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枝》且渡舟上

20、同寝

　　不是天灾，是人祸！

　　裴砚声的脸白了一瞬。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季明鸢和沈知阙，两人却像是和贺玺想到了一处，心照不宣地朝他点了点头。

　　屋内陡然沉寂了起来。

　　裴砚声突然出声，“那我们四人不如趁现在一道回裴府吧，那些歹人再怎么样也不敢在我家光明正大行凶。”

　　贺玺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站在她身旁的沈知阙解释道，

　　“砚声，或许他们就是冲着你来的。”

　　“不光如此，恐怕这书院外早已埋伏了他们的人手”，季明鸢在脖子上比了一个咔嚓的动作，“只要我们今日一出这书院，恐怕明日乱葬岗就要出现四条尸体了。”

　　“可是小爷我平日里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裴砚声懊恼地垂下头去，“都怪我，这次是我连累你们了。”

　　他没了先前的兴高采烈，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季明鸢见状，心里难受极了，他用手撑着床榻，将右腿慢慢放到地上，想要走下去陪着裴砚声。

　　只是他一动，伤口处的血又汩汩流了出来。

　　贺玺赶紧把季明鸢扶到榻上，拿过床头的金疮药膏洒在了伤口处，“在这说什么胡话，难道你不认我们这些好兄弟了吗？”

　　沈知阙似是想到了什么，勾唇笑了笑，眸间泛着冷意，“他们怕是想拿你威胁裴祖父，或者更丧心病狂一点...”

　　“杀人灭口！”，贺玺默契地接道。

　　窗棂外的天色似是暗了一瞬，日光顺着万杆青竹在石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贺玺看着远方，忽然弯了弯唇角，“既然他们想守株待兔，那我们就来个...”

　　“瓮中捉鳖！”沈知阙眼睛一亮，意有所指。

　　裴砚声疑惑，“那我们今晚是要呆在书院吗，这不是也很危险吗？”

　　季明鸢已经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回答道，“横竖都危险，不如在书院行动，这里有山长在，他们行事总会有所顾忌。”

　　“而且”，贺玺微微一笑，“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今日未能砸死我们，他们必定立马有所动作。”

　　“恰逢休沐，难得书院没有多少学子，如果有心出手，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沈知阙补充道。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裴砚声激动起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反将一局”，不过又忍不住担心，“那我们也不一定能逃出来呀。”

　　“你说的很有道理。”贺玺点头，“所以今夜不会很轻松，我们最好两两一组。但也没关系，我们必定能赢。”

　　“为何？”

　　贺玺笑的意气风发：“因为有我们。”

　　面前的少年眼神坚定，眸子亮的惊人。

　　一瞬间，让裴砚声想到了那天他以为必死无疑的郊外。他还记得这双眼睛，灼热的，熠熠生辉的，于是再难的绝境，都能被她硬生生破出一条生路。

　　有她在，不可能也能变成可能，让人忍不住去相信，去追随。

　　很多年以后裴砚声才知道，原来登临天下的女帝，早在一介白身之时，便已初见端倪。

　　“那我们要怎么做？”裴砚声回过神来。

　　“很简单，今夜两两住一起，我们假装醉醺醺又负了伤，引敌人出动，再来个出其不意，而这些护卫大哥则潜伏在暗处，待敌人现身便一网打尽。”

　　“留个活口给我就行。”沈知阙斟了杯茶抿了一口。

　　床榻上的季明鸢此时也放松下来，他忽然促狭地问道，“那......谁和谁同寝？”

　　同寝！

　　毫无疑问，必定是沈知阙贺玺一组，裴砚声季明鸢一组。

　　想到这里，方才还胸有成竹的贺玺突然耳朵微微发烫，显出了如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羞涩和紧张。

　　沈知阙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贺玺，“喜何，我...我可否与你一道。”

　　裴砚声嘿嘿意会，立刻将沈知阙推到贺玺那，“喜哥，就这样分吧。我往常和季明鸢在一起耍惯了。”说完，还朝沈知阙使了个眼色。

　　表哥啊！你看我为了你的结拜大计殚精竭虑的很啊！

　　没有十顿烤全羊的感谢我不收。

　　沈知阙见裴砚声沾沾自喜，心道这小子不知道又想到哪去了，不过正和他意。

　　贺玺抬起头，“那便这样决定吧！”

　　——

　　四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裴砚声扶着季明鸢大声嚷嚷道，“总算是上好药了，今日可真晦气。小爷本来还想出门喝好酒呢。”

　　季明鸢温和地安慰道，“知阙兄带了一壶梨花酿，听说味道甘醇，回味无穷。”

　　贺玺上前扬声喊道，“好！那我们四人今晚膳堂不醉不休！”，沈知阙则在一旁笑意清浅。

　　春风裹着桃香掠过少年们的眉眼，轻点一池涟漪。

　　学子楼后方的竹林万翠成荫，枝繁叶茂。仔细瞧去，却见一个身着碧色束腰劲装的男子蹲在暗处，与这翠色浑然一体。

　　正是被孟家威胁做事的黄昊。

　　他穷苦人家出身，和老母相依为命，家里为了送他来青山书院读书，卖掉了所有的鸡鸭。

　　好在他天资不错又勤奋勉励，在天字班都算得上前列，于是山长起了惜才之心，免掉了他全部的束脩，还帮他在书院找了个轻松的活计贴补家用。

　　直到，孟清找上了他。

　　孟清与黄昊虽同为天字班学生，一个众星捧月，一个默默无闻，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际。

　　因此孟清来到黄昊宿舍的时候，他虽然诧异却还是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喝茶。

　　可是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孟大才子却是不屑地嗤了一声，直接将一只翡翠耳环放到了他的桌上。

　　黄昊一见，顿时大惊，这......他没有看错，这是他母亲压箱底的最后嫁妆了，是祖母临终前留给她的，哪怕日子再难，黄昊都坚持让母亲不要卖掉，留个念想。

　　可是，这怎么会在孟清手上？

　　孟清声音一贯温柔，语气却令人胆寒，“替我去做件事吧，不然令堂...”

　　黄昊声音颤抖，没有应下。他就不信，普天之下，还没有王法了？

　　可惜，后来他发现。

　　确实没有。

　　他挣扎了很多次，每次都试图跑去官府状告孟家少爷，结果没有一次能顺利走到那扇朱门。他伤痕累累，然后依然向那道光爬去。他相信这世道，总有公平和正义在。

　　终于十几次里有一次，他费尽千辛万苦进去了，结果打开门，看到知府边上站着的，是那张噩梦一般的脸，同孟清一模一样。

　　这一次，他依然被打的半死不活、血肉模糊，最后时分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哀哀地问，

　　“为什么是我？”

　　“因为一介贱民，也配排在我的前面？”

　　于是，孟清的信仰破灭了。

　　官大一级真的可以压死人，这世道，本就容不下普通百姓。

　　再后来，他被迫成为了孟清的狗。

　　......

　　此时贺玺一行人已经向膳堂走去，黄昊拂了拂袖，吩咐背后的孟府侍卫，

　　“今夜子时，三省阁......”

　　膳堂内，临时开放的窗口居然出了芙蓉花糕饼。

　　笼屉一揭，白雾便裹着甜香涌了出来，倒像是把枝头残存的几朵木芙蓉都揉碎了蒸进去似的。小小一块糕饼，玉色微透，中心洇粉，恰似美人拂面。

　　最妙的是那层酥皮，层层叠叠薄如蝉纱，出笼后厨娘立刻撒上星星点点的冰片，波光粼粼极了。

　　裴砚声立刻端了一屉回去。

　　贺玺用指尖捻起一块，端详片刻，看着那日光下闪着光泽的冰片，忽的笑了出来。

　　此时沈知阙也捻起一块看了过去，眼神微顿。

　　两人对视一眼，垂下眼眸。

　　贺玺说道，“砚声，我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芙蓉糕，今日可要多吃上几块。”，说着好似大快朵颐起来。可是若从远处看去，根本发现不了那些糕饼都顺着袖口处滑落。

　　裴砚声和季明鸢心领神会，也学着她的样子狼吞虎咽起来。

　　很快，桌上的笼屉一扫而空，窗口处一个杂役模样的男子满意地点点头。

　　四人又喝了不少梨花酿，醉醺醺地回到了学子楼。

　　季明鸢扶着好似烂醉不醒的裴砚声进了他的卧房，而贺玺则一把抱住沈知阙的腰，耍酒疯似的拉着他不让他走，沈知阙只好“无奈”地跟着进了贺玺的卧房。

　　他俩的学子宿舍就在隔壁，有什么动静都可以及时赶来。

　　贺玺喝的酩酊大醉，她的指间缠着沈知阙的束腰就往榻上拽去，扑腾一声，两人踉跄倒在了床榻上。沈知阙护着她后脑的掌心擦过木板。

　　藕荷色帷幔倏地如瀑垂落，将两人笼进密闭的天地。

　　方巾散落，青丝如墨，贺玺云锦般的乌发铺满了床榻，衬的她愈发皓颈凝脂，白鹤新雪。她稍稍侧身，几缕发梢竟从沈知阙的喉间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少女馨香，又混着齿间残留的梨花香气。

　　一瞬间，向来人前清冷持重的少年竟因此乱了呼吸。

　　“沈知阙，”贺玺低低唤了一声，少年的脸愈发涨得通红，他心跳如擂，仿佛有簇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燃尽。

　　少年四肢僵硬地不知该往哪里放去，他想要往旁侧稍稍挪去，却又一时间贪恋着不肯离开。

　　他怔怔地看着身旁的贺玺，“喜何。”

　　素日清冷的眸中尽是缠绵缱绻，寒潭坠星。

　　明明没有喝酒，可是贺玺这一刻竟觉得，她醉的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