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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BEAST线(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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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主位上的津岛右卫门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哀痛。
"你需要学会走出这种悲痛,而不是做出愚蠢的举动。"
略微停顿时沉重的空气仿佛具象化的压力,压在对面缠着绷带的修治身上。
津岛右卫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再开口时语气恢复往日的威严,"我对你很失望。"
跪坐的津岛修治头放得更低,用嘶哑的声音回着些父亲喜欢听的漂亮场面话,思绪却飘回母亲死去的那天。
……
津岛修治一直知道母亲津岛夫人不太喜欢自己。
幼时与母亲独处从来得不到她的亲近,主动粘过去也会被母亲躲开,有时心情不好的母亲以此为由来责打他。
小修治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跪在原地,艰难朝母亲露出笑脸,结果母亲尖叫着让他滚开。
时间久了,津岛修治再也没对母亲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所以当那天津岛夫人穿了身素粉的和服,笑意盈盈地单邀他赏花,修治明知不对劲,仍遵循礼仪应下,却时刻警惕着母亲的举动。
当母亲从振袖里抽出胁差划向津岛修治脖颈时,早有防备的修治矮身向后,只堪堪划破右眼至额头的皮。
一击未果,津岛夫人扔开胁差,捂住脸,单薄如纸的肩膀神经质的耸动着。
"母亲……?"远处的津岛修治小心地开口唤道。
津岛夫人松开捂脸的手,缓缓直起腰,恢复温婉贤淑的模样。
"修治啊——你为什么要躲呢?我带你一并逃离,你怎么会不愿意?"津岛夫人神色凄楚,纤长的眼睫低垂。
津岛修治立在原地不动,口中恭敬应声。
"对不起,母亲。我这就过来。"实际上仍然一步也不打算靠近。
修治觉得面前的母亲很陌生,这种超乎预料的危险感刺激他的神经,剧烈的心跳撞击耳膜,津岛夫人的话语似乎飘得极远。
津岛修治几近屏住呼吸,盯住母亲金鱼般张张合合的嘴唇,生怕漏掉她吐出的任何一个字词。
修治的神经不住战栗着,等待着他模糊意识到却下意识避开的答案。
"修治不理解我吗?明明这才是对你而言最好的路……"
津岛夫人止住声音,修治从她轻轻翕动的唇勉力识别出零星的词,却难以拼凑完整句意。
重新抬首的津岛夫人再不见愁苦迷惘,似是喜悦地柔柔绽开笑颜,衬着她身后的满树粉霞,和上面悬挂着的吊绳。
"修治还小呢……只有自己体会过才会理解啊。果然修治和我很像。"
津岛夫人用种令修治毛骨悚然的怜悯目光扫过他,似是透过他窥见遥不可及的既定命运。
"真可怜啊,我的修治。"
津岛修治看着樱粉和服的津岛夫人缓步走向大片粉霞,同满树樱花随灼热的风摇曳。
火焰贪婪地舔噬木质和室,灼热的温度扭曲了周遭的空气,津岛修治视野中的事物在无规则扭曲中被火燎上,不久便都变成赤红色。
飞溅的火星点着院中的枯草,见风而长到了半人高,修治孩童的身形被赤色掩盖。
"离开这里,修治。"
不甚清晰的话语幻觉般飘进津岛修治耳中,他全然没理会,不自觉将眼睛睁到极限,将地狱一般的火场全然纳进视野。
娇嫩的早樱被蔓上枝头的火烧得蜷曲,赤色火舌跃动在过分安静的母亲鬓发上,她恬静带笑的美丽面容映上火光。
树上的麻绳骤然断裂,火焰聚成的人形飘似的坠落,忽明忽灭的细烬打着旋上升。
津岛修治过滤掉仆从呼喊他的杂音,仅余充斥身周的微弱噼啪声。
鸢瞳映着赤色火光,似是因这份温暖灼化为流动的琥珀糖。
他试探性地触碰身前的灼热空气,指尖下意识回缩,脚下却向着赤红色犹豫迈开一步。
干热的气流裹携炭尘.刀片似从鼻腔一路割削至肺部,带来的稍钝痛感勉强使昏沉的脑子清晰少许,能维持住前行的步子。
横梁被火蛀蚀,灼红的小虫密密麻麻,蛆似的扭动着啃过炭化木料。
它们在他眼前放大,急速下坠摩擦得颜色转为猩红。
津岛修治的视野猛地望向灰烟弥散的天,右边额头慢半拍传来疼痛,火燎过的开创性阵阵刺痛。
啊,是被横梁砸到了。
修治仰躺在焦黑土地上,脸上渐渐浮出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飘渺笑意,意识缓缓黑沉下去……
………
津岛修治回过神来,津岛原右卫门刚结束一轮形式主义的关心,拿起案上的茶杯润了口嗓子,动作间露出了振袖下不伦不类的昂贵机械表。
说是守着家族的百年传承的守旧派,实际上私下里对着新式的发明宝贝得紧。
"修治啊。"津岛右卫门像个慈爱的父亲一般唤了一声,津岛修治乖顺地抬头。
"众多孩子中我最看重你。"右卫门轻轻摸着瓷杯细腻的外沿,眼神温和地注视着裹成木乃伊的津岛修治。
"你是"神明宠爱的孩子",要记住你的身份。不要负我对你的期望。"语气像是符合世人期待的温和父亲。
津角修治垂着的手紧,脖颈上挂着的虹色石子才是父亲慈爱眼神的落点。
在这一刻,修治的身份不是津岛右卫门的儿子,而是承载神明旨意,助他登上权力更中央的棋子。
石子似乎因目光变得重逾千斤,修治有些喘不上气。
母亲是正确的。
他想,我应该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