噼里啪啦地抽打着山下的云南松,枝叶在风中狂颤,发出簌簌的呜咽。远处的山影被雨幕模糊成一片混沌,连轮廓都融化在黑暗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片狂暴的雨声。

      脚下的泥地早已化作沼泽,每踩一步,积水便“咕唧”一声漫过脚踝,冰冷刺骨。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在逼近,可朝前望去,只有无边的雨,无边的黑。

      终于……

      跑到下村和冷杉林中间的灌丛草甸区,陈梓川戴着头灯,在前方几十米处看到一个浑身泥泞、步履蹒跚的身影。

      她正以一种近乎弓背爬行的姿态,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动。那身体弯成一张弓,双腿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摇欲坠。

      陈梓川几乎一眼就认出了李今晏,他大喊:“李今晏!!!”

      那人没答。

      李今晏分不清自己走了十分钟还是三小时,记忆碎片像被撕碎的胶片,伊夏的哭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交错闪回。

      有时她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以为还在城市的街道上,直到伤口的锐痛将她拉回现实。

      当看到远处下村零星的灯火时,李今晏哭都哭不出来了。最后一段路依然艰难,她体力已然达到极限。

      她的背上伏着另一个毫无生气的人,一条被树枝和白色围脖简陋固定的腿无力垂下。

      陈梓川只一眼,就心疼得要死。

      李今晏的每一步都微小得可怜,身体倾斜得几乎要倒下,全靠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在硬撑。她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到灯光和来人,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下一步”上。

      李今晏脸上混着汗水、雨水、泥污和干涸的血迹,眼神空洞却异常执着,只盯着前方地面的一小块地方。衣服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能看出身体因脱力和伤痛而无法控制的痉挛和颤抖。

      伊夏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费力抬起头来看到陈梓川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陈梓川靠近了,听到李今晏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他又跑了两步才听清,那是:

      “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

      “我可以的,再走一步……”

      当血肉背叛意志,坚持会接管你的身体,带你杀出重围。

      陈梓川呼吸都快停滞了,他不顾一切冲过去,一把将李今晏托住。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寒冷中而变得僵硬发白,指甲开始泛蓝。陈梓川死死拧着眉,暖住她的手:“李今晏!”

      眼前的人好像被这声喊回了神,气若游丝:“陈……陈梓川?”

      不止指尖,她的整个心脏好像都开始因为这点儿温度回温。

      陈梓川眼睛发酸:“是我,是我,是我……”

      李今晏听到答案,想抽出手来,没抽动,她有气无力道:“呵,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陈梓川一僵:“你……”

      他索性闭嘴不说话了,用战术刀几下割断静力绳。伊夏就这么滑落李今晏的背。

      陈梓川给关斯扬发了消息打了电话,脱下冲锋衣和羽绒内胆裹住她。

      李今晏虚浮无力的将头搭在他肩膀上,就这么被他抱着,声音漂浮:“你满意了吗?我真的要死了。”

      听到这话的陈梓川才是要被她气死了,他抱紧她,磨牙道:

      “李今晏,你真的很懂如何毁掉我。”

      “……呵……我……”

      “别再说了。”陈梓川打断她:“我们先回去,我有好多话好多话,要跟你说。”

      伊夏麻着脸坐在地上,她现在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了,声音很轻:“是呀,先回去……”

      陈梓川看了看骨折的伊夏,顿了顿。伊夏看出了他的为难。

      自己和李今晏,他只背得动一个。

      伊夏用力扯出一个微笑,主动说:“选李今晏吧,她已经背了我一路。”

      如果再被丢在这里,那将是毁灭性的。

      伊夏看他还在纠结,继续道:“下村就在前面,你背着她去叫人,我就在这里等,不走。”

      陈梓川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的李今晏直起身来:“陈梓川,选她,伊夏骨折需要马上治疗。而且……”她别过脸去:

      “二选一的时候,别选我。”

      陈梓川不看她,还是没说话。

      但挡风的人站起身,身侧忽然一阵冷风刮过,李今晏感觉到他去了伊夏旁边。

      看来他选了伊夏。

      呵,行的。

      伊夏忍着痛,手还撑着地下,她非常想哭:“陈,陈梓川,你不用管我的……李今晏她……”

      “闭嘴。”陈梓川打断她,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温和。

      伊夏就这么闭了嘴,被陈梓川猛地背起。

      李今晏心里最后那束光,彻底熄灭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嗤笑一声,缓缓闭上眼。忽然觉得,就在这儿躺一辈子,也挺好的……

      李今晏就这么彻底昏了过去。

      “李今晏!”

      两人一齐喊她,伊夏哭出了声。

      陈梓川背好伊夏,并不用手拖着她的腿,伊夏有些费劲地勒着他的脖子:“陈梓川……我快掉下去了,怎么办?你能不能,托一下我的腿?”

      陈梓川满是担心的看了眼李今晏,问她:“背不稳?”

      伊夏吸吸鼻子:“是的。”

      陈梓川发恨地说:

      “那你就死这儿。”

      伊夏不敢吭声了。

      她看着陈梓川单膝跪地,又随着胸腔一阵闷哼,用力公主抱起李今晏,手上脖颈上青筋暴起。

      伊夏呆住,她忽然就明白了。原来刚才的犹豫只是在想要不要救她。

      原来她一直都是多余的那个。

      陈梓川,从来就不会放弃李今晏。

      两个人加起来将近200斤,陈梓川步步都陷在泥里。

      他带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光亮处走……

      ·

      紫青稞,二楼楼道。

      罗美君留在202,喻炀从里头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珠:“伊夏除了右脚踝,左肋骨应该也断了几根,今晚还是明早,直接转香格里拉大医院吧。”

      关斯扬点点头,看了眼低着头坐在地上的陈梓川。他手上还攥着那根粉色发圈。

      这时候,203门口的风铃一阵晃动,老板娘开门出来。

      次仁四十来岁,长得矮胖,皮肤黝黑五官粗犷,典型藏族妇女的长相,穿着藏式五彩围裙,裙子跟着步伐的晃动而飘逸。

      次仁提着李今晏湿透的衣服,操着蹩脚的汉话:“万幸啊!这姑娘命大!”

      一句话,三个人的心都放下了。

      陈梓川抬头。

      “她都是硬伤、筋伤、肉伤,疼起来钻心剜骨,但骨头没断,神经应该没伤着,内脏也没事。不用急着往大医院送抢救,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躺平。休息好了再去医院也不迟。”

      次仁是村里有名的神医,关斯扬大大吐了口气,笑着看陈梓川:“那就好那就好哈哈哈。”

      但是次仁继续,边描述还边指自己:“她这肩膀、这脖子后背、还有这腰…全是发力承重的地方!这伤,寻常人一个地方就够躺半个月了,她带着这一身伤,还背着个人从林子里爬出来?!……这不是伤不致命的问题,是她这个人……太要强!太狠了!哦哟~”

      他们都哑着声没说话,次仁又加了句:“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没见过这么坚强的小卓玛,她看起来倒是可可爱爱的哈……没想到这么厉害呀。”

      陈梓川闭了闭眼。

      关斯扬听着都觉得疼,他继续问:“那她要休息多久?我们要不要进去照顾她?”

      “哎—”次仁摆摆手,给他们看了看那湿透的浅蓝毛衣和黄色冲锋衣:“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已经失温了知道吗?再迟人就没了。”

      关斯扬点点头。

      “好的,谢谢老板娘。”喻炀深深看了眼203的木门,他从回客栈到现在,还没见到李今晏一眼。

      次仁慢吞吞往楼梯间走:“哦对了,她来月经了,我会定期上来给她换卫生巾,你们不用太担心。”

      次仁走了两步:“唉,不知道会不会肚子痛呢,要是痛的话,这姑娘也太令人心疼了哇……”

      次仁说着说着,就下了第一层楼梯,就在这时。

      “她不痛经。”陈梓川说。

      她不能痛经,不能再伤得更多。

      紧接着的喻炀却肯定道:“她会。”

      关斯扬一愣。

      两人中间的空气又变得剑拔弩张。

      次仁在楼梯上停住,回头:“什么?”

      陈梓川偏头,定定的看着老板娘:“她不痛经,五年前我就知道。”

      喻炀憋着气,不肯认输:“她现在会痛经,2月份我就知道。”

      喻炀的“现在”两个字咬得很重。

      关斯扬:“……”

      空气凝滞了一瞬。

      次仁来回看了他们两眼,最后扔下一句:

      “你们俩都不许进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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