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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命谶 “因为,你 ...

  •   “所以,你打算击登闻鼓喊冤?”

      暖笼里炭火发出噼啪声,许凌大致听了江清晏的计划,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掌心。

      “你知道击登闻鼓意味着什么吗?”
      许凌身体微微前倾:“登闻鼓,直诉御前。正阳门外,天子脚下,凡击鼓者,无论老幼贵贱,先受廷杖三十以验其诚。”

      “江清晏,三十杖,棍棍到肉,绝非儿戏。便是铁打的汉子,受完这三十杖也得皮开肉绽,筋骨欲断,半条命都悬在阎王殿门口了。”

      许凌的目光落在江清晏单薄的肩背上,丈量这副身躯是否能够承受起足以毙命的棍棒:“扛住了,才有资格面圣陈冤;扛不住,登闻院下从来不缺枉死鬼。江清晏,你可能没有概念,但是我是亲眼目睹过宫里犯错的太监被杖毙。”

      雅室里噼啪作响的爆裂声如鼓点般敲在紧绷的心弦上,烛火映照出许凌眼里少有的凝重。

      他等着江清晏的反应——犹豫、退缩,或者强撑的辩解。

      江清晏却只是安静地坐着,半晌才缓缓抬眼,表面毫无波澜,但许凌却能感受到眼底的寒冽。

      “我知道。”江清晏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三十廷杖,九死一生。”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见过被杖毙的太监,那你见过被生生逼死的、一生清贫守节的布衣吗?”

      “许凌,你出生簪缨,金堂玉马,明白权势的翻云覆雨,也知晓贵族暗里的腌臜,可最后受难的,还是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啊!”

      他字字泣血,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愤怒和悲凉。

      “我不过,是想讨个公道罢了。”

      烛火灼得爆了个灯花,光影剧烈地一晃。

      许凌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竟让他心头也滚过久违的灼烫。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击鼓之前,你需要写登闻状。”
      “我……可以助你搜寻证据。剩下的,看你的造化了。你也知道,天子御前,人证不一定会说实话——他们也要命的。”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别怪我没提醒你,陛下近日颇为宠信陈、闵二位尚书。陛下……可能会保他们。”

      气氛乍然沉默。

      许久,江清晏才起身,披上外袍,并没有回答,径直推门离去。

      江清晏走在街道上,寒风凛冽,路上行人并不多,他的衣袍被风掀起。

      李兰曦悄然现形,语带忧急:“清晏,陛下要保他们,这就不好搞了……”

      “陛下要保,便保吧。”

      “江清晏!那可是皇帝!”李兰曦扯着嗓子喊叫着,“那可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啊!他要保的人,你敢去碰?这是以卵击石,是真要掉脑袋的啊!”

      江清晏默默地回复:“他当然要保,那二位,可是他的肱骨,他的脸面,寒士的命在他眼里犹如草芥。”

      这是事实,江清晏说出来并无一丝无力、不甘和忿懑——反而是一种冷静,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下一秒,薄唇一勾,江清晏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嗤笑一声:“要保也得看他保不保得住。”

      一瞬间,李兰曦竟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攀爬而上。

      “你说,民意和脸面,陛下会选择哪个?”

      李兰曦望着他近乎疯狂的眼眸,空荡荡的胸口奇异地开始沸腾。

      当“草芥”不再是无声遭受践踏的蝼蚁,当万民口中声声呼喊的冤屈再也无法被压盖……
      要让天下寒门学士看到“冤”,看到一个无辜者的惨死;看到一个卑微者的决绝;看到这朝廷上,有人只手遮天、颠倒黑白、祸乱朝纲。
      民意如山呼海啸,天子威严便如累卵危楼。

      “我能做些什么吗?”李兰曦的声音带上了颤抖。
      江清晏对着李兰曦微微摇头:“不需要。”

      “为什么?”

      “为什么?”
      江清晏嘴角那抹令人心悸的弧度更加深了:“因为,你是我唯一不可控制的。”

      寒风似乎都因这诡异的话停顿了一瞬。

      李兰曦想通了。

      自从昨晚他决定敲响登闻鼓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掌控在他手里了。
      于文海的追查、许凌的帮助,包括现在以民声对抗权势。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是对局势的绝对掌控,而她,一个夹在阴阳之间的亡魂,是他无法控制的。

      李兰曦彻底噤声,她看着他走在长街上,仿佛披荆斩棘,渐渐拉开了距离。

      她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疯子……”李兰曦喃喃道,“你有什么筹码能担得起这执棋者?”

      江清晏没有回头,他裹紧了袍子,走向永安坊。

      直至永安坊,李兰曦都没有再跟上来。

      坊门旁,一张折叠小木桌,铺着棕色的粗布,上面摆着一盏盏小油灯和一个半旧不新的签筒。
      桌后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老者身后放置着几个麻布包裹,身边插着一把幡旗。

      江清晏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而就在他即将与之擦肩而过的刹那,那算命的老头儿开了口:
      “嘿呦!小郎君!上次的符箓和桃木剑可好使?”

      算命先生咧着嘴,一张老脸沟壑纵横,露出一排焦黄的牙齿,语气似在招揽生意。

      江清晏脚步一顿,烦躁地回答:“尚可,未再侵扰。”

      他嘿嘿了两声,摆了摆手:“小郎君今日眉间聚煞、印堂藏锋,这可不是‘尚可‘’的样子哦!脚步匆匆,所向非吉啊!来来来,且让老朽算上一卦,或能拨云见日,寻条明路?”

      “所向非吉”四个字挑动了他紧绷的神经,他转身看向算命先生:“吉凶祸福,凭心而行。”

      “算天算地算人心。”算命先生收起来油滑的招徕之态,枯槁的手指捻起一枚龟甲,神情变得专注,“你身上煞气冲天,却也星芒闪烁。此去路险如悬丝,一步登天,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寒风掠过街角,吹动幡旗哗啦作响,小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江清晏面色凝重:“万劫不复又如何?路在前方,不得不走……”

      算命先生抬眼,直视着他隐有疯狂之意的眸子,笑声干涩得让人头皮发麻,眼睛眯成一条缝,细细打量着江清晏:“有意思!有意思!小郎君骨头硬,心思深,命格更是千年不遇的破局之相!老朽行事多年,见过各色人等,但你这样的,还真是少见。”

      他猛地一拍桌上的签筒,“唰”的一下,一支木签毫无预兆地弹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江清晏脚下。

      竹签漆黑如墨,顶端用金漆勾画着符印。

      “瞧见没!”算命先生指着竹签,脸上的笑容混合着惊叹和了然,“破云之兆,必是蛟龙入海,凤出凡笼!”

      “凶中藏吉,绝处逢生!此路虽九曲回肠、凶恶万分,白骨铺地、血染庭阶,但你命格上占破军星,气运之奇,硬生生撕开一条活路,必能破开重重死局!”

      “五年,贵人相助,紫气东来,位极人臣!届时封侯拜相,掌乾坤之柄,天子亦要侧目三分!”

      这番足以让凡夫俗子热血沸腾的预言,却撼动不了江清晏内心的死寂。

      他不相信天底下有免费的午餐,更不相信,位极人臣不需要任何代价:“代价几何?”

      “破军之命,辅以冲天的‘文曲’,确是杀伐果断、权倾朝野之命,天生就该执掌生杀予夺的印柄。然这星盘上,独独缺了一角鸾凤。”

      寒风在他吐露这几个字时骤然尖啸了一瞬。

      “永失所爱……”

      “破军之命,注定孤独终老。纵有温婉淑良环绕身侧,也终究是镜花水月、缘浅情深,强求一分,便遭一分天谴。”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将端坐于世人仰望的金玉之巅,俯瞰众生,手可翻云覆雨,却再也握不住一份真心的暖意。”

      江清晏的身体有了细微的僵滞,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随风猎响的幡旗。

      永失所爱?可惜他没有所爱,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孤独终老?”他低语着,“正好。”

      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算命先生脸上:“省了牵绊,甚好。”

      “能攀上这金顶,将这浑浊的朝堂捅开一个窟窿,让阳光照下来几分……这代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然后,只余下最后的、坚冰般的:

      “——值得。”

      那挣扎摇曳的油灯火苗,“噗”地一声,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爆出一个明亮却短暂的光晕,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江清晏抬手,将竹签推到桌子上,随即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置在竹签旁。

      裹紧了身上的袍子,江清晏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永安坊深处。

      算命先生看着那两枚铜板,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只发出一声苍凉的叹息。

      “明珠蒙尘,魂断寸裂,且看你最后,受不受得起罢……”

      那只躺在桌面上的黑色竹签,在寒风吹过时,“喀嚓”一声轻响,终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道纹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命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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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已开,戳专栏: 《宗门学霸成了灭世邪修》 这是一个关于宗门学霸堕落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