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噩梦》茉茉奶绿

13、失踪少女13 五十步和一

　　白雅芝忽然想起之前的那个梦，虽然没有巴掌和谩骂，但并没有让人感觉好到哪里......
　　钝刀子杀人，有时候更疼。
　　尤其对于高敏的人群，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和负担，甚至比身体上的伤害导致的结果更严重。
　　“我很羡慕她的，不用和幻影较劲。不过，仔细想想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而已。”
　　“......”
　　“以前我觉得，父母的爱就是有条件有标准的，我能达到，所以他们对我更上心是没问题的，谁让她自己不争气呢？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父母其实也不在意我，他们在乎的是看不着摸不到的面子，是社交场合的吹捧恭维。我就像个名贵珠宝，带出去能增光添彩能满足他们的虚荣炫耀能换来一声声的赞叹所以才要小心对待，但凡有一天我有一丁点儿做的不够好，或者哪一句话说的不合他们心意，我的日子可能会比从陈灵一好些，但那种把你捧到云端又把你踩到烂泥的落差，而且还是最亲近的人，谁受的了。”
　　“我有时候看着陈灵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我妈无数次声嘶力竭地诘问‘你为什么不是龙凤胎里的弟弟，你把弟弟弄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怎么不去死’‘这个世界上怎么就多了一个你’‘你这个命薄的讨债鬼，你把我儿子挤到哪里去了？要不是你我怎么就不能生了？为什么要来折磨我’，我都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我曾经无数次梦到，我根本就没有双胞胎妹妹，我学习也没有很好，同样也没有任何天赋和特长，就是一个埋没在人海甚至各方面都低于平均值的普通人，那不是跟我一模一样的脸，那是我。”
　　“......”
　　“我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甚至还会梦到我就是无缘无故地突然听不懂课了，我学不进去了，保送名额抓不住了，竞赛班把我踢出去了，舞蹈比赛的时候有些动作怎么都做不到了......无论是哪种情况，梦里都是扭曲地从四面八方羞辱我的声音。每次从梦里面惊醒，都是一头一身的冷汗。”
　　“陈志鸿更虚伪，人前都是女儿奴，装的是谦和儒雅，转过头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翼儿你要是个儿子就好了’‘你咋就不是个带把儿的’‘你们要是两个男孩，我早就豁出命地往上爬挣钱去了’，要我说，他没儿子就是他们这种人的报应。
　　这么多年，酒色烟草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不然他外面那么多莺莺燕燕的，不是胎心停育就是自然流产，难不成都是女方的问题？可笑他当年为了生儿子跟前妻离婚，现在国家竟然放开生育鼓励三胎了，多讽刺。”
　　白雅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皱眉道：“重男轻女的人，哪都有。”
　　“所以我特别感谢陈灵一，真的。要是让我过她过的生活，我想想都觉得窒息，她居然能坚持这么多年。又或者，她要是个弟弟，这么些年，我可怎么活啊......”陈灵翼揉了揉眉心，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初中历史就讲近代以来中国的主要任务是反帝反封建，帝国主义和中华民族的矛盾，封建主义和人民大众的矛盾，这两对矛盾贯穿了整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发展历程。
　　而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的成立标志我们结束了两半社会的屈辱史，反帝的任务已经彻底结束了，但是我觉得反封建没有，封建思想一直都存在，不仅仅是重男轻女，这些年爆火的什么嫡庶尊卑、人情世故、风水血统......哪个不是现代社会重新包装过的做的更加隐蔽不露痕迹的封建遗存？裹着蜜糖的砒霜难道就能遮掩它的恶心？”
　　白雅芝点点头，思考了片刻认可道：“......确实如此。”
　　“所以，我太清楚不过了，陈灵一和我面对的哪里是原生家庭的问题，是几千年遗留下来的系统性的社会问题。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社会里父母是这套系统运作下的驯化者和既得利益者，父母之外的亲朋故旧也是给我们布置陷阱加强服从的重重环节，肆意评价随手欺压，直到最后被麻木被同化，不挣扎的认命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有时候仔细想想，活着这件事可太绝望了。
　　就像人们说的，很多人不是第一次当父母不知道怎么对孩子，而是第一次享受到权利的滋味就不知道怎么做人了。而另一种人是权力掌握太久了，根本看不到失权者的阴影。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是我爸。”
　　白雅芝听到这里，静静地指出：“可你离开了。”
　　“对，我没办法选择出生的地域和家庭，泰源是我的家乡，但同时这里也是全国经济足够落后的省份，越是贫瘠的土壤就越会纵容某些东西的滋生。贫穷并不是过错，但贫瘠很可怕。
　　从我想明白一些事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离开，我要跑，因为我不想烂在这堆泥里面，偏见者从来不会认为自己有偏见，改变自己要比改变旁人容易得多。
　　我能离开，因为我脑子还可以也勉强算是小有天赋，外加足够勤奋，我是幸运的，但陈灵一呢？那个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的陈灵一呢？我看着她，无端的就觉得窒息。以她的资质，是不是就算将就地上了高中，也离不开这个封闭保守的地界？离不开这片吃人的土地？”
　　“......”
　　“她真的愿意一辈子都和这些东西纠缠不清么？死亡难道就不是解脱吗？”
　　白雅芝听了这么多，突然意识到不仅仅是陈灵一，还有陈灵翼，这两个孩子一直都在不正常的成长道路上痛苦挣扎，低声叹道：“不是这样的......就算泥足深陷，死亡也不应该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