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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4 林顾小传(第一人称) 1 ...
1
我是林顾。
村庄很小,我喜欢趴在树上,爷爷偶尔会带着我在地里除草,我用手,他用锄头。我对这些的记忆都不大清楚了,那时候还很小,三岁?四岁?反正就是跟在爷爷屁股后头,等除完草,没了我能干的事,我就在树下爬来爬去,为了防止我乱爬,爷爷会把我卡在树杈上,我掉不下去,也爬不上去,非常安全的位置。
爷爷在背后除草,我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唯一通往村庄的路。
有一次,我看到了顾诺言踩着这条路走到我面前,之后,我就很喜欢待在这里,因为待在这里能比村庄更早见到妈妈。
她只会短暂地停留,摸摸我的脸、身体,拥抱我,流下几滴泪水,然后离开。
没人教我说话,我只会抱着她的手,啊啊几声。
她以为我在叫妈妈,流了泪,但还是离开了。
我其实只是乱叫,过程乱七八糟,最后的结果确实出奇的正确。我啊那几声确实是舍不得她,不过就算理解对了也没什么用,我还是像个物件一样寄存在爷爷家里。
后来我忘了怎么到了县城。
出生以来我就没见过奶奶,对爷爷的记忆也只有巨大火红的太阳下佝偻的背影,也许是爷爷死了,也许是爷爷也不愿意养我,也许是顾诺言终于说服林步文,我有了来到这个家的资格。
在我能够回溯的记忆里,林步文并非一直是个酒鬼。
他会穿着整洁体面的衣服出门,然后笑着带回一袋子打折的菜。顾诺言或许在洗衣服,或许在哄我,或许在做饭,总会高声说:“你想吃啥!?”
我吮吸着手指,被林步文单手抱起来,与正在忙的顾诺言碰面。
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菜刀上的菜渣子零散,林步文一边逗我,一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他还会买一些玩具带回来,我呢,玩几下,又塞嘴里去了。
每当回忆起这些事,我总会问自己,人是怎么烂掉的。
我又是怎么烂掉的。
林步文是个烂人,不知是基因里刻着的烂人,还是后天形成的烂人,但我确确实实遗传了他的基因,与他比起来,是彻头彻尾的烂。
后来的转变,是林步文的失业。
穿着不再整洁,常常待在家里,摸我脸的手有些油腻。刚开始还会想着搞些别的挣钱,后来干脆烂在家里,看顾诺言忙前忙后。
“家里没钱了,你出去找点活吧。”
“孩子还要上学。”
“刘姨今天给了点菜,自己种的,就在楼顶。”
我蹒跚地走着,总看到顾诺言微微弯着腰,林步文躺在沙发上…唔,那时沙发脚已经有了几瓶空掉的酒瓶。
我听到林步文语音模糊地说:“又不是我非要接他过来,把他丢给老东西养着算了。”
“而且也不是我让你生的啊。”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发着呆看光里的灰尘。
顾诺言面露苦色,喉咙里发出一些我无法理解的声音,半晌说:“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消音了。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空气中浮动的活跃的灰尘,在我伸手想要抓住时又顺刻飘散了。
以及顾诺言看向我时复杂的神色。
后来我去上学了,我也不知道顾诺言哪来的钱。
小小的浅浅的口袋里,能拿出来学杂费、书费、还有零食钱…
还是太少了。
顾诺言总是皱起眉头,露出苦色,我仰着头,看见时总觉得吃了一嘴的土。后来我就想方设法地赚钱,卖书,捡瓶子,帮别人写作业,倒卖别人不要的东西,帮忙打扫卫生……其实很多事都能挣钱,一块两块的,等要钱的时候就可以向顾诺言少要点。
我很努力很努力,顾诺言的眉头却没有松下来,反而拧得更紧了。
我更加卖力。
随之,我的成绩水涨船高。
顾诺言的眉头就像绳子的死结,我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我不觉得我苦,这一栋楼十几户人家,没有几家是好过的。我这样想着。妈妈在外面买菜,爸爸不见踪影。好多家都是这样的。大家都一样。
苦是寻常、随处可见的,格外大方,显得幸福格外吝啬。
后来意识到并非所有人家里都是这样的,是由于一件细微的小事。
我替别人打扫卫生,被反锁在学校里,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门被反锁,我在外面敲了好久的门,没人回应。
有邻居带我去了他家。
坐在陌生的餐桌前,我才发现,妈妈不应该在吃饭时拧着眉头,爸爸不应该面目模糊,小孩也不用坐在餐桌前想着要不要少吃一口馒头。
上天很可笑,唯一一顿可以饱腹的大餐摆在面前,肚子咕咕叫,我却考虑到他们明天的餐食,所以尽可能地少吃,最后只喝了两口汤,吃了半个馍。
剩下的还可以再顶一顿。
我不知道,他们不需要。
我在邻居家睡了一夜,醒来时看到宠物狗碗里的剩饭,呆呆地站了好久。
幸福一词,从那一刻跃出课本,刻进我的记忆里。
从此,我意识到,幸福是与我绝缘的。
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一夜。
顾诺言带我离开,点头哈腰地说谢谢。
然后我就看到了伤痕。
我有时候在想,其实我宁愿那扇门禁闭原因是我被遗弃,而非因为顾诺言被殴打。不被喜欢也成了一种奢求。我总是哭,哭到整个人都要晕厥,比被打的顾诺言还要哭得多。
我尖叫着跑出去,被拦住带回来。她被打完,就轻手轻脚进来躺在我的对面,看到我脸上的泪水,顾诺言的眉头解开了,露出满足的笑,抱着我,拍我的后背。
她说:“有小顾我这辈子也值了。”
这句话就像连绵不断的雨,从我的童年开始下,从未停过。
2
后来,顾诺言死了。
她懦弱,从不反抗,不提离开,尸体处理得潦草,大抵是被林步文随便拖去埋土里了,我找不到属于她的坟。很奇怪,她最后活着的时间都在爱我,可是,我似乎并不痛苦,甚至时时刻刻会想起她的缺点,这让我确认,她不仅爱错了林步文,也爱错了我。我跟林步文一样,是不值得被爱的人。
我调皮,出口成脏,喜欢做乖巧孩子不喜欢做的事,会在地上打滚,会打架,会帮其他同学写作业,会漠视,会退缩…反正是个胆小鬼,老师教我的东西,我都扔到邻居家的狗碗里了。
没有顾诺言,林步文开始打我。
但是我不能丢下他。
至于原因。我不知道。
他是我的爸爸,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我从心底是不认可这个理由的。哪有杀了妈妈的爸爸。不知道原因,但我一定要带着他。我恨他,我恨他,但是我要带着他。我还记得他在我小时候单手抱我爽朗大笑的样子,每一次拳头落在身上,我都在想,人是怎么烂掉的。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一个个问题冒出来。
都是关于顾诺言和林步文的,我反反复复想着怨和恨,察觉到侧脸发痒,伸手去摸,才发现枕头湿漉漉的,滑腻,发霉了。我觉得,人就是这样烂掉的。质疑爱,渴求爱,泪水浸透枕头好几天,我才发觉,我对自己的厌恶大于对任何人,我在怨恨世上唯一一个爱我的死人,我在渴求一个不可能的人回归从前,我知道我恶心,却无法控制。我知道我已经扭曲了,有的时候,脑子冒出来的东西一半正确一半错误,立场模棱两可,眼泪却已经流出来。
噩梦在杂乱的思绪中穿梭,质疑和渴求腐蚀我健康的人格。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爬赵老头院里的树,那棵树不够高,树杈低,我能够得着,趴在树干上,看着老街连绵起伏的屋顶。
飞鸟被几声来自邻里院子的叫声惊起,在灰白的天空中展开翅膀,剪影漆黑,翅膀末尾的羽毛棱角尖锐。
我盯着盘旋不下的鸟,踩着狰狞向上的树,嘴巴里是赵老头给的过于甜腻的糖果,想着,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回家,不用想林步文,不用想顾诺言。
后来,深夜带着醉鬼买酒,我看到迎面驶来的车辆,到底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其实撒了谎,对着很多人撒了谎,关于林步文的死。
我只知道,只要踏出一只脚,我就可以离开了。在即将走出去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林步文那张醉醺醺的脸。
那张脸泛着红,油光满面,眼睛混沌。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反胃,胃里翻天覆地翻搅着,在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伸出去,下一刻,急速的车辆把他撞飞。
我突然感到慌张和空虚,就像顾诺言死后的无数个晚上,我疯了一样冲上去,大哭出声,颤抖着手要拨打急救电话,被阻止了。
十万…
十万。
我忘了我是怎么接受的,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掉。
我觉得我是恨林步文的,他杀了顾诺言,他殴打我,他踩碎我的生活。我蹲在那具还在颤抖的身体旁,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我知道那个给钱的人是想让我送他到医院,这只是医药费,但我看着那具正在抽搐流血的丑陋身体,手指停在拨打电话的界面好久不动。
这里是老街,没有摄像头,就算是有血,也只会被人当做鸡血鸭血。
“小顾…小顾……”
林步文在念我的名字。
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沉醉地听着,怨恨和甜蜜交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单手抱着我,拿着幼稚的塑料玩具车在我面前动来动去,我被玩具车吸引,黑洞洞的眼珠转啊转,最后咔哧一声笑出来。
林步文看到我笑了,不再叫我,眼中的乞求和求生欲被恐惧取代。
“小兔崽子,去你妈的你跟你妈都是一样的贱种贱种…”
眼前一片模糊,泪水盈满眼眶,全身上下都在泛酸,我看着林步文死去。
他的气息一点点消失,那只怪异的手抓住我的裤脚,死死地,好像在乞求我,好像在担忧我。
他没了呼吸。
我把卡放在裤兜里,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抱住他尚温热的尸体,哭得脑子缺氧,以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
“爸爸,我好害怕。”
我好害怕。所有人都有爸爸妈妈,之前我没了妈妈,但我还有爸爸,我现在连爸爸也没了。爸爸无异于被我亲手杀死。我亲手杀死了我的期望和渴求,却又因为爸爸的死痴痴笑起来。我开心,我害怕。直到发现他彻底没了呼吸,颤抖着身体抱住他大哭时,我对他只有一份来自孩子的渴求。渴求父爱。渴求爱。
他死了,我再也得不到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尸体的处理是未长成大人的我遇到过的最艰难的事。
米县太落后,其实很简单,找一家卖棺材的店,多给点钱,他就能帮你服务到家。那时的我处处碰壁,绕了好大一圈路,最后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愿意拉尸体的三轮车司机。我把土推进坑里的时候,眼睛已经不会流泪了。我想的是,在埋人这方面我也算有了经验。
之后,我捏着十万的卡回到家里。
以为自己即将开始一段新生活。
3
幻想落空。
邻居报警,我向警方袒露事实,没有监控找不到人最后不了了之,而尚未成年需要监护人的我被顾伟国带走,监护人可以代为保管赔偿金十万。
十万没了。
我有了一个新家。
进门前,我想的是,十万买一对新的爸妈,是赚的。
我对很多人撒了谎,对舅舅说,林步文喝醉了,他不听我的话非要躺在路中间,等我买完酒出来,他已经死了,旁边有一张二十万的卡。对厂里的刘哥说,林步文喝醉了,自己跑出去被车撞死了,我什么都没有,苟延残喘熬到了十八岁,终于可以打工养活自己。对同学说,林步文死于意外,我那天发了高烧,哭得很大声。对晏施说,我只是突发奇想,随意做下的一个决定,同时,模糊了处理现场和尸体的过程。我总觉得晏施知道我撒了谎,他总说我心软,我猜他应该知道我偷偷哭了。
我可以让任何人觉得我软弱可怜,让他们知道我因为一个家暴男的死而哭泣。但晏施不行。我应该冰冷,坚硬,铜墙铁壁般,对任何人产生渴求都是给自己挖的陷阱,我告诉自己这一点,晏施却总是缠绕在我的脊背,轻声耳语:“你太心软了。”
我不懂,他到底怎么看出了这一点。
寄人篱下是很奇妙的感受。我不敢伸手要理应属于我的钱,不敢麻烦他们参加我的家长会,不敢告诉他们要交学费,就连后来回到家只剩下残羹剩饭也不敢张口,看到张群脖子上那个项链也只是动了动嘴,最后把询问咽回肚子。我讨好地扫地拖地洗碗,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只敢说:“我没关系的。”
“没位置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走去上学。”
“没菜没关系的,我吃这些就够了。”
“妹妹不愿意没事的,我来洗吧,我来。”
顾晓莲要我跟她拍照,我挂着讨好的笑。
因为我知道顾晓莲才是这个家的顶端,我能和她拍个照,晚上的饭就能好很多。
躺在阳台睡觉的日日夜夜里,我好多次看着窗帘背后属于客厅的灯光,想着,我待在这里的理由。
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不需要讨好他们,我有离开的能力。
每一夜都在想,就这样想了一千多个日夜。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听着客厅幸福的喧闹,听着电视机发出的声音,看着缝隙处漏进来的灯光。待了三年。
理由是什么,我一条也说不出来。
离开的理由倒是格外明确。
高考失利。
崩溃,失望,痛苦……说再多都比不上那一刻心里的感受。
整个人都濒临疯狂,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要开这样的玩笑,让我即将摆脱时不得不回归原型。闷头一棒,全身血液都晃荡起疼痛的涟漪。
我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离开米县。逃离所有的一切。
4
反复逃离,反复重新开始,反复被打回原形。
这几个词贯穿我的一生。
我变卖家里的所有家具,捏着几千块钱踏上旅程,看着火车车窗,外面陌生的景色让我害怕,空气中混杂的味道和各色方言让我不安,倒映在车窗上属于我自己的面孔却格外平静。我想,我终于摆脱了,不需要讨好地笑,不会渴求任何东西。
我应该迎来新生活。
我认识了很多人,好人,坏人,陌生人,老人,小孩,女人,男人。很多人与我称兄道弟,我住在出租屋里,我起早贪黑,很少直面阳光,夜半床下的老鼠脚步声清晰,同居的舍友吸着最廉价的烟,手里的二手手机发烫发热,脏污粘在身上。
我是个正常的健康的人。
我终于能这样说了。
那天晚上,我还请刘哥喝了酒,以为未来也是这样,平淡而幸福。
上天就是这样玩弄我。
在浓郁的烟味里,我接到了电话。
林步文的声音在电话那边清晰无比:“小顾,你叔叔死了,给你留了亿万家产。”
我被打回原形。
没有时间思考,我太害怕我现在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被打碎。我又一次看到了火车车窗上属于自己的脸。
绷紧僵硬,冷淡闲适。
任谁也看不出来我是抱着坐牢的心回去的。
我在想,如果林步文真的没死,我会选择什么。再杀一次,还是接受他的任何威胁,求他闭嘴。我不愿回想过去的日子,在下火车的那天决定,我会杀了林步文。我之前能看着他死,我现在就能再杀一次。
我遇到了晏施。
他不是人,是鬼。
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以强硬的姿态占据了我所有的恨。
我是庆幸的,至少我不用蹲局子了,林步文确确实实死了,这比什么都好。我还有回归正常生活的希望。是顾伟国把我卖给了晏施,晏施原本应该缠着顾六鸣的。如果不是顾伟国,我与晏施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关系。我恨晏施,但在顾伟国存活的那段时间,我更恨顾伟国。后来晏施逼我杀了顾伟国,我自然而然地,更恨晏施。
恨他的理由,我随口就能说出上百个。
晏施暴躁易怒,将我作为容器,我被逼着做各种各样的事。因为他,我手染鲜血,难以脱身,因为他,我不得不放弃自由。
我找不到不恨他的理由。
随着脊骨的增多,他变得越来越人性化。有时候我甚至会感到恍惚,他好像是个人。他能揣测出我的想法,清楚地感受到我的情绪。他知道我厌恶他,但他觉得无伤大雅,甚至恶劣地把这种厌恶当成一种撒娇。
真够恶心的。
他被我用手里那把刀戳烂的时候,我兴奋到了极点。
我自由了。
但是听说晏施的背景时,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威胁了张留,我总算是放心少许。但还是不够。我总觉得晏施还跟着我,如影随形。
我知道他可怜,可是谁不可怜。
他死了。我总这样告诉自己,可还是会被黑暗中晃动的黑色树影吓一跳。
我好恨他。
恨到日日夜夜都想着他。
恨得整颗心都空了,只记得他,只想着他,做任何事,见任何人,第一反应都是他。
晏。施。
我每晚都一字一字念他的名字。
在我的猜测里,晏施应该是不缺钱的主,二十岁左右,却连数学题也不会。他高傲,高高在上地觉得我应接受他的命令;他暴力,握着我头发的手冷硬。我总是在想他,明知道他死了。
于是,听到赵老头出事时,我想到的还是他。
他伪装道士把我送到道观,让我亲眼去看空荡荡的道观。这是给我的警告,赵老头…是我忤逆他的代价。
我一路上摔了好了好几跤,雨水打湿身体,模糊双眼。
我太急了,跑到山脚,坐上出租的时候,想的是,如果能让我一分钟到医院,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司机。我什么都不要了。钱、自由、未来,我都不要了。
赶去医院的过程就像一条流浪狗坐过山车,狼狈,笨拙,不合群。雨水顺着脸廓滑下。真正看到赵老头时,心沉沉坠下去,手脚都软了,彻彻底底地软了。我好害怕,我很想、很想抱住他,告诉赵老头,我好害怕。我真的害怕。
但我知道晏施在看,于是我仰起头,直到鼻子的酸楚消失,眼前恢复清明。我以为我憋住了眼泪,于是低头,却没想到,只是下一秒,就看到泪珠留下的深色的圆形的痕迹。
那么小,指甲盖那么小,却好像又很大,那么一瞬间,我只能看到那块深色地印记。以至于整个人都崩溃。
一定是晏施。
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我日日夜夜忌惮的,痛恨的,厌恶的鬼。
我恨死他了。
在这段恨他的时间里,我才知道,无论是什么情绪,只要足够极端,就可以占有一个人。有人说,爱会让你时时刻刻思念着他,听到他的名字就心跳加速,感受到他的存在肌肉就会发生变化。不只是爱,恨也是。
我一想到晏施的名字,想到他的存在,想到他的眼睛,心跳就会像心动般乱跳,手指止不住发颤,甚至于内脏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反应,比如反胃。我的所有情绪里都有他一份,我已经被晏施这个名字侵占了,我只记得他,我恨他,恨得所有情绪都要有他一份才算完整。
恨得太单调,日日夜夜都想着他的死。
想他死得痛苦,想他失去尊严,想他露出恐惧失态的表情,想他绝望无助的求救。
恨只增不减,他却重回我的身边。
5
刚子的死,让我深陷舆论。
光荣榜上我的照片被人涂鸦,刚子爸妈举着横幅,同学之间窃窃私语。学校被迫将我转到最差的班,于是连干净的书桌和书籍都保不住。
我只想在这里待上一年,然后以这里为跳板,去上大学。于是,我只是简单教训了他们。
可是,过了几天,晏施杀了他们。
风扇不堪重负地转着,掉下来时,仍旧在快速旋转。他们死在我面前,血溅在我的脸上。我只觉得,晏施想把我彻彻底底逼疯。
可是,在他嘴里,他是为我出头。
他死了,才是为我出头。
在所有人里,让我最痛苦的、最厌恶的就是他。
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身边不干净。
这是事实。
我升不起任何辩驳的心思。
我知道那些人活该,可是罪不至死。可是,他们的亲人也活该吗。那个老师的子女也活该吗。活着的人组成的社会是一个网络,是网状结构。死去的人快活了,一死了之,把生前的事都抛下,子女、父母、配偶什么错都没有,倒是为死去的人承担了本不该他们承担的痛苦。
晏施是死人,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我也不指望他理解。
我迟早会杀了他的。
一想到这一点,我极端的怒火又平息下去,近乎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随后穿着染血的衣服回家。
这段时间,噩梦纠缠我。
大部分时候是在那间教室里发生的事,后来又想起顾诺言和林步文,又想起老头。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爬树时,抬头看到的飞鸟的剪影。
我想不通,晏施这么聪明的人,居然不会数学题,坐在课上,压在肩膀上的脑袋比他还要困顿,无精打采地说我还是个小学霸。
他的那颗头偶尔会从肩膀上滚下来,落在课桌上,然后盯着我的课本,又或者对着窗外发呆。若是顾晓莲扭过来说话,他总要扭过头来,仔细探究我的神情。
我常常无端觉得他厌恶顾晓莲。
我偶尔能感受到他像个人。比如在看向顾晓莲时眼底的不愉,比如在我发烧昏迷时喂到嘴巴里的药。
当我感知到这些时,忍不住去想他是怎么死的。
我能稍微猜到一些,生抽脊骨。我若是有时被晏施气到了,半夜就会想象晏施的痛苦来安慰自己。晏施痛苦。在我的心里,他痛苦了我就快乐,他快乐了,我就必然在痛苦。
发生了太多事,我藏起了一块脊骨,与晏向明达成合约,咽下一块奇怪的石头,晏施吞吃我的血肉,我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每次害怕到想要退缩的时候,就要想着老头子恐怖苍白的尸体,想着小时候嘴巴里的甜味。
我常常梦到,我匍匐在老头子的尸体上哭泣,告诉他,我很害怕。
我的害怕像是什么不能为人知的东西。顾诺言死了之后,我就蜷缩在床上说;林步文死了之后,我就对着他讲;现在老头子死了,我就在梦里讲。
后来我就发现我被骗了。晏施和晏向明不愧是一家人,心照不宣地骗我。
我被夺舍了。
这是我早预料到的。
没有预料到的是晏施的态度。
他发烧了,我不知道是我的身体发烧了还是他发烧了。总之,他在意志不清醒的情况下吻了我,并且叫了我的名字。
我很恶心。
我宁愿他在意志含混时和我打一架。
前所未有的恶心,比让我吃屎还要恶心上几倍。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抗拒,我恨他,所以感受到他莫名的喜欢时会恶心,但我恶心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恨不得把自己分尸扯碎。我觉得我被侮辱了,对象在那刻显得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林步文和顾诺言的相处浮现,这种极端扭曲的感情,要在晏施身上出现了,对象是我。想及此,我宁愿我死在小时候,再也不要长大。当然,接吻的对象是晏施,恶心超级加倍。
之后林步文做局,我差点死掉。
晏施看上去很生气,我想不通。
他不会把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看得很重,我也一样,那他又为什么生气。
6
我想通了。
我死了,他的复仇大计就要失败。我不珍惜自己的命,他自然生气。
站在操场上时,我看着阳光一点点变得脆黄,脑袋是空白的。
我吞吃林步文的时候,脑袋也是空白的。
我听到林步文的惨叫了。他说我其实是个胆小鬼,他说我就是个恶毒的种,他说,顾诺言那个死贱货会后悔生下我。
我吞噬掉他,整个人的记忆都变得清晰许多。走在回去的路上,才有点反应过来,大概是林步文知道我在他死后哭了,又在最初告诉了晏施。所以晏施才总说我心软。
我闷闷地想。
这次哭应该没人知道了。
不掉眼泪,不发出声音的哭,怎么会有人知道呢。喉咙发出的哽咽被怪异的味道堵塞,我狼吞虎咽地咽下自己的父亲。我想着等所有结束,我就要做回普通人。
林步文骂我的声音太大,我猜晏施听到了。
我玩笑般地想,晏施比林步文还要知道我的恶臭,算不上丢人。
回家时,风穿过的身体,狗叫一声接一声,我听到了夏天的警钟,一只蝉的鸣叫。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晏施被带走的那天,我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我以为是开心多一点,所以在看着晏施恍然大悟时,立马就笑出来了。我很开心,我要自由了。晏施死了,我给了老头子一个交代,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可以继续学习,考进大学,然后平平淡淡走过一生。
我对着他比口型:“去死吧。”
他又吻了我,是报复性质的。
他喜欢我,他也恨我。
我也恨他。
真的好恨好恨,恨得夜夜梦里都有他的面孔,日日念着他的死亡,恨得所有情绪都要依附他,恨得我几乎要变成一具空壳。真的,若不是恨上他,我都不知道恨和爱一样,能撑着一具壳子走到现在。
甚至于,在我进入我的身体前一刻还在想,这是不是一场美梦。
不是。
是噩梦。
我看到了顾晓莲给我发的消息。
对一个人的恨怎么能到这种程度呢。我的拳头疯狂砸在晏施的身上,骂人的词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手指、骨髓、脊椎都泛起前所未有的疼痛和酸涩,我发出一些陌生的语句,甚至不像是我能说出来的话。我已经无法用大脑思考了。
我看不清晏施的表情。
我觉得他是在笑的,他一定在嘲笑我。
我转头去求晏向明留晏施一条命。
为了老头子留下的半截遗言。
好像,只要得到了那几句话,就可以抵消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痛苦。
我猜我像个丧家之犬,我恨不得低头舔晏向明的鞋子,只要他能留晏施一条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很想哭,很想蜷缩起来,告诉不存在的顾诺言,我很害怕。未来的路又变成未知的了,我真的好累,晏家不会放过我的,晏施不会放过我的。我背叛了晏家,背叛晏向明,背叛晏施,又被顾晓莲背叛,真的很好笑对不对,把自己搞得左右为难、不上不下,我没有了任何筹码,除了肚子里那点剩下的脊骨。
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晏施…
我一直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给他最恶毒的诅咒。
我知道晏施在看着我,以嘲弄得意的眼神看我。
一定是这样的。
晏向明大发慈悲同意了我的请求。
我如愿得到了老头子的遗言。
就像是小时候拿到了糖不舍得吃,我攒着没听。
7
在那件事之后,我就活在晏家的监控下了。
所有的情绪积压下来,被我用手攒成球,握在手里,压在胃里,每天都在感受到生理性反胃,却装作若无其事。
好像回到了我寄人篱下那些年,明明难过,明明痛苦,却扬起讨好的难堪的笑脸。
苦难遍地都是,我把那一点幸福藏在手机里。
我做梦梦到了晏施,也许是身体里脊骨的原因,我短暂梦到了他的记忆。
这个梦分成三段。
小时候的晏施比现在的晏施还要讨厌。装作看不到我,然后又偷偷取笑我。
小晏施喜欢小猫,小晏施间接杀死了爱他的妈妈,小晏施是个很安静很乖的小孩,小晏施…问我的名字。
我说了。
虽然我恨他,但我不得不承认,小晏施和晏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底宿命般浮现我曾经埋在心底的情绪。害怕、紧张、惴惴不安,就连讨好都蹩脚。我总是在他的身上幻视自己的影子,那么相似,那么不同。
他磕磕绊绊地从精神病院走出来,失望地从福利院离开,又紧张欣喜地进入晏家。
我在想,他怎么总是冷着脸,不会哭吗。
晏施小心翼翼地牵着我的手指,问我是不是他的朋友。我没有回答,我不仅和他不是朋友,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我和他,只有此消彼长的敌对关系。
他痛苦,我才会快乐。
我这样想着,却在所有思绪停止时质问自己:现在,晏施在痛苦,可我真的快乐吗。
感知痛苦如此轻易,感受快乐却难如登天。
我并不快乐。
8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崩溃,各种情绪压在身体里,随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定下了明天高考凌晨的闹钟。
我不知道,那晚我会再次受到打击。
珍藏在手机里的幸福化为砒霜。
小福和假的赵叔是一个人。
随之而来的,是老头子死亡的真相。
那段遗言很短。
只有几分钟,老头子对赵叔杀他的事一笔带过,倒是不断呢喃着要给我糖。
我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也不清楚自己怎么过了那晚,高考记忆一并模糊。
我像个孤魂野鬼,游荡在人群里。
太多事想不明白,我陷入空荡无味的思索。
想着刘奶奶温暖皱褶的手把三万块塞进我手里的触感,想老头子濒死时在口袋里找糖,想好多好多事,杂乱无序,没有线索。也许是痛苦的,可我应该因为什么而痛苦呢。也许是快乐的,因为恨意消退了。我宁愿对晏施的恨意还一如既往,这会让我充盈,而不是像具尸体活着。
然后……
然后就看到了姚明绕的尸体。
她是自杀的,上吊自杀,面目惨白,脚尖在我的视线聚焦点处晃荡。我的身体都软了,瘫坐在地,大脑空白,没有一丁点眼泪,我的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我只有一个念头,应该把她放下来。
她看上去好累。
从那刻,我才后知后觉,痛苦是亘古的,幸福是短暂的。姚明绕这样的人,也在痛苦。
我知道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游魂一样走过村庄,揍人。坐在警车上经过那架桥,盯着里面潺潺的流水,呼吸都放轻了,夕阳把一切染得血红,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回荡着。
最可笑的是,害死姚明绕的男人,在许久之前,收养过一个叫做“刘福”的孩子。
所有串联起来。
我的心好像空了,生平第一次想要喝点酒。
在半醉半醒时,扒着老头子冰冷的墓碑抬头,看到了天空中飞鸟的剪影、张牙舞爪的黑色树枝,与童年时无数次抬头看到的似乎一模一样,除了那辆晏家的车。
那些即将吐出口的酒气好像滞涩了。
连同那些怪异的难以抑制的酸涩都潮水般褪去,嘴巴里的酒又变得恶心难以下咽。
晏家在看我。
9
关于晏施的梦在继续。
现实中,我顶着许多双眼睛,于是面不改色地过着。晏施的梦出现的时间那么巧妙,就像泥鳅一样,从各种各样的监视下钻进来,巧妙地给我留下喘息的空间。
是有在只有自己的梦里,我才能稍微放松。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晏施死前的生活。
养成他那样的神经病,我以为至少是骄奢淫逸的,他在学习方面表现的劣势,是由于他不需要学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这在上一个梦里已经推翻。
看见晏施生前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我这样想。
晏施被排挤,不被爱。上课时呆呆地看着那些他不会的题,夜晚成为家里的外人。
他的抽屉里常常出现死老鼠和蜈蚣,甲虫攀爬在桌面,书封上有虫子残留的不明汁液。他平静地接受了晏不危给予的所有,这是寄人篱下最好的选择。
梦。
多么巧妙的背景。
我平静地为自己找好了理由,对这种霸凌行为的厌恶足以让我出手教训几个。
晏施知道。
他把他自己比作那只死去的橘猫,把我比作他。近乎讨好地希望我做出承诺,渴求我的陪伴。
我触及他的眼,如同皮肤碰到火焰,仓促地移开。
那双眼睛饱含情绪,与记忆里那双冰冷戏谑的眼完全不一样。
他在讨好我。
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应该开心的。说出点欺骗的假话,就像晏施对他做的那样,欺骗玩弄,在梦里好好发泄一顿,看晏施痛苦难堪,我会扬起唇角。我不想承认,我对他产生了除恨以外的其他情绪,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发现他与我相似的某刻,也许是方才看到他讨好的眼,也许更早。总之,我做不出那样的事,就如晏施所说的,我太心软。报复的机会就在面前,却变得索然无味。
不仅如此,我的心底泛起了浓浓的悲伤。
那悲伤,被天上飘的雪还要苍白。
同时,我又觉得好笑。
在某种程度上,晏施真够了解我的。
其他人不知道的,晏施知道。我不知道的,晏施也知道。
在盯着晏施时,在这样放松的情形下,我难免想起之前我刻意忽略的那些。
晏施说用我的钱买家具,这让当时的我很恼火。我好不容易攒下的小金库,被他流水般花出去,虽然说里面大半都是他的钱,有超过四分之三都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但送出去就是送出去,我的就是我的,怎么能随便花呢。我甚至小气地偷偷算他花了我多少钱,记在小本本上,等我回到身体里时,却发现小金库是之前的几倍,别说大学了,下辈子都吃喝不愁。我后知后觉发现,晏施当时就是逗我,想看我恼怒的表情。买回来的沙发是我睡的,电视是我看的,空调也是我在扒着玩,连同床上的被子都有我使用的一份…
我记得,寒假是我们短暂的相安无事的日子。晏家没有动作,脊骨没有线索,顾晓莲不在家。我的身边只有他。
我没心思过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过年,我为顾晓莲和我买了新衣服,又粗糙放了几根烟花棒,就算过了。和晏施待在家的日子,我蜗居着,寒冷让我懒得动弹,只要离开被窝,凉气就会包裹全身。
晏施不一样,他很活跃,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门画,偷偷粘在门口的铁门上,在坏掉的门把上挂上中国结,我懒得说他,他好像更加起劲了。我忘了我因为什么出门,去广场看热闹,人声鼎沸,我穿着厚重笨拙的衣服坐在板凳上,上面是咿咿呀呀的戏曲,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听不进去,只是坐着发呆。晏施倒是很愉悦,他装得惧怕寒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坐在幼稚的碰碰车里欺负小孩,用玩具枪打破好多气球,背回家一蛇皮袋子的娃娃,然后又用娃娃占据了我的一部分床。我记得我那时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曾对着那站在摊贩前的兄弟发呆。我忘了,晏施记得。这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把那些娃娃收拾起来之后,很快,我把这件事也忘了……
我觉得我还是恨他。
他曾经握着我的头发让我的头狠狠撞在墙上,在我跳楼时逗狗一样出现,他逼我杀人,给我痛苦,是他拉我入局,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会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我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情绪都推给他,就像即将溺亡的人抓住浮木。
我的所有思绪都是乱的,情绪长期濒临崩溃,只有对晏施的恨,始终清晰。
我好恨他。
我清晰地看到他轻轻抖了一下,因为教室里大开的窗户和门,冷风吹进来。
回神,我反应过来时,已经为他挡了风。
晏不危被我吓病,又痊愈,回到学校。
我不知道。
很难描述看到晏施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手机进水,屏幕上的字眼依旧清晰,撞入我的眼。一记重锤重重敲在我的天灵盖,我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让我的心口泛起疼痛。
晏施的皮肤泛着青白,湿透的衣服甚至有冻僵的趋势,眼睫上有细细的冰碴子,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蠢货。
猪吗。
不会打电话,不知道发消息吗?!
谁会像他一样等不到人一直等,我他娘的早回去了。我觉得崩溃,真的崩溃,晏施从小到大都他妈的有病!有病有病有病!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背着晏施。
若是在现实中看到晏施这么虚弱,我一定要来上几刀的。
晏施又发烧了。
他躺在床上,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恍然看到了小时候的他。那时,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
不过,他和那个小东西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更冷淡,面对苦难只是平静地接受。他很少露出伤心的神色,外表坚硬无懈可击,不像小豆丁,把讨好和期待挂在脸上。
我再次离开。
再次回来。
这次刚入梦,我就发现那只害死橘猫的狗死了。据说是晏施亲手杀死的。
我信,又不信。
晏施能做出来这样的事,可我又觉得不信,那个紧紧握着我手的少年真的会亲手杀死一条狗吗。
会的。
晏施变了。
他变得更熟悉了,朝着我厌恶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他把我抵在门板上,垂头亲吻我。我也是在这一刻意识到,晏施就是晏施,他始终如一地令我讨厌。他动作粗鲁,眼睫很长,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不过从动作判断,他在生气。
背后的门被晏不危打得啪啪响,我有些不适,稍微动了动,晏施的舌头就退出来,揽着我往屋里走。
方才离得近,是看得到看晏施的脸,距离远了这才瞧见晏施从下巴处延伸至衣领下的巨大伤口。
那块疤蜈蚣般爬行在下颌和脖颈,狰狞恐怖。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我心里发慌,恨好像悬空了,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一同涌上来。
晏施不容拒绝地带着他往里走,进入窗帘紧闭的卧室,他目色冷淡,言语尖锐:“跟你有什么关系。”
指尖泛起熟悉的酸麻,我讷然说不出一句话,猜测晏施如此态度的原因,“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一个梦而已。我这样想着。
我被他推到床上,反射性抬头去看,眼前因为门的关闭、整个房间失去光源而短暂失明,不安地往后蹭了两下,直到脊背抵到床头的靠垫才停下,等眼睛终于适应黑暗,看到的就是晏施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他从我的□□爬过来,靠近我。
姿态强硬,令人生厌。
随后就发生了一些令我追悔莫及的事。
我可以拒绝,但没有拒绝。我有能力反抗,却没有反抗。
我们像恋人一样拥抱,我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屡阳光,晏施的脑袋毛茸茸的,唇潮湿,吻过我的肩颈。
黏腻恶心。
这算什么。
两条流浪狗相互依偎?我的迟疑和放纵让恨无枝可依,脑子一团乱麻。生理性的快感让我迷乱,随之而来的后悔铺天盖地。我应该做什么,是推开吗,可是我清清楚楚感受到在他紧紧的拥抱里自己的身体放松地舒展。那就应该是接受了,可我恨他。我庆幸这里只是梦,就算放纵,也不过一夜时间。
浴室里,水兜头浇下。晏施身体的伤痕错综,像是刀子一样划过我的心口。
我无时无刻告诉自己,晏施过得不好,我应该开心的。
10
晏施知道了。知道晏封让他回来,不过是为了养一只小鬼。
他到底没有成鬼,每一句话都不留退路,把两人关系挑明。
“你在这里装什么?”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林顾,晏封带我回来根本不是因为血缘关系...”
“不对,就是因为血缘,正是这份父子关系,才会让我怨气更重...”
“林顾,你在假惺惺什么?你真的关心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活!!!”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第一次见我就讨厌我!恨我!”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什么都察觉不到,察觉不到你讨厌我,察觉不到你恨我,察觉不到你眼睛里恍惚的神色,像是在看其他人!?”
我忍不住后退。
直到脊背啪一下碰上墙。
“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我都说对了,是吗?”
他离得很近,他的难过、渴求我看得一清二楚,水滴沿着他的发丝落在我的脸上。
我忍不住偏头,被他强硬地逼了回来。
他扯出戏谑的笑,一字一句:
“恨我,但是我摸你的时候又很爽,你...”
我打了他。
“我恨你,讨厌你,我甚至恶心,第一次见你就想让你死。”恨他的话,我随手拈来,死死盯着他,“是,我早就知道,知道晏施接你回家不过是为了养小鬼...”
我越说越通畅,太多哽在喉咙的话吐露出来,甚至在说出来前,自己都忘记思考。
“这不是你应得的吗?我恨死你了,我做梦都想看你绝望地死掉,我想看你被折磨被欺负...晏不危每次欺负你,我都觉得开心。”
我苦思冥想如何伤害他,嗤笑:
“你说的全对,那又怎么样?!你看出来了,还是喜欢我,晏施,你说你贱不贱啊,你现在摆出这副可怜样又是给谁——”
两个人都被对方的话扎得鲜血淋漓,彼此痛恨着,两颗还在跳动的心隔着皮肤贴在一起。
我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感受不到温暖,也感受不到寒冷,眼睛酸涩,只觉得整个人空空荡荡。
那些积压在现实的情绪没有得到一丁点地释放,心脏比过去还要酸胀。
晏施也许是词穷了,也许是被我刺中了伤心处,没有再说令我厌恶的话,紧紧抱着我,一言不发。
他让我陪他过完生日。
生日当晚就是他的死期。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他的死期应该在十八岁那年,为了我,他用自己的伤口拖到现在。
梦的结尾在此处已经有了暗示。
我愚钝蠢笨,在他告知我这些时还一无所觉。
我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思去看晏施的死亡。
生抽脊骨是怎样的痛苦,我不清楚。大概是很疼的,晏施的尖叫声贯穿房间,那张苍白冷静的脸扭曲,尊严被几双眼睛踏在脚下,他一直在看我,以我看不懂的眼神。
我曾连续几个月断断续续梦到晏施痛苦的表情,都不如现场看到来得刺激快乐。
这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
我们此消彼长。我痛苦,他快乐;他痛苦,我快乐。
那些雪白的骨头后来进入了我的肚子,融入我的身体。血色蔓延,我看到他睁着眼死去,不甘的目光死死看着我,那颗头无力地垂吊着,让我幻视顾诺言的那颗头…
该成鬼了。
我熟悉的晏施,令我痛恨的晏施,即将在这样的痛苦诞生了。
我应该开心的,想要笑一下,却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陌生的哽咽。
眼前瞬间黑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背后包裹我,熟悉的触感令我紧绷的身体有滚烫的液体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来,到脸颊上时却又化作冰凉。
我听到喧哗声。
他们说,晏施没有成鬼。
他们找不到晏施不成鬼的理由。
死前的痛苦,生日当天从万众瞩目、前途光明到含恨死去。
亲生父亲的背叛利用、一路走来的艰苦、一天里极端的落差、死前活活忍受的痛苦……
他们想不明白,晏施为何不成鬼。
莫说是怨气巨大的冤鬼了,晏施就像个懦弱的人,死前连报复的心思都没有。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猜我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几乎是瞬间,我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喉咙被怪异的情绪堵塞,张嘴,只有断断续续的哭腔流出。
我死死咬着下唇,想要一如既往地忍耐,可是,眼泪却像是洪水一样,流出,止不住。
生日愿望是什么。
晏施死前看着我的眼,自残只为等我,在见到我时就立刻死去。
其实答案就摆在面前。
如果没有我,那双眼睛应该怨恨地看向晏封,自残应该是为了寻找生路。他应该日日夜夜都在睡梦里想着如何逃离,他应该讨巧卖乖。
他把恨抛下,渴求着一份不属于他的温暖。
他没有得到,他早已知道自己得不到。
只是死前看到我,就已经满足。
我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一片静寂,只剩下我一塌糊涂的哭泣声。
我和他都是悲哀的。
人们总说,知足者常乐,无厌者常悲。
可知足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悲剧。拥有的、可以得到的本就稀少,于是只要得到一丁点就会觉得幸运。
长期挤压的情绪终于得到宣泄。就像一个涨大的气球被人戳破,里面的气体一泄而出,那层薄薄的皮囊瘪下去,变得破损干瘪。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周围始终是黑暗的,我梦到晏施从背后抱着我。我呢,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昏天暗地。
恨吗。
恨的。
怨天尤人,痛苦不堪。恨爱我的人活不下去,恨好人短命,恨丢下我的顾诺言,恨没把我打死的林步文,恨那些闲言碎语的姚村人,恨那个非法买卖妇女和儿童的死男人。恨晏施,也恨自己。
晏施就像世界上另一个我。
我们都不得不走一些路,没有回头的机会,周围的各种裹挟,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恨他。
我只能恨他。
我必须恨他。
我没有回头路了,周围是晏家的眼睛,背叛晏施,背叛晏家,身体里埋着至死无法剥离的脊骨,我一辈子都要和晏施绑在一起。
他苦,他逼不得已,他走上这条路是无可奈何。
那我呢。
霸凌的人死有应得,因为他们邪恶。顾伟国张群死有应得,因为他们贪婪。道馆里那些人也死有应得,因为鬼怪物竞天择。
所有人都活该。
如果我原谅他,那我怎么办,我也罪有应得吗。
我什么都没做,顾伟国和张群都死了,道士死了,霸凌的人死了,就连顾六鸣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我恨的人死了个干,那我怎么办呢。
我不恨他,还能恨谁。
感受着晏施冰冷的拥抱,我翻来覆去地想,大脑哭到缺氧,在各种凌乱的因果关系里总算理出最后的结论,也许错误,仍然正确。
我必须恨他。
11
醒来时,我整个人都像是被吸干了活气,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晏施逃出来。
他若是真的逃了出来,一定会杀了我。
他必须被关着,一辈子不见天日才好。
我近乎麻木地想着。
后来,出于担忧,我去见过一次晏施。
他没有人形,被困在漆黑诡谲的房间里。
第一眼,我就觉得奇怪。
我的身体里好歹有几根脊骨,他的性子,不可能纵容自己安于现状。但事实摆在面前,他静静被锁链压在牢笼中。
其次,是我的直觉。
我觉得,他很陌生。
相当陌生。
几个月后的我才知晓,这时面前那团黑气,并非其他人,正是下落不明的顾六鸣。
在偷梁换柱这方面,晏施天赋异禀。
按照其他人的话来说,我是受到了身体里脊骨的影响晕倒。
也许。
我再次怀疑晏施已经逃出来是在晏不危的接风宴上。
我中招,缩在衣柜里,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被发现了。抬头,打开柜门的却是那个熟悉的人。
说实话,这比被发现还要惊悚。
“好可怜。”柜门外的人居高临下地看我,唇齿间溢出的话语那么戏谑。
面子和命比起来,还是后者更重要。
不过晏施没有给我丢脸的机会。
他说着恐吓的话,将我的神经架在火上反复炙烤,在眼前的模糊里,我隐约看到他带着怒气的脸。他的动作格外粗鲁,与我接吻,粗暴地咬我的脖子,牙齿碾过我脆弱的喉结,以至于我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
在医院醒来之后,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
按照陆灯的话来说,那应该是梦。
真的是吗。
如果晏施能逃出来,他完全有能力篡改所有人的记忆,包括我。
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我和晏施都格外了解彼此。
所有人都说晏施无力回天、死路一条。
可是已经拥有二十三根脊骨的晏施,真的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境地吗。无论是从智力还是武力上都过分碾压的存在。
说到底,不过是由于我和他极致相似。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都觉得好笑。
恨得不彻底,爱得不明确。
我了解他,我可怜他,我仇恨他。
但我没有回头路,我只有我自己,我甚至不清楚晏向明是否对我仍然怀恨在心,我只知道,一旦发现晏施出了问题,最先死的一定是我。
我私下回了一趟米县。
最后终于想起了我遗忘的一点。
尸体。
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赌晏施没有发现我藏了一块脊骨,赌晏向明是头蠢猪,我以为我赌赢了。并没有,在晏施诈死的那段时间,他无时无刻,在暗处看着我。
慌乱之下,我再次向晏向明确认。
他向我保证,晏施被困,不可能逃出来。
真的是这样吗。
我惴惴不安地成为晏家的小少爷,谁也没看出我的恐惧和担忧,在醉酒后,甚至有人特意跑过来让我发泄情绪。
说实话,我变了很多。
我看着那个光裸的身体从桥上跳下去,随手给自己发的小视频投钱引流,把那一夜闹得一团糟,搞出乱子的愉悦压下腹中的疼痛和麻木的厌恶不安。
当晚,我就再次梦到了晏施。
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下是软绵绵的床,他的双手撑在我的脸侧,垂头吻我。随后又像热恋中的情侣拥抱我,轻轻揉我的腹部,缓解我的胃痛。
他又看出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犯胃病,往常我不会亏待自己,但今天是宴会,晏封要求我空腹,以便喝更多的酒。我今天喝的酒,比这十几年来喝得都要多。
我问他的问题,他模棱两可地答了。
我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逃出来了,还是说只能入我的梦来骚扰我。
那晚,我得到了碗缓解胃痛的药。
12
我上了大学,认识了一个叫做严承泽的人。
他胆小,蠢呆。傻乎乎戴着可笑的厚重的黑框眼镜。
所有人都没有怀疑他。
他看上去太无辜了,过去敞开在我的面前,脑子不大聪明。
他不具有晏施的任何特征,时完完全全相反的两个人。
第一眼,我就确定。
他是晏施。
是,也不是。
他不是装的,却也并非与晏施毫无关系。我不清楚晏施的意思,按兵不动,等待着他露出马脚。
一等,就等了好久。
我的账户里突然有了很多钱。
我没有在意。
再之后,陆灯气喘吁吁跑过来,告诉我尸体消失,晏施逃出来了。验证了我之前的想法。
被困在那个房间的,根本不是晏施。
而是顾六鸣。
在我的身体被晏施夺舍那段时间里,我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晏施希望我看到的、听到的。我身体里的脊骨早就调包,磨成粉吞下去,我不死,晏施的实力始终足够他杀了所有人。
我看到他眼底的狠色,心下没有任何意外。
晏施出了意外,只要我死了,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他想杀我。
我看着他,困意慢慢退去,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一路走来遇到的人。不管是顾晓莲,还是陆灯……太多太多人,都希望我死。
我近乎颓废地叹口气,居然升不起什么愤怒的情绪。
随后便是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严承泽。
他提着桃子,脸上挂着憨傻的笑。
陆灯走了,随后死于坠楼。
我以为晏施该出现了,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晏施出现,羞辱我,报复我。我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我的身体里存留着无法隔离的脊骨,我这一辈子都要和他纠缠在一起,这是宿命。
严承泽依旧如平常般对我,我也这般。
我日日都在数着时间,等待着晏施处理完所有的事来找我,找我算账。
该算账的。
我背叛了他。
后来,按照约定,我和严承泽去往海洋馆。
透明玻璃里的水母慢吞吞地升腾,微蓝的灯光淌在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上那张脸,属于我的脸,以及……
严承泽偏头注视我的眼。
水母像是深海里的妖怪,漂亮到近乎虚假。
周围的人都在拍照,喧闹。
嘴巴里脆甜的桃子突然难以下咽,甚至泛着难以忍受的苦涩,我忽然觉得周围的氧气被攫取了,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严承泽仍然在注视我。
欢喜而平静,他喜欢我。
我想着。
胃里突然泛酸,反胃感上来,我差点当场呕出来,我近乎仓皇地逃出去,把严承泽丢下,把桃子丢下,躲在厕所里一边哽咽一边呕吐。
无味的果肉从喉口涌出,泛酸发臭的胃酸混着唾液,我弯着腰,头脑充血。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想了很多,兜兜转转,恨来恨去,发现最恨的还是自己。
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将我解离。
我恨晏施,毋庸置疑。我没办法不恨他,若是不恨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只能恨他,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进退两难,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我不会失去回米县,我不会想起年少的事,不会手染人命,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走的每一步,都不是真心的。可是,当我意识账户里多出的钱不是什么警告,而是道别时,当我看到玻璃上那双认真看着我的眼时,巨大的悲哀席卷。晏施肯定是要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他的执念没有了,他该消失了。晏家也消失了。他没有按照我预料的那般报复恐吓我,晏家没了,他也没了,我从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摆脱,干干净净,任何知晓的人都死了。
我觉得恶心,恶心他虚伪的大方,更恶心的,就是他装模作样的喜欢。
三四岁之前,我的眼里,是无尽的麦浪、高山,以及老人弯曲的脊背,我仰起头可以看到飞鸟和树叶的剪影,风刮过耳畔。我惴惴不安等待顾诺言触碰脸颊的温暖的手。
林步文失去工作之前,我在林步文和顾诺言的臂弯里,廉价的塑料玩具在面前晃来晃去,林步文的笑声爽朗,我的生活就像炒菜时的热气,蒸蒸日上。
顾诺言死前,我的灵魂被不安、痛苦充斥,我缩在顾诺言的怀里,听她喃喃说,我是她最大的幸运。我像是老鼠,惶恐而神经质地接受顾诺言的饲养,瞪大了眼睛,高高翘着尾巴,在那栋老式居民楼里跑啊跑,终于在某天看到了顾诺言青白的脸。
林步文死前,我日日质问自己,忙碌,麻木,痛恨,厌恶。我对独立的念头太模糊,就像人情社会中惯有的,我无法走出第一步,我无法割舍‘父子’的亲缘关系,我厌恶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不够勇敢,足够懦弱。我无法割舍‘母子’,于是盯着林步文的眼充满怨恨,无法割舍‘父子’,于是…无法否认的、令我羞愧地,那丝渴求始终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正如人类世世代代深藏在血液里的东西,我想要爱。这是我厌恶自己的源头,我无法控制,于是我更加厌恶自己。明知是林步文害死了顾诺言,明知他贪婪暴戾、丑陋狠毒,我依旧在每一夜的痛苦里渴求一点点关心和爱。我曾经站在沙发边,鬼迷心窍想要伸手掐死他,恨是有的,可偏偏不纯粹,我仍旧抱着一丝庆幸,希望他变回过去,没有任何缘由地抱着我,粗糙的手拿着塑料小车,慢吞吞撞向我,问我“怕不怕”,我的手指稍稍收拢,后来被狠狠打了一顿。好多好多,我总是哭,现在的我也想不明白为何那时的我看上去那么痛苦,明明现在想来很简单的事,不过是割舍掉一些不需要的不值得的东西罢了,却显得要死要活。之后,便是伸出的手,以及林步文被撞飞的尸体。小时候,他曾拿着塑料小车朝我撞过来,我那时躺在他的臂弯里,顾诺言笑着让他别逗我,我也跟着笑,挥舞手臂,说我不怕。眼泪流出来,我伏在他的身体上,小声地告诉他,我很害怕。
……
软弱是我的天性,就像人类无法割舍群居性,我无法剥离自己的天性。我恨晏施,我总这样告诉自己,他强硬地闯入我的生活,扰乱我的一切,他拥有和我相似的特质,即便在成鬼后,那份特质被稀释,可我不知为何还是能感知到。
我对别人的善意总是格外敏感,能准确猜出某个行为的意图。比如晏施在生日时给我的钱,比如那天夜里布满一床的娃娃,他慢慢软化的态度,在我的眼中,就像夏天逐渐消失的蝉鸣。知道,和接受不一样。他的行为都建立在我会和他站在同一阵营的前提下,实际上,我日日想着如何杀了他,自然对这样的柔软的情绪视而不见。
后来,在梦里见了小晏施。
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也许是就是从梦开始的。
我不清楚是不是晏施故意的,可我确确实实中招了。比起示威警告,这个梦更像是晏施的示爱。我猜他是向我求助,于是我醒了之后立刻跑去确定他没有逃出来。
是卖惨吗。好像也不是。
若是想要卖惨,他可以给我看他的痛苦,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把记忆放进我的梦中,于是我看到的不是他面对无奈的痛苦,不是寄人篱下的尴尬。每一回想,我率先想起的是,他侧躺在温柔的台灯灯光中,伸手,小心翼翼地拉我的手,问我是不是他的朋友;又或是,小男孩坐在车上,即将去往晏家时攥紧的手指。
晏施太了解我了。
身体、灵魂被命运捏扁搓圆,都是常见的,随处可见的,走到那天,我看过太多。
偏偏,他给我看的是他的渴求。
可怜虫。
现在晏施死了,我的恨没了寄托,彻彻底底消失了。
我想着,终于在恨意无枝可依时说出那句话——
我心疼他。
并非同情,并非可怜。
如果那个小孩不是晏施,我只会攥紧那只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给予肯定的回应。
可偏偏是他,于是我沉默不言。
他要的很少,只是从来没有得到,一丁点的爱,就像指甲盖那样大小。只要有人施舍他一点点爱,晏施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会成鬼,更不会缠上我。
为什么这么容易满足的人却这么痛苦。
呕吐之后,胃就开始疼。
我不清楚自己怎么到了医院,睁开眼就看到了严承泽。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圈,言语里夹杂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释然,随后离开。
严承泽是怎样的产物。我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
我把那些钱还给他,回到了米县。
张留疯了。
刘姨回来了。
我打开柜子想找点合身的衣服,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偶撞入眼中;我想洗脸,抬头是那面镜子碎掉后留下胶粘的痕迹;沙发是他挑选出的温黄色。躺在床上,我会想起他那次发烧后吻我的样子,洗澡时,我会想起他的手握着我的头发,血色的水从额头蜿蜒而下。我的心升不起怨恨,待久了,也只是盯着无处安放的玩偶良久,叹一口气,决定改天去赵刨家里住。
不知多久,慢慢地,我对他的恨完全消解,他成了一个生活里无处不在的符号。
顾晓莲来找过我。
我对她的情绪,也早在不知名的时候土崩瓦解。
恨她吗,好像谈不上。爱护她吗,更不可能。她坐在那里,就像小时候高考前,她凑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把鱼肉给我。
她说着恨我,眼里倒映着雪和猫,温柔得不像话。缓慢地,眼睫上落了雪,化开成了水珠。
她用最难听的话,刺我的心口。
我问她:“说这些话能让你好受些吗。”
她不知道,她的言语那么冰冷,表情却截然相反,近乎苍白的悲哀和难过。
我忽然觉得,其实很多事没那么重要。解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比如现在看着她的脸,我突然觉得,其实曾经困扰我的,令我痛苦的,也就那样。
春夏秋冬回环往复,冬天会过去,夏天会过去。
痛苦并非是亘古的,它会像雪一样融化,在我解脱自己时。
这年冬天。
我在大雪里与晏施再次相见。
千般荒凉,以此为梦,万里蹀躞,以此为归——
我的人生,刚刚开始。
——全文完——
感谢相遇,再见
暂时不会标完结,会修修文,然后看看要不要再写个甜甜番外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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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4 林顾小传(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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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暂时不会点完结,后续会有番外随机掉落。接下来要开的文素: 《宿敌为我而死后》 存稿十七万 《满级高玩重回无限流新手村》存稿十三万 求求收藏(>y<),存稿数量实时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