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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6 ...

  •   带队来的警探长我此前并没有见过。

      但是,谢天谢地,不是霍华德就行。

      “小姐们好,我是查尔斯·怀特。”

      那是一位很彬彬有礼的绅士,约莫三十多岁,挂着爽朗的笑,对我们的态度也很友好,对简甚至还有些恭敬。

      “希望我们之后能有很好的合作。”查尔斯·怀特是这么说的。

      杀害克里米亚夫人的女仆露西被带走了。

      偷走“盛会之星”的怪盗克罗斯却不知所踪。

      苏格兰场的人带走了那张卡片,他们必然是按着惯例对怪盗克罗斯追加悬赏,然后尽力地搜寻一下。

      至于其他人,这个充满着诅咒戏剧的华丽夜晚终于结束了。

      “先生,我想你不介意停留一下。”

      简叫住了那位神秘的东方先生。

      “当然,小姐。”

      “怪盗克罗斯,”简就像是自顾自地说着,“他要的不是石头。是戏。是宝石掀起的风暴,是整个伦敦的惊惶,是追捕者徒劳的奔忙。一场盛大的表演。他得到了。”

      她向前一步,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近乎对峙。“那颗“盛会之星”?对他而言,不过是落幕时随手丢弃的道具。”

      东方先生眼睫极轻微地抬了一下,深沉的眸子终于聚焦在简脸上。

      “您呢?”简的声音压得更低,“您来到这,想从那颗石头里得到什么?价值?还是…别的?”

      休息室里死寂一片,远处的警笛声若隐若现,模糊不清。

      尘埃在微弱的光里缓缓沉浮。

      许久,东方先生开口,声音低沉如同旷古的回响,“它不属于这里的喧嚣。它需要……回去。”

      “回去。”简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沉默了,就像是在沉思。

      “那么,您或许该去找找我们那位谢幕的演员。”她的声音很轻,“‘老磨坊’,河湾上游。午夜。他或许在等最后一个观众。或者说,等一个收场的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弗瑞,我们走吧。”

      “好的。”我忍住了想问出口的话,跟着简离开了。

      出了克里米亚庄园,我才终于感觉好受一些。

      “简,你认识克罗斯。”我迫不及待地问,其实已经是肯定了,“你也许有些事要和我说。”

      “嗯,弗瑞,他是…呃…我过去的老熟人。”简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我们转过一个街角,煤气路灯昏黄的光晕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简忽然停了下来。

      我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夜色中,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的言语,她只是伸出双臂,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气息。很短暂,却异常坚实。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传递出一种无言的力量,一种超越所有秘密的承诺。

      “相信我,好吗?”她的声音贴着我的发顶响起,低沉,却带着近乎恳求的柔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所有盘旋在舌尖的追问,关于克罗斯,关于他们的“过去”,关于她为何如此笃定他会交出宝石,都被这个拥抱和这句简单的请求堵了回去。

      她身上有太多的阴影,太多我不能触及的角落。

      但此刻,在这条清冷的街道上,在她难得流露的脆弱(如果那算是脆弱的话)面前,信任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也是我早已做出的选择。

      “嗯。”我最终这样应道。

      我本来也足够信任她,只是她有太多的事情不能告诉我。

      “那颗宝石?”我问。

      “克罗斯会将一切得到的东西赠给他认为应该的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或者说,一切随他心意。”简说。

      我随她远离。

      简没有带我回住所,也没有去苏格兰场。

      我们来到了泰晤士河上游一处荒凉偏僻的河湾。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腐朽味道。远处,废弃老磨坊的巨大黑影如同庞大的怪物一样笼罩在岸边。月光稀薄,吝啬地涂抹出它破败的轮廓。

      “在这里等。”简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别出声,弗瑞。只是看。”

      我抓住她的手,踩着湿滑的泥地和破碎的瓦砾,悄无声息地靠近磨坊。

      简选了一处背风的断墙残骸,阴影浓重,刚好能容下我们两人。

      前方不远处,就是那个早已停转的巨大水轮,黑黢黢的,一半浸泡在缓慢流淌的浑浊河水里。

      时间在这里是微不足道的。

      只有风声在朽坏的木架和断裂的齿轮间呜咽穿梭,还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声响。

      午夜钟声从遥远的城镇飘来,虚幻而空洞,恰好十二下。

      最后一声余韵被风声撕碎。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从水轮旁的浓重阴影中出来,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里。

      是那位东方先生。

      他身形挺拔,在惨淡的月光下只是一个更深的剪影,仿佛本就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沉静得如同礁石。

      几乎在他站定的同时,磨坊深处,那巨大的阴影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在碎石和朽木上,清晰得带着一种刻意的韵律。

      怪盗克罗斯。

      他穿着一身标志性的礼服,但此刻显得异常狼狈。昂贵的布料沾满了灰尘和泥浆,有几处甚至被勾破了,领结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怪异的面具。

      “啊哈……”

      克罗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响起,带着夸张的咏叹调,却掩饰不住深处的沙哑和力竭。

      “这有一位品味独到的观众……赶在幕布彻底落下之前。”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水轮旁那个沉默如山的剪影上,嘴角扯出笑,“还是说,是有人让你来收场的?”

      东方先生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丝细微的动作都没有。只有夜风吹动他长衫的下摆。

      “好吧好吧,又是里斯克。我真的不懂她了。”克罗斯似乎带着无奈地抱怨。

      克罗斯似乎并不在意东方先生的沉默。

      他自顾自地环顾着这片破败的景象,像是在检视舞台的布景。

      “盛大,华丽,无与伦比…啊哈…”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回味。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多么辉煌的终章!足以让任何小偷在坟墓里笑醒。”

      然后他的目光最后落回东方先生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至于这……”

      他的手随意地伸进礼服内袋。再伸出时,掌心托着一物。

      即使光线如此黯淡,我依然认出来了。

      是“盛会之星”。

      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冰冷地反射着残月微弱的光辉。

      “……交出去也不是不行,反正已经结束了。”

      克罗斯的语气轻佻散漫,仿佛在谈论一颗无用的石子。

      他低头,最后一次凝视着掌心,面具下的眼神难以看清,但那微微倾斜的头颅透出一种彻底的厌倦和释然。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他手腕随意地一甩。

      那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东方先生摊开的掌心。

      东方先生稳地接住了它。

      克罗斯看着宝石落入对方手中,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带它走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即将散去的烟雾,“该回家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先生,什么也没再说。

      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带着落幕后的某种奇异庄重。

      然后,他后退一步,两步……

      身影便如同滴入浓墨的水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身后巨大的阴影里,彻底消失了踪影。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东方先生依旧站在原地。

      浑浊的河水在脚下无声流淌,呜咽的风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哀歌。

      简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断墙的阴影,回到了有着灯光的大道上。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悠长而遥远,像是某种告别。

      马车碾过伦敦夜晚湿冷的石板路,车厢里比老磨坊废墟的风声更安静。

      简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后仰,陷在车厢的阴影里。她的脸侧向窗外,我看不清表情。

      很多问题在舌尖打转。

      克罗斯那句“又是里斯克”里的熟稔,他们讳莫如深的“过去”,她为何笃信克罗斯会把宝石交给一个近乎陌生的人……

      每一个疑问都被那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还有那句贴在发顶的“相信我”无声地堵了回去。

      信任是她给我的绳索,也是她为自己设下的藩篱。

      最终,我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有些回荡。

      “他走了。”我说的是克罗斯,也是那个带走宝石的东方人。

      简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移向我。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我们该回家了。”

      我们没再说话。

      车子在公寓楼附近停下。

      她先下车,站在路边,微微瑟缩了一下,拉紧风衣领口。

      夜风吹乱她鬓角的碎发,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真实。

      我跟着下车,站在她身边。

      然后我们开始步行。

      “弗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嗯?”我看向她。

      她也转过头,路灯的光晕落在眼底。

      “谢谢你,”她说,停顿了一下,“……陪我看完这场戏。”

      她的用词很微妙。

      “戏”。

      和克罗斯口中的“盛大表演”如出一辙。

      仿佛克里米亚庄园的血案,老磨坊废墟的交接,都不过是一出剧目。

      我想从她眼中找到戏谑,却只看到平静的坦诚。

      也许世事本就如此,洞察者如她,也不过是冷漠的观众,或偶尔登台的演员。

      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夜风拂过,带着泰晤士河潮湿的水汽。

      几天后,一则不起眼的消息登在了报纸的角落,一艘开往远东的远洋货轮,在浓雾弥漫的清晨驶离了伦敦港。报道简短,淹没在议会辩论和股票行情的喧嚣里。

      没有人知道,在那甲板的一角,一个东方男人凭栏而立。

      他的面容沉静,目光穿透翻涌的灰白色海雾,投向那片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海岸线。

      那里埋葬着克里米亚夫人的死亡,露西的疯狂,莫里安的绝望,还有一场属于怪盗的盛大而血腥的终幕。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而他的行李箱里,它被包裹在粗糙的布料里,沉默着,像一个被封印的秘密,跟随着它暂时的主人,驶向雾霭沉沉与不可知的东方。

      只有冰冷的海风,呜咽着,送别这最后的秘密远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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