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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故渊 ...

  •   夜未深,庭院里的喧嚣却也沉寂下来,连虫鸣都变得稀疏。白日里用作“盲棋”布幔的木桩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檐廊下四个人围着一盏小小的陶灯坐着。

      鱼住倚着柱子,换了一件烟紫色的浴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她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火光在她脸上跃动,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让她白天里那份过分清晰锐利的神情,此刻显得柔和而遥远。

      炼狱坐在她对面,他已经换下训练时的装束,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里衣,外面随意披着那件绣有毛茛的深红色羽织。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鱼住哼歌的侧脸,金红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沉淀成温暖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小小的、跳动的火焰。偶尔,他会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一口千寿郎新煮的热可可,喉结轻轻地滚动一下。

      炭治郎盘腿坐在他们中间偏右的位置,身体因为一整日的疲惫和高强度的精神训练而微微前倾。他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却有些放空,显然还在反复咀嚼消化“俯瞰”的要诀。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鼻翼轻轻翕动,仿佛还在下意识地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今夜的风带来了远处池塘的水汽、泥土的腥味、鱼住小姐的杏花香气,以及身边三人平静而安稳的气息。

      千寿郎安静地跪坐在兄长身旁稍后一点的地方,膝盖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点心碟。他看看沉思的炭治郎,看看凝望鱼住的兄长,再看看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鱼住,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恬静的笑意。他拿起小火炉上煨着的铁壶,悄无声息地为每个人的热可可里续上半满的热水。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安宁。

      夜风穿过檐廊,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陶灯的火苗。光影一阵摇曳,四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纸门上晃动、交织,又分开。

      “鱼住小姐的师匠,是怎样一个人呢?”炭治郎问。

      鱼住的歌戛然而止,从她平淡的表情中什么都读不出,炭治郎却又闻到了悲伤的味道,甚至有些灼热,却并非怒火,更像是执念。

      炼狱似乎也很在意这个问题,鱼住口中所说的“先生(sensei)”,究竟是怎样的人。

      “一个…被欺骗的狂妄之人。”鱼住语带笑意,表面上全然释然般。

      她换了个更恣意的姿势,白色发丝几根贴在脸颊。

      除鱼住外的三人面色凝重,鱼住挥挥手,“用不着是那种神态,以前的事,如今只残存一点便够我过活。”…

      “他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养育之人。最初的目的是将我培育成一个只为他所用的杀人兵器。他有自己的信念,全然不在意脚下的泥泞,为此他在朝廷与民间周转挣扎,算计一切他理想内外的事物,包括我们的领导者,包括我。包括他自己。”

      “怎么能这样…”炼狱和千寿郎与炭治郎是一样的想法。

      鱼住哑笑一声:“对一个世界一片茫白的无知兵器来说,持剑者就是她的全部。所以我不会开脱,我从十岁开始杀人,单纯地听命——杀人——收尾。训练的时候打断我的脊椎、看着我痛苦的模样给我致命一击以快速结束痛苦…”

      千寿郎听言一头雾水:这段话是什么意思?鱼住小姐可以起死回生…?可她不是鬼,怎么…却见炭治郎和兄长习以为常。他一时无法消化,只得放过。而鱼住似乎真的太过放松,忘了千寿郎并不知道她的体质。

      “你们或许认为他狠毒、可恶,但他体恤百姓,惜才如命,当我认为他是为了获得民心的时候他竟然真的抱着纯粹的善心去帮助那些弱小的人、可怜的孩子…年轻时对孩童毫不提防,认为孩子们是世间至纯至善之物,即使他被孩子们骗到刑场上险些被腰斩、被钉死在那刑架上、甚至被逼到喰食同类…连我都知道孩子的善恶都是纯粹无比,他只会说说孩子们真蠢啊,无意识地便被当做杀人利器…”

      “可是,您不也是孩子吗?”他语气颤抖,鱼住分不清是谁在问。

      “我?”她轻笑,“我起初存在的意义便不是作为‘人’从幼年生长到成年,倒不如说他在当我作兵器的时候也十分维护我本不应该被重视的‘人权’,允许我在范围内肆意奔跑、与人交往。为我购置的华服、亲手烹制的饭菜、第一次笑和第一次泪都是他给我的,怎样呢?很有意思吧。”

      所谓的「兵非兵、人非人」竟是如此痛苦…炼狱垂眼。

      鱼住讲述这些往事时,始终勾着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称不上假,时而流出一丝幸福、时而泄出一抹恨意,仍有悲伤在她暗金色的眸子里流转。

      “我爱全然信任一个人的感觉。我全然信任他,听命于他,有时也贪恋一点人情。可是后来他牵着我的手,去垂钓、策马、看云海之间日升月落,用杏花(KARAMO)衬我,他流泪了,我不明白。…后来他说他爱上了我…”

      话及此,她意在让眼前三个青少年缓和情绪,便略停了话。她想起什么似的,抬眼望向炼狱。

      陶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没有像炭治郎那样露出震惊或同情的神色,也没有像千寿郎那样眼底迅速积起湿润的怜惜。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金红色的眼眸,在听到“他爱上了我”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像是被无形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他至今理解了她那句“爱是罪业”里,最初始、最刻骨的那一道裂痕源自何处。

      炼狱缓缓放下了茶杯,瓷杯底与木质托盘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嗒”。

      他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深深地看着鱼住。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火焰般灼热的温度,而是像沉入深海的火种,在巨大的压力下燃烧得更加稳定、更加内敛,散发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穿透力。

      鱼住笑了一声,重新懒散地靠回梁柱。

      “即使被界定为‘罪孽’,也不见得就是‘错误’。是非对错永远不是一成不变,是的。…他的愧疚吞噬了他,却又不得不继续贯彻他的信念,那段时间他真累,累到没有我就成日皱着眉头,连温和示人都忘了,那副冷酷的样子让所有人担心得不得了。我只能为他梳理他那头美丽的黑色长发、弹几首他爱的曲子。他多累,我都想抱抱他了,抱过他后,一切又好了似的,我便想,原来这样做就可以幸福下去了吗?多想一直这样下去…我喜欢先生紫色的眼睛、乌黑的长发、宽厚的肩膀和温柔又薄凉的声音…直到现在,我也不允许任何人冒犯他。有时觉得他又难过、又可爱的…明明都已经活了那么久了,还是那样偏执。…”

      “可是他真坏呀。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将夜荼送给我,把我骗走、离开了他。就好像是我逃走了、自己去贪图幸福美好了似的,他自己承受了信念的崩塌,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骗了他,他的存在是那么可笑又虚妄,可是他疯了,他什么都不相信。我回去的时候他变得很美,那是不属于人间的造物…”她的睫毛颤了颤,“对比他庞大身躯下的血肉模糊与猩红的河溪,真是…”她轻笑。

      回过神来时,炭治郎和千寿郎都落下了泪。

      她撑起自己,语气是娇柔的愧疚:“不要哭嘛,真可怜。”她俯下身看看炭治郎,又看看千寿郎,最后却犯难地看向炼狱。

      炼狱的面色竟也不算好看,但他还是承担起了鱼住的求助,轻拍起千寿郎和炭治郎的后背。

      “哎呀,早知如此,我便不说了。”鱼住用袖角为这两个男孩拭着泪,身体与炼狱靠得近。

      “长子不能哭!长子不能哭!…”她都有些手足无措了,可炼狱听她的话,竟也受感触。

      这三个男子硬是说不出什么话,鱼住哄啊哄,只听炭治郎说:“请继续!…”

      鱼住犯难地:“你们难过成这样,可教我怎么说?”

      炭治郎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鼻尖通红,却抬起了头。那双总是盛满温暖和善意的眼睛,此刻像被暴雨洗过的晴空,清澈见底。

      “但是这些事情您忍耐了几百年都没有说、即使悲伤的气味很淡…也一定孤独极了。…”

      “那种事有什么好说的…我也只是当作闲话……”转念一想,这些事情对几个成年左右的孩子来说或许还是太残酷了。

      如果和无惨麾下那些个鸟人说,现在这份温存还算不错吧。她想。

      “鱼住小姐,”炼狱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再拍下去。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太认真。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倾身、一手安抚着弟弟,目光却锁定在鱼住身上的姿势。

      他的目光只看着鱼住。看着这个用轻笑讲述地狱、用袖角慌乱擦拭别人泪水、自己却一滴泪也没流的女人。

      “无需勉强。”

      勉强说下去,还是勉强不再说?鱼住环顾周围,千寿郎也点着头。然而这些往事,已经被那个沉默的人抚平过,先生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过是遥远的神殿与坟墓,若不说下去,倒会让炭治郎不自在吧。

      真是神奇的共情力,鱼住心想。可这样想,她便会觉得相比于那些枕着先生的旧忆垂泪的自己进步了极多。她轻笑一声,无奈地挪到了炼狱身旁,随意般背靠在了他的臂膀上。

      她徐徐地继续着:“那些血腥并非衪造成的。…衪变成了那副美丽又让人惧怕的模样,却仍以毁灭之名清除了让和谐破灭的敌人。祂受了重伤,便来接我,到我们看云海的地方,那时他美丽的发又飘在了我手掌里,笑起来的时候勾着血的痕迹,我的泪滴在他脸上,他却感受不到。

      ‘你长大了么?’他如此说着。可我说的话他听不见。先生太坏了,我如此爱他,他却仍要将他自己刻在我的骨血里,他说他害怕没有我在的黑暗,让我用夜荼杀了他…”

      鱼住感受到炼狱的肩膀愈发紧绷,不知是恨意还是什么,绝对是两个互相厌弃的人吧,鱼住想。

      “炼狱先生不要生气。”说罢,炼狱尽力放松了下去。

      鱼住哑笑一声,继而说:“我终是杀了他。而他也将记忆给了我,瞬息之间我经历了他所经历的,看过了他眼里的风景…那是不可名状的绝望,他难过了多么久、经历了多大的摧残,这世上只我知道、只我理解,记得他的便只有我。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放不下他最爱的那个故乡、我们的‘桃源’,”鱼住斟酌着词句,想让它以更好理解的方式收尾。她微微颦眉,后缓缓发声:“他以骨血与灵魂换了几条命,融入了对抗‘外物’的‘规则’,

      …约是百年安宁吧。”

      「先生和那个人总说不要独自承担不要独自承担、结果说出这句话的人一个个都消失在我眼前,我又怎么自私地强迫他人承担我的罪孽?」

      「找什么‘爱’啊、‘因缘’啊,积累的业要如何承担?爱是罪业,令人心发狂、痛苦!先生也是那个人也是、能里也是炼狱先生也是,一切的让我痛苦的一切让我不再轻盈地活、让我感受到自己活着——这就是罪!」

      那时的鱼住小姐…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故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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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开放征名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