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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寒潭往事 那是一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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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空旷寂寥,唯有活水流淌,撞击着空空洞洞的壁穴,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如同敲击着一面破败的鼓,更添几分心慌。
泉水寒彻骨髓,虞欢欢冻得牙齿咯咯作响,连指尖都麻木了。
然而,脸上那火烧火燎的剧痛,竟在这酷寒中奇异地缓解了一丝?丝丝缕缕冰寒刺骨的能量,如同活物般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灼痛溃烂的眼眶和皮肤,带来一种诡异的、带着麻痹感的舒缓。
“谢无尘?”虞欢欢试探地喊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水面。
幽碧的潭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她模糊的身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大翡翠。莹白的手在深翠中荡开圈圈涟漪。
听不到回响,她提高声音又喊:“谢无尘?”
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困在深潭里的青蛙,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在这。”谢无尘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全然不似经历了一场恶战。
伴随声音,一双冰凉却宽厚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带,便将湿漉漉的她从水里捞起,安置在潭边一块稍干燥的石面上。
“嘶——好冷!”她嘟囔着,失去支撑般下意识用手抵住谢无尘的胸膛。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她心里嘀咕:这人怎么比潭水还冰?硬邦邦冷冰冰的,活像根冻透了的铁棍!
“你睁开眼看看,”谢无尘俯身靠近,冰冷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激得她一个激灵躲开,“你好了。”
虞欢欢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掀开眼帘。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她怔怔地低头,幽碧的潭水平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一张脸——光洁无瑕,肌肤细腻,她拨开左侧头发,潭面反射,连最早被舒梅烟枪灼伤的痕迹都消失无踪,仿佛那场惨烈的伤痛从未发生!
“哇——!”她难以置信地左右转动脸颊,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肌肤,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全好了?好神奇!”
待最初的狂喜褪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她几乎整个人都被圈在谢无尘怀里,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绒毛,虽然这人皮肤好得几乎看不见毛孔。一股热意猛地窜上脸颊!
“咳!”她触电般猛地向后一缩,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脱离他怀抱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立刻包裹上来,偏偏心口又像揣了团火,冰火交织的怪异感让她更加不适。
她慌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冰凉的耳垂,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再看他。
“嗯……看来那老妖婆的毒也不怎么样嘛!你看我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
她故作轻松地开口,两只手像受惊的蝴蝶翅膀,飞快地拍打着身侧的潭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试图驱散那份尴尬。
“可能……你体质特殊,好得快。”
谢无尘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没有逼近,但那嗓音对虞欢欢而言,却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不由自主地抬眼,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那里平静无波,不见一丝蓝芒,却像藏着无尽的秘密。
鬼使神差地,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
“谢无尘,你……也是贪兽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虞欢欢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想听到肯定的答案,还是一个否定的辩解。
谢无尘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沉默如同无形的潮水蔓延开来。
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是。”
啊......虞欢欢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无尘等了等,没有等到她的质问或怒斥,便自己打破了沉寂:“……你怎么发现的?”
“你的眼睛,”虞欢欢的声音有些干涩,“每次你动用灵力,眼睛……就会变蓝。跟那些……东西一样……”
她想起马王其峡谷初见时那抹微蓝,又想起之后每一次他出手时眼底闪过的异色,随着灵力运转得愈发剧烈而愈发幽兰。
“你也是贪兽……那你帮我……”她突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质问?指责?还是感谢他一路的相护?面对这个在危急关头始终挡在她身前的人,她竟理不清心中翻腾的情绪。
要不还是转过身自己理一下情绪?虞欢欢心下有了主意,灰溜溜的转过了身,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看着那单薄倔强的背影,谢无尘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在期待什么呢?修仙界对精怪的憎恶深入骨髓,连他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有什么资格……
这个念头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狂暴!
经脉中蛰伏的蓝色能量猛地暴走,如同失控的洪流,疯狂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竭力压抑的痛苦低吟还是泄露出来。
“谢无尘!”虞欢欢闻声猛地转身,却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谢无尘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顷刻就布满了狰狞可怖的蓝色血管!
它们如同扭曲的毒藤,在他苍白的皮肤下疯狂搏动,随时要破体而出!不仅脸上,他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肌肤都爬满了这种妖异的蓝色脉络。
他大口喘着粗气,滚烫的体温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一只手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谢无尘!你……你怎么了?!”虞欢欢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隔阂,慌忙扑过去,指尖刚触到他滚烫的手臂,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掀开!
“走!”谢无尘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已彻底被一种非人的、浓稠如深渊的幽蓝吞噬,不见丝毫眼白,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嘶喊:“滚出去!离我远点!”
“谢无尘……”虞欢欢被他眼中的疯狂和吼声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滚啊——!”伴随着一声暴喝,谢无尘猛地一掌拍向水面!
轰!
狂暴的灵力炸开,潭水被硬生生拍起一道厚重的水墙,如同无形的壁垒,瞬间将两人隔开!
水墙之后,谢无尘的身体剧烈颤抖,他狠狠咬破下唇,一缕带着诡异幽蓝光泽的血丝渗出。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声音嘶哑破碎:
“你……要走的话……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虞欢欢被水浪推得踉跄后退,狼狈地爬上岸。
一眼瞥见旁边岩石上,自己的衣物已被洗净,整齐地叠放着。她心乱如麻,抓起衣服胡乱往身上套,也分不清里衣外衫。
“你……你先冷静……我、我去外面等你……”她声如蚊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跑出了山洞。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谢无尘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断裂。
他痛苦地闭上眼,周身灵力狂涌,身下的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厚厚的、冒着森然寒气的坚冰!身体缓缓往下沉,最终被冰冷的幽蓝彻底吞没……
等虞欢欢跑出穴外,才看清楚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
水天相交的边界,远处化作一条白线。
巨大的榕树挡在眼前,身后巨大的山洞就像是沉睡的上古凶兽玄武一般。
这块空间,像是单独被隔开来的地方一样,既不接村也不搭地的,这又是哪里?
这......谢无尘也只说了她走,也没告诉她往哪里走啊。
四周望了一眼天,虞欢欢走去榕树旁,趴下躺好,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虞欢欢睡得香甜,袖边的衣裙垂下像是张着翅膀的白色蝴蝶。
“你居然还没走?”
虞欢欢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谢无尘清俊的脸。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单衣,赤足站在晨光微熹中,那双恢复了深邃的黑眸里,此刻盛满了浓重的疑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虞欢欢揉了揉眼睛,见他气息平稳,眼神清明,仿佛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没事了啊?过了多久?”
“一天一夜。”
“我睡了这么久?”虞欢欢一下子弹射起,心下犯嘀咕:肯定是凌霄峰那几天天天夜间出行搞得太累了。
“你居然还睡得着?”
谢无尘理理衣摆,在她身旁坐下,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锐利,又隐隐透着一丝自嘲和绝望的预期:
“你不怕我?不想杀了我这个‘怪物’去邀功?不想质问我潜伏在你身边究竟有何图谋?还是说……你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虞欢欢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眨了眨眼,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坦然:
“我……你如果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啊。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对吧?”
谢无尘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卸去了全身力气。
他怔怔地看着虞欢欢清澈坦荡的眼睛,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移开目光,望向榕树垂落的气根,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沧桑与沉重: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