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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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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定的瞬间,何漠心里骤然涌起浓烈的悔意。
她太莽撞了。
她清楚,没有人愿意被这样沉重、卑微的依赖捆绑。靠近她的人,似乎从来都落不到半点好。
陈念北静静凝望着她,清冷的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何漠心头一紧,生怕下一秒,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也浮出旁人那般厌恶、鄙夷的神色。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对视。
她真的怕了。
怕连这唯一愿意对她释放善意的人,最后也会厌弃自己。
“我……”何漠仓促开口,想要解释。
“吃饭吧。”
陈念北淡淡打断,语气听不出喜怒,直接终止了这个话题。
整顿饭的时光格外沉寂。何漠食不知味,心头五味杂陈。她愈发清晰地明白,陈念北今日的邀约,终究只是为了偿还上次巷子引路的人情,无关好感,更无关朋友。
一条无形的界线横在两人之间。
陈念北站在光亮处,随手施舍一点温柔,而她,永远只能站在界线之外,半步也触碰不得。
饭后,陈念北只说另有要事,让她先行回去。
何漠指尖微僵,到了嘴边的问句终究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过问。
自那天起,两人再度回归互不干涉的平行线。
一连数日,何漠再也没有见过陈念北。校园偌大,人流拥挤,她们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彻底没了交集。
可只有何漠自己知道,她的习惯早已悄悄变了。
从前的她,总是放学第一时间收拾书包逃离教室。
如今,她成了班里最晚离开的人。
一半是为了静心刷题,备战即将到来的月考;另一半,是藏在心底微不足道的侥幸。
她总会下意识抬头,望向对面二楼的教室,默默揣测,那个身影是否还在灯下伏案看书。
她偷偷抱着一丝奢望,盼着能再偶遇一次。
可直到月考彻底结束,那份侥幸,终究没能成真。
就在何漠以为,两人或许从此再无牵扯时,走廊尽头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底。
是陈念北。
她依旧穿着熟悉的粉色校服,只是换下了日常的白色短百褶裙,搭配了一条黑色长款百褶裙。哪怕只是一个单薄的背影,何野也能一眼笃定是她。
此刻陈念北身侧,并肩走着笑容明媚的林颜。
两人挨得极近,低声说笑,氛围轻松又亲昵。走到二楼拐角时,林颜恰好挡在外侧,将陈念北的侧脸严严实实遮住。
何漠驻足凝望,连呼吸都放轻,却终究没能窥见她分毫神情。
直到两人走进教室,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眼底的微光,也随之一点点黯淡下去。
“喂!发什么呆?赶紧进去擦黑板,今天你值日!”
刚和苏童童结伴走出教室的李曼,瞥见走神的何野,抬手狠狠捅了下她的胳膊,语气满是不耐。
“嗯。”
何漠收回目光,默然转身回了教室。
苏童童望着她落寞的背影,小声嘀咕:“你有没有发现,何漠最近怪怪的?以前整天闷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现在倒是总往外跑。”
李曼嗤笑一声,满是讥讽:“还能为什么?身上味道重,自觉出去散味罢了,她向来就这样。”
两人说说笑笑,径直离开。
终于熬到放学,何漠想起父亲的叮嘱,收拾好书包便准备早点回家。
刚起身,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何野,有人找。”
她微微一怔,抬眼便看见陈念北站在教室门口。
瞬间,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诧异、探究、玩味,各色视线交织落在她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陈念北全然不在意周遭动静,目光直直锁住愣在原地的何漠,轻声开口:“有时间吗?找你有点事。”
她自知多日未曾露面,突然造访太过唐突。看着依旧呆滞懵懂的何漠,陈念北干脆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将人拽了出来。
手腕传来微凉的触感,何漠慌忙低声:“我、我可以自己走。”
陈念北顺势松开手,抬眼看向她:“那你走前面。”
何漠满心疑惑,却还是乖乖迈步,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慢,心底藏不住的忐忑,忍不住频频回头。
走到无人的楼道拐角,她才轻声发问:“你找我,有事吗?”
“你觉得,我找你能有什么事?”陈念北淡淡反问。
何漠茫然摇头。
她想来想去,都想不出自己能帮到眼前这个人什么。陈念北耀眼优秀,无所不能,而她平庸卑微,一无是处。
念头落下,心底漫上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
陈念北看着她垂头丧气、自我否定的模样,只觉得又笨又执拗。
她哪里是有事。
不过是纠结了好几日,终究放不下那日食堂的僵持,自觉话说太重,想来道歉。
沉默片刻,陈念北终于开口:“上次吃饭,我说话太重了,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将手里揣着的东西径直塞进何漠怀里。
“这个,给你的。”
物件沉甸甸的,触手温热,一看便价值不菲。何漠心头一慌,立刻抬手推回去:“我不能要。”
“你不要?”
陈念北眼底瞬间染上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耐着性子,认认真真为别人挑选礼物,倾注了十足的心意。
可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得她满心挫败。
“我不是嫌弃!”何漠慌忙摆手,紧张得语无伦次,“它看着很贵,我不能收。”
可陈念北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解释,眼底覆上一层薄怒:“看都不看就拒绝?这是我挑了很久的东西,你哪怕看一眼再拒绝都不行?”
她从未对谁这般用心,偏偏被最笨拙、最怯懦的何漠一口回绝。这份落差,让她格外受挫。
见何漠手足无措、急得眼眶泛红,陈念北终究心软,不再僵持,直接将物件按进她怀里。
“买都买了,你不要,就直接扔掉。”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利落决绝的背影,让何漠心口骤然一空。
她怔怔抱着怀里的东西,心头酸涩泛滥。
是不是收下这份礼物,就代表两清了?
从此,她们再无半点牵扯。
那晚,何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每一个细节,陈念北的神情、语气、动作,被她一遍遍反复揣摩。
她拼命宽慰自己是想多了,可所有的猜测,终究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妄想。
次日清晨,彻夜未眠的何漠顶着浓重的困意挤上公交,昏沉间不慎坐过一站。她慌忙折返奔跑,最终踩着早读铃声,狼狈冲进教室。
她低着头,径直走回座位,刚拿出课本,后桌的李曼便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早读一结束,李曼立刻伸手狠狠捅向她的后背。
何漠身子猛地一颤,回头时眼底藏着压抑的愠怒。
“这就生气了?”李曼挑眉戏谑,“以前没这么小气啊,最近是攀上什么人,脾气变大了?”
“和你无关。”何野转身欲回。
李曼却骤然攥住她的胳膊,强行将人拽住,语气带着浓浓的探究与不甘:“昨天陈念北为什么找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别告诉我是上次早读被罚那一次。”
何漠心底不耐,第一次硬着语气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话让李曼瞬间语塞,吃瘪的同时,怒意更盛。
她冷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与威胁:“确实和我无关。但我好心提醒你,陈念北是什么人?年级第一、全校公认的校花。你凭什么觉得,她会真心和你做朋友?”
“别像个小丑一样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何漠指尖攥紧,心口发闷,低声反驳:“她不是那种人。”
“哟,还学会护着别人了?”李曼笑得愈发刻薄,“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有什么值得她真心相待的?家世、成绩、样貌,你哪一点配得上?”
“人家不过是看你蠢,闲来逗你玩玩罢了。等她玩够了,有你哭的时候。”
字字句句,尖锐刺骨。
何漠哑口无言。
是啊,凭什么?
李曼说的都是最现实的道理。是她自己太过贪心,太过自作多情。
整整一上午的课程,何漠心神涣散,什么也听不进去。
下午全校集体跑操。
列队时,何野再次看见了陈念北。
四目猝然相对的瞬间,何漠率先狼狈移开视线,不敢对视。她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对方,更猜不透陈念北心底真正的想法。
等她鼓起勇气再抬眼时,那道身影已然消失在人群里。
跑操音乐响起,整齐的口号与脚步声响彻操场。一圈圈奔跑下来,双腿酸胀发麻。
解散后,何漠独自坐在角落台阶上休息,轻轻揉捏发胀的小腿。
视线随意扫过操场中央,目光骤然定格。
陈念北还没走。
她身边围着几个同伴,几人并肩说笑,氛围热闹轻松。其中一人抬手搭在她肩头,亲昵地搂着她脖颈打闹。
陈念北抬手佯装推开,眼底却盛着浅浅笑意,温柔又鲜活。
那是何漠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她也会这样肆意大笑,这样坦然接受旁人的亲近。
心底瞬间被巨大的空落填满。
李曼的话一遍遍在脑海回响。
陈念北身边,从不缺优秀耀眼、旗鼓相当的朋友。她温柔、耀眼、前途坦荡,又何必驻足,迁就卑微怯懦、一无是处的自己?
终究,是她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