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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荼靡     「 ...

  •   「杏寿郎,说你想要什么。」

      「哭出来吧,杏寿郎。」

      ……

      电铃响起时,银寿郎恰好在会客室,由于捧着书,便叫佣人先去开门。听见佣人问道:“您——啊!是——……”

      银寿郎喊:“干吗呀?大惊小怪的。谁来了?”

      “——……”

      银寿郎到玄关时,也不由得因那门框中的两个人震惊,才知道女佣说不出话是有理由的。在前面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岁不到,身形高挑匀称,身穿黑色风衣,围一条黛青色丝巾,戴珍珠耳坠,可那耳坠并不真切,它被拢在女人耳畔白发间。

      第一眼是陌生的,他不认识她,又看向女人身后身穿西装的金发男人,才想起这两个人他在写真中见过。于是陌生之后,竟是惊恐。

      “伯母、…父……”陌生的字眼。

      “银寿郎,”女人声音似是玩世不恭,却没有半分笑意,她的细眼居高临下地审视。“长大了。”

      银寿郎喉结滚动,“欢迎回来,请进……”

      千寿郎提着手提箱随在鱼住身后,他是高而瘦,虽不至于削瘦,西装仍像挂在他身上,枪与炮显然并未善待他。看得出本是温润,现在隔了层可悲的风霜。三人沉默不语,从玄关到会客室,几步的距离空气沉得银寿郎喘不过气。

      这短短的路里,他用余光观察着“伯母”。她的眼像狼一样四顾、审视着…这栋房子远不如原本驹泽的老宅宽敞,她是在嫌弃?可战争结束不满一年,谁又能和他们一样住上带小院的二层洋房?况且十五年过去,她与写真怎会没有丝毫区别!这女人的脸那样细腻光洁,母亲却……早知如此,不如不回来!

      “阿银——是谁来了?”

      “!”不能让母亲出来!——

      回神时,美月已站在壁龛前,空气瞬间滞凝了。鱼住和千寿郎正望向美月,而美月手中的茶具急急掉落,与地面接触碎裂之前,她便双手紧捂住脸,不顾一切地冲上阁楼去了。再回首,炼狱怔在不远处;再向远,和致薰的面色更为复杂。

      银寿郎处于四角之间,他回头再回头,见母亲逃离的样子,心里的愤恨终于光明正大地冒芽,却只挤出几个烦躁的气音,跑上楼去找美月。

      炼狱如雕像般怔在原地,他瞳孔紧缩,呼吸几乎停止,不自觉地想要抬起双手,却只有一只颤抖的手垂在身侧和空荡的袖筒摇晃。

      鱼住屈眼。她对千寿郎说了一句中文,没再看炼狱,转而踏上楼梯。炼狱本能地要追,却被千寿郎拦下。

      “兄长……”千寿郎的目光定在炼狱左侧的袖筒上,“……你们受苦了。…”几乎切齿,“我们回来了。”

      “‘受苦’、?…千寿郎……”炼狱握住他单薄的、满是伤痕的肩膀,再说不出话来。再踏足日本,对他们来说太苦,他不知道妻子和弟弟是如何忍受在日本人的簇拥下回到这个家。而他的思虑远不及。

      洒泪相拥时千寿郎回抱,胃中一阵翻涌。他开始痛苦,痛苦为何自己还要回到这片土地,看着姐姐为兑现诺言而忍受多么巨大的恨意的折磨……

      鱼住打开房门,美月瘫倒在地,剧烈却小声地啜泣着,银寿郎猛地回头,恼于唤她一声“伯母”,叫道:“请出去!”

      “美月,”鱼住全不理会银寿郎。她走向美月,在她身边俯下身来,“抬起头来。”

      “姐姐……”美月的双肩起伏着,泣不成声。

      银寿郎怔住,恐惧感让他不知所措。他看见鱼住缓缓抬起手,伸向母亲的脸,他想冲过去甩开他,一股威压却压得他颤栗不止。可那一幕多柔情,鱼住替美月顺着发丝,另一只手牵住了她。

      “千寿郎不在,让我看看。”

      美月缓缓抬起脸。

      从左颧骨开始,皮肤变成了一层薄而脆的、紫褐色的壳。纹路是死的,被烈火瞬间烧裂后又被身体勉强黏合起来的龟裂,像干涸的河床,像被暴晒过的泥沼。纹路的缝隙里是更深的紫黑色,只有一层勉强覆盖着底下肌肉的膜。颧骨的最高处壳已经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毛细血管在微微搏动。新皮与旧痂的交界处是一圈发亮的瘢痕。嘴角旁愈合的皮肤比正常皮肤短了一截,把嘴角、脸颊、甚至左眼的外眼角都拽向同一个方向。她原本饱满的嘴唇,在左侧变成了一条薄而歪斜的线。左耳廓的上半部分不见了。边缘圆钝地卷曲着,露出里面焦糖色的软骨。耳垂变了形,向下耷拉着。

      最安静的是左眼。那只眼睛还在。眼睑闭着,睫毛被烧秃了,只剩下几根短而卷曲的、灰白色的残根。眼睑的皮肤和颧骨上的壳是连成一片的——没有分界和褶皱,只是一整块紫褐色的、失去弹性的东西覆盖着眼球。当鱼住看见那只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时,露出的眼白是浑浊的、泛着黄,像一块被烟熏过的旧玻璃。但那虹膜还在——浅褐色,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太美了。这张脸残缺可怖,美得丝毫不真实,让她想起了自己在那里豢养的日本士兵,她曾用许多日本人的脊柱装饰在精致的玻璃花瓶中。鱼住打心底里欢欣、爱这丑陋的脸庞。……她几乎要说服自己了。她几乎要爱上这张“日本人的脸”了。她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什么恨了。太可惜,她心软了。

      “剂量不够么……”

      鱼住轻抚那处绝望的疤痕,银寿郎终于挣脱恐惧,而正当怒目抬手,却被美月喝止:“不许对伯母无礼!!”

      银寿郎一惊,立刻收回手来。他终于意识到,母亲逃离的人是父亲千寿郎。母亲对这个女人,是超他所想的敬重与亲密。

      美月的泪勾连着落,鱼住的手于是承接不住,而她似乎是在考虑,待她那双本无情的眼清明了,她用手掌按在美月的左脸,美月还当她在为她擦泪,她的手掌缓缓朝耳际抹去,像母亲摸孩子的脸,像爱人触碰伤疤。只听见银寿郎倒吸了一口气。再抬眼往鱼住那暗金湖泊一般的眼中望去,湖中倒映的她如此完整。她再次完整了。

      “银寿郎,去拿镜子。”鱼住说。

      银寿郎踉跄起身,为美月递来一柄圆镜。美月却没有接,她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颊,那粗糙的触感凭空消失,只有些湿润的泪痕停留在光滑的肌肤上。她不接镜子,再次看向鱼住的眼,又猛然看向银寿郎,她在儿子眼中找自己,银寿郎受了雷击一般,情不自禁地也向美月的脸伸去双手——

      真的好了!啊……“妈妈……”银寿郎湿润了。

      美月的脸贴在鱼住肩窝里,泪水把风衣洇出一片深色的渍。她的手指攥着鱼住的手臂。鱼住先是任她哭,自己竟也是湿润的,不由得想,情感的存在实在奇妙。银寿郎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柄圆镜,镜面映着天花板上一盏昏黄的灯。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美月的哭声渐渐从剧烈变成断续的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什么噎住了喉咙。

      ——她不该心软的。她应该让那张脸烂着。她应该让她永远带着那张被火烧过的、见证了日本如何被天罚的脸活下去。那才是“美”的。那才是“真实”的。

      “姐姐……”她的声音闷在鱼住的衣料里,“欢迎回家……”

      “啊,呵呵呵……”

      鱼住不明所以地笑着。她的手停在她后发,却把美月从自己身上分开了。她握住美月的双肩,把她推离自己的胸口。美月抬起那张完好如初的脸,泪痕还挂在上面,眼睛红肿着,瞳孔里全是茫然。

      “姐姐?”

      鱼住没有看她。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得近乎粗暴,转身朝门口走。经过银寿郎身边时,银寿郎闻见她身上的气味——杏花……。她还带着那对珍珠耳坠,白发拢在耳后,耳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

      他看着她走过走廊,美月也追了出来,鱼住脚步声被榻榻米吸走,只剩风衣下摆窸窣的摩擦声。洗脸室的门被拉开,又被关上。然后是水声——要比洗什么更剧烈。那是从身体深处翻涌出来的声音。

      银寿郎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攥着那柄镜子。水声停了。然后是更长久的安静,安静到他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

      【涂污之鸟·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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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