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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既可撼则不 ...


  •   长长的街道上,潮湿的地面积着雨水,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尽管已经是下意识避开,但依旧会或多或少踩溅起一些泥斑。

      角落里的蜷缩着一团,一动不动,好似对那泥点子激起的凉意毫无知觉。

      一个妇人推车经过,泥斑直接迎面泼过去。

      妇人有些急的掏出帕子给她擦着脚腕腿上的泥斑,她似乎很是抱歉,喉间咿咿呀呀急切音调盘旋着,然后打着手语解释什么。

      常如愿只是摇摇头,长时间不进食不饮水,她嗓子也如同这哑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哑婆不知想到什么,又赶紧小心将车子推到一边,转身离开了。

      半响后,捧着一个酥饼和一碗甜水汤回来了。

      她捧到常如愿眼前,常如愿依旧摇头,哑婆却无论如何不肯走。

      常如愿,嘴张张合合,那口型分明是:“我是妖女。”

      哑婆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仍旧担心地比划着。

      常如愿不知道为什么她看懂了。

      —妖女不会饿吗?

      —那就吃饭。

      在甜水汤的掩护下,泪水顺着鬓角藏进发丝。

      常如愿以为自己干涸的嗓子僵硬的身体,就这样在角落里先石头一步发霉。

      不想,原来人只要吃了东西就能活。

      她想吃鸡腿了。

      所以那天哑婆走了之后常如愿没有再流泪,也扔掉了袖子里藏着的碎瓷片。

      她按照郑淮詹教她的,不要回头,出城去,出不去就藏起来,不要回头。

      她要活,她得活,她凭什么不能活。

      可是,天意弄人,支撑她走出去的东西,最终还是留住了她。

      第一天上午,她先是依稀看到了郑府的人、应舒庄子上的人,有方月她们,有给她做护臂的大力叔,有给她塞红鸡蛋的鸭婶……甚至还有大柳树巷的人……到了中午她就又听说城里一半以上的百姓都不相信她是妖女,他们跪在神英门外求情。

      常如愿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心里惴惴不安,是恐惧一点一点缠住她,生生拖住了往城外走的脚步。

      果然,当天,施粥的世家就关了粥铺。

      神英门的人少了一些。

      药铺倒是多了起来,因为没了她的药棚,百姓只能去上面点名的药铺拿药,好在药铺多了。

      但,这下人又少了。

      等第二天,神英门外已经不足二十人。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那些先前记恨却因为疾病站不起来的世家,如今有了方子,并不缺药材粮食的世家,又挺起了世袭几代的胸膛!

      将刀对准了那为数不多的人。

      于是他们和她一样也开始逃——

      可无论是她,还是他们。

      行踪一次次被暴露,一次次仓惶躲起。

      眼看着,护着她的被杀,眼看着,害她的被赏。

      她还是回头了。

      被抓的前一晚,一群自称是神女宗的人出现了,她们说……能带她出城。

      来人开门见山,她们表示医女才是正统!

      而如今却只许男子坐诊,世道颠倒。

      既如此,她们便要正一正这世间的骨,争一争她们的路。

      常如愿正有些触动,然而却听那人又说……

      “何不与我们一起,灭掉那所谓的太医院、药神谷,让神女宗的名字流芳百世。”
      常如愿感觉疲惫彻底掐住了她。

      她以为那是团火,是昂扬激烈的火焰,是可以点亮所有需要温暖人的火。

      但,靠近了才发现,那不是。

      那光亮翩然诱起的神思轰的散去。

      神女宗、太医院、药神谷,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将救人救世的本事视作私有之物,他们攻击对方贬低、仇视,不过也只是想独占那本事。

      拯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力量,一种可以带来利益的力量。

      生命是他们的幌子,维护是他们的虚伪,垄断利益的源头才是他们共同的追求。

      常如愿垂下眼,缩回了墙根,继续等待巡逻的队伍发现她。

      神女宗的人显然看出了她的意思,领头的那个很是不解且气愤。

      常如愿看了一眼远处的动静,咬了下唇,开口道:“行医治病,救人即可,与性别年龄长相脾性家世都没关系,就事论事,就人论人。自我的拯救不意味着他人需毁灭。”

      “我是想让女子可以有资格行医救世,但不是只让女子有资格,凡医者仁心皆可悬壶济世,也皆应悬壶济世。”

      “你说的好听,先不谈这些行医的道道,单说你这事,你救的倒是男女老少脾性各一,何模样都有,他们可会被你的这肺腑之言动容?他们想拯救自我,他们,现在要毁灭你。你猜我们如何知道你在这。”

      “诸位高坐棋台,为利驱使各显神通,尚且不计后果。他们,棋子都算不上的被算计之流,承担各方斗法后果之辈,不过想活着罢了。也是,你们向来习惯欺压那些你们看不上的,也只能欺压那些你们看不上的。”

      “你!”

      常如愿发现自己说话还没利索几日,倒是无师自通的刻薄。

      说罢她看也不看这些人,躺回了墙角,不论她们如何分说都不再开口。

      失望这东西向来是双向的,那些人见状没有再纠缠,走得也痛快,只是其中一个走在后面的,临走前没忍住回头多问了句:“世上,大多都是这样……”顿了顿又道:“你说的那样……我们那样。”“即便如此,你深陷其中,值得吗。”

      常如愿难得回了她一句:“问心无愧就值得,至少我要知道我是如何想的,知道了便去做。”说完就闭上了眼,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再醒来,就是在被拖去刑场的路上了。

      常如愿本在遗憾,那日天气阴沉,恐连最后一次见太阳升起的机会也不再。

      她没想到,那一坛坛酒又救了她一日。
      她瞧着分明是常德捡干的,只是看见了清池、常德捡,为何不见郑淮詹。

      不见也好,她现在不敢看到任何与她曾经有联系的人。

      可偏偏,那些人也知道她心中恐惧似的。
      又一日,再到刑场,那些为他求情的人就出现在了一把把大刀之下。

      她几日未进食,本就颤颤巍巍,再看那场景,霎时战栗着激动起来,分不清是恨意还是恐惧……常如愿尝试着往那冲,被行刑的人一把就拖了回去,毫不费力地就推倒在地,拽去了柴堆。

      好似她只是林间,一节不趁手的枯枝。

      是啊,如今灶火要起,正需她来烧一把……

      “大胆妖女,休要胡来,如今被你唆使的刁民均已悉数拿下,若敢再生事端,先处决他们,你也难逃今罚!若是束手就擒,还可放他们一马——”

      “先放他们!”

      常如愿被一根铁链锁住脖子,系在了柴堆中心的铁柱上,她不管不顾往前挣着,似是没有痛觉,哪怕脖子已经被勒得不成样子,嘴角也渗出血丝。

      忽地——!

      天空一下暗了下来,风大起。

      现场乱作一团。

      常如愿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了挣扎,空气涌入后,脑子清明了些……

      但是,怎么反而出现了幻觉,谁在说话。

      草梗?

      小小草梗察觉到她的注意,兴奋地抖动起来,不一会就分叉出五节,像个新生的小人,它雀跃地呼喊着常如愿:“我是清池!常姑娘,我是清池!我的神思附到了草梗上,别怕,我可以带你走,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救你走,跟我走吧!”

      “这是你干的吗?”
      又看不到太阳了,常如愿看着天空皱眉。

      清池灵力有限,操纵不了天气,这自然不是他做的,“或许只是天气变化,先别管了,跟我走吧。”

      见常如愿没反应,清池一咬牙:“你听我说,放心跟我走,这些都是历练,原本或许不该这样,只是不知道为何生出些本不该有的枝节……我想了又想,很可能是我偷了神君的果子给你才害得你……哎呀,总之我有责任带你走,你跟我走吧。我可以用梭影符带你离开这,别犹豫了,神思传话坚持不了多久。跟我走吧!”

      一向骄傲的清池,末了甚至说了句:“求你。”

      大概是愧疚的紧。

      历练?

      三池以为她在纠结历练一事,只能继续劝道:“即便是历练,他们这样对你,也不值当做到这份上,别傻了,我带你走。”

      “什么历练?”

      三池看她一脸迷茫,知她确实忘得一干二净,但实在是着急于是只能焦虑解释道:“你本不是凡人,是下凡来历练的,神仙渡劫你懂吗?”

      他焦急不已,这厮万一想起来,又和上一世一样“犯浑”,可是不告诉她的话,又是在这“犯痴”。

      正左右危难之际。

      谁知,那位冷不丁来了句:“那我——是仙女?”

      “……是。”

      “那能走了吗”“我就知道……你别笑!是真——的。”

      “好,那即便是历练……”

      三池觉得有戏,立刻接道“对,即便是历练他们也……”

      “他们是假的吗?”

      什么真假,他们怎么会是假的。

      对啊,他们怎么会是假的……

      全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小小的草梗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抖动了一下,耷拉下了脑袋,片刻后才小声喃喃道:“假……自然不是假的,他们……他们是凡人。”

      对,他们是凡人,这些是凡间的纷争,自有他们自己去解决去承担。

      “既然你说我是仙女,我守护的不就是凡人吗。我应当留下。”

      “你——”三池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到底谁说她傻的。

      他赶紧转了话锋:“我是逗你玩的,你压根不是什么仙女,我只是见你有仙缘,想让你做我师妹,我……”

      却被常如愿打断,“我知道,我知你是想救我。我也那么伟大,更没妄想做什么救世主。只是你也瞧见了,今日之事因我而起,你真能救人就帮我把刀下那些无辜的人救走吧。我在这都救不了他们,我若一走了之,他们必定活不成了,那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救活他们。”

      “我们可以一起走,救一个也是救。”

      做都做了,就干票大的。

      “一起?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带走吗。”

      三池不知道怎么回答,常如愿抬眼看了下远处替他说了:“这把火一定要烧的,我走了还会烧起来,到时候刀下的是谁也不重要了,没有他们也会有新的人。救不完的,也带不走的。”“而且听说疫病卷土重来,各地又开始蔓延,不管是有暗中作孽的,还是坐观其变的,现在救那些百姓比救我更重要,只有今日的火烧完了,他们才会不再盯着这处,才有余力救人。”

      “你说是心中有愧才来救我,便知道愧疚不好受,我若走了,就算苟活一生,也心中难安。若是这就是天命,我争过了,当下结果不是认了,是求仁得仁。”

      “你走吧。”

      ……

      随着那边喊着要烧死妖女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人冲向行刑的地方,草梗被吹远,混乱中,在烧死妖女的喊叫声中,犯人跑了的高呵声响起。

      有人说妖女刚才施了妖术,天有异象便是救同党的妖术。

      还有人说,妖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救走了同党,可见其可怕,生怕被常如愿打击报复。

      这一言论立刻被反驳,这些上天遁地奇门遁甲的术法修仙门派都是些入门技法没什么可怕,况妖女真这么厉害,为何还被囚于此。

      期间,有些天罚的言论也开始悄悄蔓延,说着常如愿做的好事,如今却落此下场,那异象怕不是天罚。

      场面越发混乱,说什么的都有。

      常如愿一直盯着旁边,终于在大刀挥空,监斩的人乱成一团时,轻轻笑了。

      而后又和木头一样坐了回去,这下连挣扎也不挣扎了。

      清池还算有些本事,太好了。

      她也有些累了,总归尘埃落定了,可以休息了,太好了。

      长睫忽闪,眼睛闭上,又睁开时,一个熟悉又惊喜的身影出现了。

      他来了!他怎么会——

      常如愿背又倏地绷紧,郑淮詹怎么越过士兵进来的,这也是清池干的吗,她挣扎着支起身子,“走——”干涸的嗓子拼了命也只能蹦出一个字节。

      常如愿放下的心重新慌乱起来。

      却突然被一声音吸引。

      “叮——”清脆声让人不由自主视线跟随。

      匕首。

      所以他是来杀她的……

      常如愿忘记挣扎愣愣地看着郑淮詹。

      脑中轰鸣一片,鼻尖泛酸,她在有些模糊的视线中使劲去看清,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反观郑淮詹,根本不敢看她。

      他有些慌张躲开了常如愿的视线,捡起匕首看了身后的朝廷的人一眼,再次握紧了匕首。

      嘴里血腥味散开,眼前逐渐有些模糊了视线再次清晰起来,常如愿原本圆润如今却瘦削的面庞瞬间就撞进了他的视线,撞地他几乎握不住刀。

      常如愿死死盯着他,眼神中先是不解、疑惑、难过,然后突然……
      松了一口气,笑了。

      郑淮詹眼前却瞬间被打湿揉成一团。

      他知道,常如愿看懂了。

      他也不清楚为何事态就这样发展到如今无可转圜的地步。

      青木宗、药贩、世族、朝廷、仙门……好像每一步每一处都有一面人心铸成的墙,眼睁睁堵住了所有的生路。

      理所应当般就这样要她的命。

      所有的不甘心最后只能忍耐,这一世即将结束,她的功德即将圆满,不可生事端。

      再忍一忍,火刑应当不会伤及仙魄。

      但会很痛苦。

      所以郑淮詹最后还是求了卢家的路子,给常如愿一个“痛快”。
      这才有了这拿刀出现的这一幕。

      可真的到了眼前,郑淮詹却下不去手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那些记忆告诉他,凡间不过神思一游,他们都要回到天上去的。

      可,万一呢。

      万一,那些记忆才是大梦一场呢。

      他竟然轻狂至此,真当这一切都是假的。
      郑淮詹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是啊,他分明感受到了当下他自己的,常如愿的,最真实的痛楚,这感受至少做不得假。

      那刀子若是扎进常如愿胸口里,流出的血,和痛楚也做不得假。

      他是学了如何让她痛苦最少快速结束。

      可是,他又凭什么保证她真的不痛,真的愿意这样就结束呢。

      她又凭什么被这样对待,还仿佛他,在拯救她一般。

      明明他什么都做不了。

      ……

      死局是吗?

      既然如此,那……

      几乎是瞬间,郑淮詹身形一动,调转匕首,不过须臾间,就架在亲临监刑的安驹明案子上。

      常如愿:?

      “你做什么,大胆!”

      “放了她,你们口口声声说她是妖女,敢问各位,治病救人的是谁?能让你们还能站在这里夺她性命的是谁?”

      “还不放下刀!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不是卢世子的朋友吗,别被妖女蛊惑了,疫病因她而起,她自是有法子的。”

      “当真可笑,时疫天幕元年以来多少起了,这次明显是有人压着不报甚至从中牟利才扩散至如此严重。真正有罪之人你们不去问罪,救你们反倒成了祸害源头,到底谁才被蛊惑了。”

      “况疫病并未结束,只是被人掩盖,安大人向来清正,当真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一派胡言!签判您别着急,我我我……来人啊!”

      旁边御史台的路怀傻眼了,这可是他做保,看在卢家的面子上,准他给那孩子一个痛快的。
      他两眼一黑,抓紧让人去搬救兵。

      谁曾想,郑淮詹劫持着安驹明带着常如愿一路往刑场外走,正好与往回走的那些派出去的人撞上。

      郑淮詹本来心中一沉,但看他们身后并无援军,一时间拿不准往前还是往后了。

      那伙人倒是先开了口,“不好了路监察,这一片都划为了疫区,胡相公带人围了起来。”

      “怎么会如此!”

      “不对,来的人中可有平成军的人。”

      “并无。”

      “若真是陛下的意思。来的人不可能没有平成军的人。”

      “太……太后她……”路怀赶紧噤声。

      “胡家要反。”安驹明盖棺定论。

      话音刚过,胡相公便带着一队人马往这边来了。

      那些人身穿甲胄,如同在战场般,带人人都以纱巾覆面,不由分说将人往刑场在中间赶。

      不止原本围观的百姓,还有他们一路在“疫区”抓的,都驱赶到了一起。

      似乎要同将他们也烧个干净。

      果然下一句就是:“有人遮掩病情,故意散播时疫,导致陛下龙体欠安,卧床不起,我等奉命将尔等叛党清杀!”

      “胡说,我们没有病,我们好了。”

      “是那妖女耽误了我们的病情,太医属安排了人诊治,我们好了。”

      “你的声音怎么了,你的脸好红。”

      “怎么会,我好了的……真的又起高热了!”

      “是那个狗官,是那个狗官要害我们!”

      “快往后退——他们想烧死我们,是酒!酒坛!!”
      “救命啊——火、火!!!”

      尖叫声此起彼伏,场面乱作一团。

      郑淮詹高声喊着常如愿的名字,但瞬间就淹没在众人的恐慌中。

      他在混乱发生的一开始就松开了安驹明,朝常如愿去了。

      当时一抹白色衣袍从眼前掠过,眨眼间,就没了常如愿的身影。

      郑淮詹一边指挥大家用沙土扑火,去附近的井口取水,一边寻找常如愿的踪影,不知是不是恐慌会传染,郑淮詹莫名觉得很是不安。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下雨了!下雨了!!我们有救了!!!”

      紧接着就是,“平成军来了,是平成军来救我们了。”

      细雨落在脸颊激起一丝凉意,随着火墙之外的厮杀声愈发强烈,雨点也越来越大。

      郑淮詹心中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

      他想起来了,那熟悉的身影,那衣袍分明与清池穿的衣袍相近。

      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型。

      他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五指慢慢并拢,艰难地扶住旁边用来灭火的扫帚,抬头看向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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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求收评呀!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