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只鬼》素柯

57、吻 黑岗口河岸

　　黑岗口河岸，夜风裹挟着水腥气，刮得人面皮生疼。

　　火把在风中摇曳，将浊浪翻滚的河面映照得如同沸腾的熔金。

　　岸边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苏昶面色惨白如纸，死死攥着身旁师爷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总督大人！三思啊！那‘鬼漩’白日里尚且噬人，何况这深更半夜！水下暗流如刀，寒气蚀骨，更有……更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您万金之躯，岂可……”

　　“苏大人。”江清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浪与劝阻的嘈杂。

　　他一身玄色水靠紧裹，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肩背线条，腰间缠着数圈浸透桐油的粗麻绳，绳头牢牢系在岸边一根深钉入土的铁桩上。

　　他目光掠过苏昶惊惶的脸，落在身旁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紫色魂影上。

　　“开封十年水患，根源不明，黎民涂炭。本官既奉旨而来，岂有畏险避祸之理？是人是鬼，总要探个分明。”

　　他顿了顿：“岸上诸事，苏大人务必安排妥当。绳索牵引，信号传递，一刻不得松懈。若绳索连震三下，即刻收绳！”

　　“是……是！下官遵命！”苏昶昶见劝不动，只得咬牙应下，对着岸上严阵以待的兵丁和船工嘶声吼道：“都听见没有？！总督大人若有半分差池，本官要你们的脑袋！”

　　江清晏不再多言，转向李兰曦。

　　月光下，她的魂体边缘因紧张而微微泛着涟漪，杏眼圆睁，紧盯着那如同巨兽之口般旋转咆哮的漩涡中心。

　　“怕了？”江清晏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她魂识。

　　“谁……谁怕了！”李兰曦梗着脖子，魂体却诚实地又往他身边缩了缩，“我是担心你！你这身板，下去还不够那暗流撕吧两下的！”

　　江清晏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敛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向那片虚无的空气：“过来。”

　　李兰曦一愣，看着他的手掌，又看看他沉静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本厌烦与她的触碰。

　　但此刻，他需要她的指引，她需要他的庇护。

　　无形的契约在目光交汇中达成。

　　李兰曦深吸一口气，魂体凝实几分，伸出同样虚幻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江清晏温热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瞬间贯通魂体，仿佛冰冷的魂核被注入了滚烫的生命力。

　　江清晏亦感到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非但不刺骨，反而奇异地抚平了心头的焦躁，让他对水下那汹涌的怨气感知更加清晰。

　　“抓紧了。”江清晏低喝一声，不再犹豫，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感官。

　　岸上的惊呼与风浪的咆哮被隔绝，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以及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巨大压力。

　　江清晏屏住呼吸，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被漩涡的吸力猛地拽向河心深处。

　　李兰曦的魂体紧紧贴着他，光晕在浑浊的水中撑开一小片微弱的光域，勉强照亮周围翻腾的泥沙和疯狂舞动的水草。

　　刚一入水，狂暴的暗流便如同无数只无形巨手，狠狠撕扯着江清晏的身体。

　　水流裹挟着碎石、断木，如同冰雹般砸来，水靠瞬间被划开数道口子，冰冷的河水渗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寒粘稠的怨气，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水流无孔不入地钻入毛孔，侵蚀着意志，耳边仿佛有无数凄厉的哭嚎和恶毒的诅咒在疯狂冲击着识海。

　　“左下方！避开那团水草！”李兰曦急促的声音在江清晏脑中炸响。

　　江清晏猛地拧身，险险避开一团如同鬼爪般张牙舞爪的墨绿水草。

　　然而，另一股更强的暗流从斜刺里撞来，狠狠将他掼向一块凸起的礁石。

　　“唔！”江清晏闷哼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头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强行咽下。

　　手中的绳索猛地绷紧，岸上的人显然感受到了这股巨大的拉力。

　　江清晏强忍剧痛，向李兰曦传递信息。

　　李兰曦的魂体光芒暴涨，双手死死抓住江清晏的手臂，魂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帮他稳住身形，对抗着水流的撕扯。

　　两人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在黑暗的河底艰难前行。

　　越靠近漩涡中心，水流越是狂暴。

　　旋转的力量撕扯着一切，江清晏感觉自己像要被五马分尸。

　　肺里的空气飞速消耗，胸口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灌入冰冷的河水，带来窒息的灼痛。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江清晏！撑住！快到了！我能感觉到，就在前面！”李兰曦的声音带着哭腔，魂力不要命地涌入他体内，试图驱散那侵蚀骨髓的阴寒和窒息感。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

　　江清晏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身体在激流中无力地飘荡，仅凭李兰曦的魂力和腰间的绳索勉强维系着不被彻底卷走。

　　他努力睁大眼睛，视线却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李兰曦焦急万分的脸在紫光中晃动。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喊着什么，声音却仿佛隔着厚重的琉璃，遥远而模糊。

　　要死了吗？

　　在这浑浊冰冷的黄河底，被这些不知名的怨魂撕碎？

　　不甘心……

　　开封的水患未平，母亲的期盼未了，与她的五年之约……还未兑现……

　　洛阳……她还没回去……

　　巨大的遗憾和不甘如同最后的火焰，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野里，李兰曦那张写满惊惶的脸猛地放大。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决绝，魂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不顾一切地冲破重重水流的阻隔，朝他扑来。

　　水流被她的魂力强行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

　　下一秒，江清晏感到唇上一片冰凉柔软的触感。

　　不是水。

　　是……她的唇？

　　紧接着，一股清冽纯净的气息，毫无阻碍地渡入他口中。

　　濒临枯竭的肺腑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生命的源泉。

　　冰封的血液重新奔流，僵硬的肢体恢复了知觉。

　　更奇妙的是，那股魂力在他体内流转一周后，竟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月白光晕，将冰冷的河水隔绝在外。

　　窒息感瞬间消失。

　　江清晏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兰曦。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抖，魂体因过度消耗魂力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水中。

　　她竟用这种方式……将她的魂力渡给了他？

　　以唇相渡，魂力交融……这简直……

　　江清晏心头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震惊、羞恼、还有一丝……被强行闯入心防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

　　然而，李兰曦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渡完魂力后，魂体软软地瘫倒在他怀里，光芒黯淡得几乎熄灭。

　　“别……别发愣……”她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快看……前面……铜钱……在前面……”

　　江清晏猛地回神。

　　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不再犹豫，一手紧紧揽住怀中虚弱的魂体，另一只手拽紧绳索，双腿猛地一蹬，朝着李兰曦指引的方向，逆着狂暴的水流，悍然冲去。

　　魂力护体，水流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推力。

　　江清晏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便穿透了最混乱的漩涡核心区。

　　眼前豁然开朗。

　　漩涡中心下方，竟是一处相对平静的凹陷。

　　河底淤泥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下方光滑的青黑色岩石。

　　而在岩石中央，静静躺着一物。

　　那是一枚铜钱。

　　约莫婴儿巴掌大小，通体金黄，即使在浑浊的河水中，也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金色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水流温顺，怨气退散，形成一片诡异的净土。

　　江清晏的目光与李兰曦虚弱的魂体短暂交汇。

　　那枚静静躺在青黑岩石上的铜钱，散发着金黄柔光，在这狂暴浑浊的河底，显得格外诡异而神圣。

　　李兰曦挣扎着从他怀中飘出，魂体淡得几乎要融入水中。

　　“我去拿……”她的魂识传递出微弱的念头。

　　江清晏眉头微蹙，直觉有异，刚想阻止：“等等——”

　　然而李兰曦的魂体已扑向那枚铜钱。

　　她虚幻的手指径直抓向那金黄。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铜钱的刹那——

　　“嗡！！！”

　　一声沉闷却撼动灵魂的嗡鸣陡然从铜钱中爆发。

　　那原本柔和的光晕瞬间变得刺目无比，在水底骤然炸开一轮冷月。

　　河水瞬间沸腾暴走。

　　不再是自然形成的暗流漩涡，而是被那股骤然爆发的力量强行搅动、排斥、怒吼。

　　更多的泥沙、碎石被疯狂卷起，整个河床都在剧烈震颤，貌似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呃！”李兰曦的魂体首当其冲，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狠狠击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她抓住铜钱的手指仿佛被灼烧，又像是要被那力量强行弹开，魂体剧烈波动，本就黯淡的光芒疯狂闪烁，眼看就要彻底消散。

　　“兰曦！”江清晏心头巨震，顾不上那席卷而来的恐怖力量浪潮，猛地向前一扑，一手试图去抓李兰曦。

　　李兰曦艰难地传递出信息，她的魂体死死缠住那枚剧烈震颤的铜钱：“它在抗拒……但……不全是恶意……是悲伤……是守护……碎了……”

　　她的魂识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江清晏动作一顿，凝神感知。

　　果然，那磅礴的力量虽然狂暴，却并无阴邪怨毒之气，反而充满了某种破碎而悲怆的意志，如同一位受伤绝望的守护者，对一切外来者进行着无差别的疯狂驱逐。

　　李兰曦咬紧牙关，将几乎要溃散的魂力不计后果地再次涌出，却不是对抗，而是如同最轻柔的水流，缓缓包裹住那枚暴动的铜钱。

　　她的魂光与铜钱的金光晕艰难地交融、渗透，试图去理解、去抚平那剧烈的震颤和排斥。

　　“安静……没事了……安静下来……”她无声地吟唱着。

　　奇迹般地，在那微弱却执着的魂力安抚下，铜钱爆发的光芒渐渐收敛，撼动河床的恐怖力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沸腾的河水逐渐平息，翻滚的浊浪慢慢恢复之前的流动，虽然依旧冰冷湍急，却不再含有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意志。

　　铜钱静静躺在李兰曦的掌心，光芒温顺柔和，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只有周围尚未完全沉淀的泥沙和江清晏剧烈跳动的心脏，证明着方才的惊险。

　　李兰曦虚脱般地捧着铜钱，魂体淡得只剩下一抹浅浅的轮廓，摇摇欲坠。

　　江清晏立刻上前，将她再次揽入怀中，目光复杂地落在她掌心那枚看似无害的铜钱上。

　　触手冰凉，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温润。

　　而铜钱一侧，隐约可见一道极细微的裂纹，仿佛曾遭受过重击。

　　根源……莫非就在于此？

　　河底恢复了之前的黑暗与压抑，只有玉佩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照亮两人紧靠的身影。

　　岸上牵引的绳索传来急促的拉动信号，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和安危。

　　江清晏深深看了一眼那枚铜钱，不再迟疑，将李兰曦和玉佩一同护在胸前，猛地拉动了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