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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不禁人怨,涅度九天(15) ...

  •   杭澈醒来的时候,宋知正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她也很累了,一直没有休息过。
      看了看输液的手臂,药水快结束,杭澈抬手拿起吊瓶轻轻下了床,值班的护士围在一起讨论着今天最大的八卦,“我打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她这次去医院也是演给资本看的,想趁着她老师住院作秀一把,结果翻车了。”
      “也就是说,杭澈是司鹤洁导演的关门弟子?”另一个护士好奇问。
      “难怪一个素人第一部电影直接演了杨麟的片子,没点后门的人哪有这机遇?”
      “就是啊,之前一直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次也是医院的人曝出来才知道呢。”
      “我就觉得她资源怎么那么逆天,之前被封杀了还能继续出来拍戏,拿奖拿到手软,原来是资本运作啊。”
      “听说这次司鹤洁去世就是因为知道杭澈酒驾的事情,活生生气死了。”
      “搁谁谁不生气,那么好的资源捧着,塌房了本都收不回来了。”
      其实不需要这些流言蜚语,她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杭澈站在走廊边缘一动不动。
      身后有人上前,宋知冷冷地看着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护士们,那几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赶紧离开,有人低头假装看着单子。
      杭澈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宋知回眸见她不再挺直的脊梁,不一会,恸哭声声。
      这一刻,宋知明白了司马青衫的含义。
      司鹤洁的后事常佩琴独自处理,杭澈回到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母亲的房间,那是宋知从没有进去过的地方。
      不一会,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宋知扶着门缓缓跌下,她的眼泪也没断过,只是此时愈发汹涌。
      宋知只能用力捂着自己的嘴,尽量让自己的哭声小一些,再小一些。
      杭澈彻彻底底崩溃了,哭完后打开房门,如行尸走肉一般找出那副剧组带回的棋子盒,抱在怀里蜷缩在沙发魂不守舍,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无论宋知说什么,她都好像失去了听觉。
      宋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她什么都没在想。
      后来两天,杭澈吃什么吐什么,什么也吃不了,宋知急得不行,鲍萍萍听闻让私人医生来给她推葡萄糖,推完第二天,好歹能进食一点清淡的粥品。
      晚上,洗漱之后,宋知靠着床头,杭澈趴在她怀里抱着她的身子,宋知抱着怀里人的脑袋,双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杭澈,清清....宋知在心里呼喊着她的名字。
      几天的沉默,宋知终于听见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山的那边是什么?”
      宋知鼻头突然就酸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极力控制着情绪,尽可能保持平稳和温和的语气,“也许是一望无际的花田,也许是碧天晴空的大海,总要自己亲自去看看才好啊。”
      声音里带了期望和宽慰。
      “也可能是,毫无退路的悬崖。”
      杭澈的声音缥缈在空气中,有气无力,满是悲凉,那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绝望。
      宋知手停在远处愣了愣,心如刀绞。
      她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曾经所有的能言善辩此刻都不起作用,任何话都没有办法燃起那颗即将化为灰烬的心。
      她只能掩饰自己的痛苦和心碎,假装云淡风轻,默默关了灯,往下挪了挪身子,把杭澈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杭澈再也没有笑过,那种淡然的微笑都不曾有,有一瞬间,宋知甚至觉得,这样的杭澈,很陌生。
      她看着杭澈折磨自己,这样的煎熬随时要把她撕碎一般。
      杭澈不好过,她也过不好,两人多数相处时只能沉默着,沉默着一言不发。
      司鹤洁的追悼会如期举行,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庄重的告别厅,中央摆放着灵柩,周围摆满了鲜花和挽联。角落里,一位和尚身披袈裟,手持法器,准备进行超度仪式。
      常悦新一家全从外国赶了回来,家属们围在一旁,面容悲痛又憔悴。
      杨麟上前行礼鞠躬,家属答礼后,他走出大厅沿着走廊到了角落。
      点火,杨麟站在屋檐下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同样前来吊唁的秦泰出门后见到他,场面上的招呼还是要打的,两人并排而立。
      杨麟手指弹了弹烟灰,“我年轻时候真挺羡慕你的。”
      秦泰眼神有些茫然,“为什么?”
      “因为那时在老师心目中,你比我略胜一筹。”杨麟侧身和秦泰对视。
      秦泰脸色变了变,很快自嘲一笑,“不可能,老师从来就不喜欢我,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满意,我拍什么,她都……她都不喜欢。”
      杨麟眸色凝重,“你怎么不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呢?”
      还记得那次多年后的拜访,杨麟带着自己之前学习用的手持摄像机来到胡同四合院。
      司鹤洁喝了一口茶不留情面地打趣道,“之前画分镜,你就爱偷懒,每次都抄人家秦泰的。”
      杨麟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老师您都知道啊,我还以为天衣无缝呢。”
      “每次拍空镜,你也总是拿秦泰的镜头,你啊,就欺负人家老实不会打报告。”司鹤洁不吝啬对秦泰的夸赞,“那时候他比你努力,比你优秀,现在啊。”她惋惜地摇了摇头,“总是追求一些华而不实的镜头,反而没你精进了。”
      杨麟浅尝了茶水,“但他有个好儿子啊,我那儿子就不争气。”
      “哪儿能好事都给你占了去!”司鹤洁嫌弃回道。
      天空阴沉沉的,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杨麟手上的烟燃尽大半,“在剧组的时候,起初老师逢人便夸你,你年少气盛,渐渐恃才傲物,师父怕你得意过头,才尽量忽略你的才华,但其实她心里和明镜似的,每次夸我的那些话都是当着你的面,其实多多少少是说给你听的,毕竟,那些东西都是你的成果。”
      秦泰脸色煞白,眼神阴晦。
      “但现在,我赢过你了。”杨麟语气颇为得意。
      秦泰回过神来,看着身边人冷笑一声,“是吗?路还长着呢。”
      “哦?”杨麟激起了斗志,“那我们就继续比下去?”
      秦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喉间滚动,“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大厅门口时,秦泰不受控制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厅巨幅黑白照,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低下头急匆匆往前走,直到走廊尽头停在了原地,原本佝偻的背挺直起来,最后大步转弯离开。
      杭澈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厅内的客人哗然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匣子,面容苍白,眼睛里爬满了血丝,眼圈周围有些黑影,脚步虚浮。
      “她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来吊唁的吧。”
      “快看!那好像是景歌致华的蓝总吧?”
      “是啊,他居然也来了,司老师真是德高望重。”
      身后有人擦身而过,蓝致华没有看杭澈和跟在她身边的宋知,而是径直走向灵堂,宋知瞬间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手掌。
      蓝致华恭敬地上前鞠躬,吊唁之后走到家属面前再次鞠躬,“节哀,没想到那天竟然是和司老师见的最后一面。”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常悦新抬头望着他疑惑不解。
      “司老师去世前来找过我,她请求,拜托我。”蓝致华转身看着刚走进来的杭澈缓缓开口,“给她最心爱的徒弟,也就是我们的影后杭澈,一次拍电影的机会。”
      一旁的人瞪大眼睛,“什么?”
      另有人立刻小声表达愤怒,“徒弟气死师傅,真是要遭天谴。”
      常悦新一脸诧异,擦了一把眼泪起身,拉着一旁正在整理白色胸花的刘阿姨问,“刘阿姨,事情是这样么?”
      刘阿姨为难极了,她看了眼众人,又看了眼杭澈,杭澈也急切地望着她想要一个答案。
      可从那天的情形来看,蓝致华说的确实是事实。
      她只能移开目光不看杭澈,宋知从她的表情里预感到情况不妙,忙上前一小步扶住杭澈的手臂。
      这种情况下,无路可逃,刘阿姨最终还是闭着眼,点了点头。
      有了两人的证词,事实不言而喻,司老师是为了杭澈才去找的蓝致华,回去之后急火攻心,气殒而亡。
      高洁如松柏的人,为了杭澈低眉折腰,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众人噤若寒蝉,目光纷纷盯着杭澈。
      只一瞬间,她彻底被击垮,踉跄后退一步几乎要站立不住,宋知攥紧她的手臂扶着,让她可以稍稍倚靠着自己。
      常悦新眼里满是血丝,愤怒让他失去理智,他冲上来挥手打掉了杭澈手里的云子盒,“谁要你的假惺惺!”
      黑白色的棋子散落一地,噼里啪啦发出清脆声响,一颗颗砸在杭澈千疮百孔的心上。
      “悦新!别冲动。”常佩琴立刻上前拉住情绪失控的弟弟。
      常悦新挣脱姐姐,“姐!你和妈是怎么对她的?到头来,她把咱妈害死了!”他一只手指着杭澈,当着所有人的面控诉道,“她是杀人凶手,一个凶手怎么有脸站在这里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杭澈越是憔悴不语,常悦新越觉得恶心。
      宋知仰着头反驳,“你不要血口喷人!”
      人群有人吐槽着,“我的天啊,怎么有脸在这里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不是妥妥的农夫和蛇啊。”
      “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啊。”
      常佩琴呵斥弟弟,“够了,少说两句!”
      杭澈眼眶蓄满了泪,抬头看着常佩琴,声音低哑,“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对方才好,仿佛真的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罪的杀人凶手。
      常佩琴眸光闪烁,低声喊了一句,“清清。”
      “我......”杭澈哽咽着,心凉到了谷底。
      “你先回去吧。”
      杭澈觉得自己那根维持着最基本体面的绳子,瞬间断了。
      “常阿姨。”宋知上前一步哀求,这太残忍了。
      “宋知,你先带她回去!”
      宋知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常阿姨,她是清清啊,司老师的学生啊,怎么能赶她走呢?司老师不会愿意......”
      杭澈拉住身边人低着头打断她,“宋知。”
      宋知抿着唇心急如焚,只见杭澈朝常佩琴深深鞠了躬。
      “对不起。”
      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和蔼平静的黑白照片,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片厌恶嫌弃声中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杭澈摇摇欲坠,一把扶在门框上。
      “杭澈。”宋知心碎。
      杭澈挺了挺后背,“我没事。”
      微微转身回眸,最后最后,最后再看一眼,那黑白色的照片依旧慈爱。
      老师,我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杭澈低下头不敢再多留,转身抬脚离开灵堂,宋知上前轻轻拉起杭澈的手,婆娑安抚着。
      杭澈低头看着脚尖,轻声道,“站在我身后。”
      宋知回握住她的手,“不,我只想和你并肩。”
      无论将要面对什么,她都会一直站在杭澈身旁。
      门口被刚来的记者包围,闪光灯疯狂又嘈杂,追悼会才开始,杭澈就从殡仪馆出来了,比起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有噱头。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两人走出大门时,记者疯狂围堵追问,“杭澈,你真的是司鹤洁老师的关门弟子吗?”
      “网传司鹤洁老师是因为你气得抢救无效,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话筒怼到身前。
      杭澈强撑着意志,像一根浮木被人潮推来推去。
      宋知护着她,“不好意思,让一下。”
      “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她们像是被网围住的鱼,没有出口。
      记者们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们生吞活剥。
      从殡仪馆追出一位妇人大声喊住她,“杭澈!”
      所有人往后看,那妇人走上前,突然旋开手里的杯子,一杯茶泼向杭澈的脸,“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人渣!”
      事情太突然,众人惊呼一片,记者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宋知挡在杭澈身前已然来不及,只见杭澈愣在原地,张着嘴。
      液体从她的脸上流下,茶叶渣滓狼藉一片,身前的黑色西服被染湿。
      很快有眼尖的记者发现,“她不是息影很多年的那个演员么?”
      “是啊,之前和司导常合作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有个经典的角色来着!”
      这位就是当年司鹤洁为了保她,一怒之下息影的女演员。
      记者们如秃鹰闻到了血腥蜂拥而上将三人围在一起,宋知看着杭澈几乎要虚脱的样子忍无可忍,她冲着人群大喊一声,“让开!”
      喧嚣戛然而止,唯爱震耳欲聋。
      众人陡然安静,被她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让出一个豁口,宋知扶着杭澈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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