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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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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雾还未散尽,湿冷的空气钻进王昊单薄的旧外套。他站在老宅堂屋的八仙桌前,将三盒沉甸甸的午餐肉罐头揣进外套口袋里。
“长生,”他叫住正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的少年,“今天你上山,沿着昨天我们回来的路找找看,有没有适合做棺材的硬木。记好位置,别硬扛,回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放倒它。”他顿了顿,强调道,“安全第一,中午之前必须回来。”
徐长生用力点头,清亮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深山未知的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嗯!爸你放心。”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一小捆麻绳,转身就出了院子。
王昊目送那瘦削却已显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径尽头,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压下纷杂的思绪,也踏上了通往村口的路。
靠近那间半晚亮灯的平房,王昊的脚步慢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这房子太新了,深蓝的瓦片在一片灰败破旧的村落里显得格格不入,突兀得扎眼。在原身的记忆里,这里分明是块晒谷的空地。更让他警铃微作的是院内黑洞洞的摄像头,正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冷冷地俯视着院门前。
他走到紧闭的院门前,抬手,指节在铁皮门板上敲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叩”声。
院内死寂了片刻。就当王昊准备放弃时,一个沙哑、紧绷、充满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
王昊定了定神,沉声回应:“王昊,我爷爷是王老四。”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王昊能想象门后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监控屏幕。过了好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举起手来,原地转两圈。然后保持着举手的动作,我说停才能放下。”
王昊眉头微蹙。求人办事,姿态就得放低。他依言照做,高举双手,在冰冷的晨风中缓缓转了两圈,像个被缴械的俘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山风吹得他裸露的手腕冰凉,举起的双臂也开始发酸。就过了好一会儿,门内的指令终于再次响起:
“你往后二十米,退回去,保持双手举过头顶。”
王昊依言后退,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退到二十米开外,再次高举双手。他能感觉到那摄像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咔嚓。”
一声轻响,铁门向内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胡子拉碴、穿着褪色迷彩服的中年男人侧身闪了出来。他身形精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手中赫然端着一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老式鸟铳,黑洞洞的枪口微微抬起,正对着王昊的胸口。
“什么事?”男人声音低沉,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硝烟味。
“我父母去世了,”王昊迎着枪口,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按老家的规矩,下葬需要引路人。想请您帮忙。”
“放屁!”男人枪口猛地向上抬了抬,“你当老子眼瞎?昨天老子看得清清楚楚,你就背了一个女的回来。”
王昊心头一沉。糟了,百密一疏。他脑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沉静,立刻解释道:“那是我母亲。我父亲只剩衣冠了。”他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举着的双手。
“啪嗒、啪嗒……”
三盒沉甸甸的午餐肉罐头从他松开的外套口袋里滚落出来,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鲜艳的包装,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显得格外诱人。
男人的目光瞬间被那三抹刺眼的金属色牢牢吸住。他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警惕被一种更原始的渴望短暂地冲淡。他盯着罐头看了好几秒,又抬眼仔细打量王昊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哀伤的脸,紧绷的肩背似乎松了一线。
“行,”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干涩,但枪口垂低了些,“小子,我就信你这一次。”
他端着枪,一步步谨慎地靠近。距离王昊还有三步时停下,眼神示意:“别动!要知道我这枪下可死了不少人,你别耍什么花招。”他一手持枪,另一只手快速而专业地在王昊身上拍打摸索,从腋下到腰间,再到裤腿。确认没有隐藏任何武器后,他才将鸟铳利落地甩到背后,弯腰麻利地捡起地上的罐头,用下巴朝门里一努:“进来谈。”
王昊跟着他走进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又是一凛。门内根本不是什么院子,而是一条深挖的环壕,足有两米宽,沟底密密麻麻插着被削尖的、手臂粗的木刺,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和泥土腐败混合的怪味。
王启华走到壕沟边一处看似随意的地方,轻松一跃便跨了过去。他站定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王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坏笑。
王昊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壕沟这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面。王启华刚才跳跃的位置,地面颜色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着王启华落脚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轻轻一丢。
“噗!”
石子落地的瞬间,看似结实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伪装巧妙的翻板陷阱。下面同样是木刺阵。
王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好险!若非他多留了个心眼,此刻恐怕已成刺猬了。他不动声色地起身,退回到王启华刚才起跳的准确位置,助跑,发力,稳稳地跃过壕沟,落在王启华身旁。
王启华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哼,脑子还算灵光。跟我来。”
他领着王昊绕过平房主体,来到后院一间低矮的偏房。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草、汗味和机油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狭小,堆满了各种工具零件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器件,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画满各种标记符号的泛黄地图。唯一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摆着两把椅子。
两人落座。
“简单介绍一下,我叫王启华。”王启华笑了笑,“按理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公。”
“叔公。”王昊翻遍原身的记忆,终于想起来有这样一号人物。王启华是原身爷爷辈里最小最有出息的,几乎和他爸同岁,早年成绩优异去当了兵,战功赫赫,成了军官,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王启华从桌上拿起一杆黄铜烟锅的老旱烟袋,又从一个小铁盒里捻出一小撮黑褐色的烟丝,慢悠悠地填进烟锅里。他摸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咔哒、咔哒”按了好几下,火苗虚弱地跳动,却怎么也点不着那烟丝。
王昊见状,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包仅剩三根的香烟,抽出一支,隔着桌子递了过去。
王启华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接过了烟。这次打火机很争气,橘黄的火苗舔舐着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烟雾缭绕中,他再次开口,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些:
“小子,你父母怎么没的?”他的目光透过翻涌的烟圈落在王昊脸上。
“在基地里,被人害了。”王昊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看了李勇给他的信件,初步断定是内部有人作乱,而李勇还在调查罪魁祸首。
“呵……”王启华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是听到了最寻常不过的事。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骤然明亮,映亮了他眼中骤然翻涌起的刻骨恨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灼热。
“这世道就是这样,他们锦衣玉食,高高在上,从来不关心我们的死活。”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零碎物件哗啦作响。他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踱步,声音越来越高亢,带着一种控诉般的激动,“你以为是他们心善吗?错!大错特错!是为了更好的压榨我们,剥削我们。”
“他们为了隔绝病毒,为了自身利益,甚至下令轰炸未转移的居民区!”他猛地停在王昊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指激动地颤抖着,“我坚决不同意,可我一个草根出身,怎么斗的过那群血统高贵的恶魔?”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昊脸上,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张脸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我们要拨乱反正!我们要拯救人民!我们要坚持斗争!火种不能灭!”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跌落,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绝望,“可是,我们之中出现了叛徒!事情败露了,死了,全部死了!除了我还苟活于世。”
王昊:“......”这是能说的吗?这位叔公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啊!。
王启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王昊,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带着某种神秘宿命感的声音,缓缓问道:
“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死吗?为什么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守在这破地方?”
他猛地转回身,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王昊,手指却指向了王昊背后房梁上的一根粗麻绳。
“就在那个晚上,我逃回这里,万念俱灰。”他的声音变得飘忽,陷入某种回忆的迷幻,“就在我眼前开始‘走马灯’的时候,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响了!”他的表情变得极其虔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它告诉我!能带领我们走出黑暗的人,有且只有一个!那人会出现在黄昏的天边,踏着落日余晖而来。”
他一步步逼近王昊,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巨大苦涩、无尽期盼和终于解脱般光芒的、近乎癫狂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笑声: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终于把你盼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在狭小的工具房里回荡。
王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无比确信,眼前这位叔公疯了!他口中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人,绝不可能是他王昊!
“叔公,”王昊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的养子徐长生?”
王启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歪着头,用一种审视又带着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王昊,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是……也不是。”他摆了摆手,仿佛驱散什么迷雾,脸上那狂热的潮红稍稍褪去,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疲惫的、看透世情的沧桑感,“罢了罢了,机缘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现在说这些,你也听不懂。”
他坐回椅子上,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控诉和狂笑从未发生过,拿起桌上那半截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引路人是吧?具体怎么弄?你给叔公好好说道说道。”
王昊压下心头的惊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正事上。他详细地讲述了引路人的职责、送葬的路线、需要念诵的简单指引词以及下葬当天的时辰安排。
王启华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细节,甚至还从桌下翻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用一支快没油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下几个关键词。
当王昊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老宅院门前时,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墙角——徐长生放工具的地方空空如也。灶房里没有烟火气,堂屋里也静悄悄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王昊心头。长生还没回来!他抬头望向屋后莽莽苍苍的群山,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看来主角光环也并非万能!
他冲进灶房,将早上特意留给长生的那份饭菜胡乱盖好。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靠在门后的匕首,将甩棍插在后腰,沿着徐长生清晨离去的方向搜寻而去。
山路崎岖,密林遮天蔽日。王昊凭借修士残留的敏锐五感和对地形的本能判断,在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灌木丛中艰难穿行。他呼喊着徐长生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夕阳西下,染红树林,王昊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山坳里找到了徐长生。
少年仰面躺在一片略显空旷的枯草地上,柴刀脱手落在不远处,麻绳散乱地堆在脚边。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额头和脸颊沾着泥土和草屑。
“长生。”王昊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将少年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臂弯里,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长生?醒醒,长生!”
王昊探了探徐长生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还好,呼吸平稳。他掐了掐徐长生的人中。
大约过了一分钟,徐长生浓密的睫毛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充满了茫然和空洞,仿佛灵魂刚从极遥远的地方被强行拽回。
“爸?”他看着眼前王昊焦急的脸庞,声音虚弱而沙哑,“你……你怎么在这儿?”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一阵头晕目眩。
“别动!”王昊按住他,仔细检查他的头部、四肢,没有明显外伤,体温也正常,“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现在都半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晕倒在这里?”
“半晚?”徐长生茫然地重复着,努力转动着有些僵滞的思维。
“我,我不知道……”他吃力地回忆着,“我记得我走到这里,看见这里有一棵大树!树干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我觉得它特别合适做棺材,就想着先标记一下位置……”
他越说越急,甚至抓住王昊的手臂,指向草地的中央:“爸!就是这里,树就在这里的,我当时还靠在这棵树上休息了一会儿。我还用柴刀在树干上砍了个记号!就在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除了枯草什么也没有的地面。
“树呢?”他失声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不见了?!刚才明明就在这里的啊!”他激动地指着那片空地,身体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
王昊的心猛地一沉。他顺着徐长生指的方向仔细看去。地面平整,只有枯黄的衰草和被踩踏过的痕迹,哪里有什么需要三人合抱的大树的影子?更别说树桩或残留的根须了,仿佛那棵大树从未存在过。
“长生,别急。”王昊的声音低沉而稳定,他伸手摸了摸徐长生的额头,并没有发烧的迹象,“你确定?是不是太累看花了眼?或者记错了地方?”
“没有!绝对没有!”徐长生斩钉截铁地摇头,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里。我还靠着树休息了!那树皮的感觉,凉凉的,糙糙的。还有记号!爸,你信我啊!”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王昊看着他眼中那份惊惶和笃定,再环顾这片透着阴冷死寂气息的空地——明明是向阳的山坳,此刻夕阳的余晖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温度似乎都比周围低了几度。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王昊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信。他相信徐长生没有说谎。但这诡异的现象,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我信你。”王昊沉声道。他扶着徐长生慢慢站起来,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视了一圈这片诡异的空地,“这地方不太对劲。先回家,回去再说。”
王昊搀扶着还有些虚软的徐长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归途上。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山林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
回到老宅,昏黄的烛光摇曳。王昊仔细检查了徐长生周身,除了疲惫和惊吓,确实没有任何伤痕。两人坐在八仙桌旁,就着微弱的烛光,徐长生将白天的经历又细细复述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爸,我真的没骗你……”徐长生看着王昊凝重的侧脸,小声地再次强调。
“我知道。”王昊打断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下巴,“正因为你没骗人,这事才更蹊跷。”他抬起眼,烛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这山里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明天,我们走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