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岛之息》麦西

53、自己的囚徒

　　医生提议，“病患已经有两次严重自杀行为，我建议可以换成护理床，晚上把病人用约束带固定在病床上。这样……”

　　叶沙直接打断医生，“不行。不考虑。这件事也不用问九口先生，我决定了，后果我承担。”

　　叶沙回到病房，看着已经服了安眠药，正在熟睡的小意。她一生失去自由的时间已经太多了，就算如今她选择去死，那是她自己的自由意志。她们只能尽力去挽回，而不能像对待囚犯那样对待她。

　　深夜，小意醒来。
　　叶沙趴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身上。只要她一动，叶沙就会醒。

　　小意推了推叶沙的手臂，有气无力地说：“出去。”

　　叶沙抬起头，拿开自己的手臂，揉了揉脸，说：“喝水？”
　　“出去。”

　　叶沙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在美国商量好的事情吗？你不能放弃，我们还有机会，你还有机会。”
　　“出去。”

　　“小意，听我说。九口现在很愧疚，但是人的愧疚是有时限的。你要利用他现在的愧疚，别放过这个机会。”
　　“出去！”

　　叶沙扶着床边看着小意，“还记得么？你是靠自己走出的那个房间，你是我最坚强的小意。”

　　小意不再说话，把脸扭到一边。

　　“你还记得你这次出走的目的吗？是试探九口的底线。他的底线就是不想伤害你，他只想掌控你，调教你。你的腿，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料到，也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但是，事已至此，你要坚强起来，充分利用这件事，否则，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小意突然转过身，“我想洗个澡。”

　　叶沙说：“好，我去叫明之。”

　　“不用，你给我洗。”

　　“好。”

　　这间顶楼的病房是个套间，两间套房，都配有卫生间和浴室。外面可以让陪护人员晚上休息。

　　叶沙帮她脱病号服。她本就瘦小的身体更加干瘪，脊柱两侧、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脚背上都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是电针灸时候留下的。
　　右手手背黑红色的狰狞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左手因为前几天的自杀行为，整个手背到小臂都是青紫的。
　　头发变成全白，干枯而没有光泽的趴在头上，前面的头发已经要盖住鼻子了。

　　叶沙放好热水，抱起小意去卫生间。

　　小意说：“很丑吧。”

　　“不丑。”

　　“我知道你嫌弃我。”

　　“我没有。”

　　“那为什么前几天你都不肯进来看我一样。”

　　叶沙无法回答，难道这个时候跟她争执，当时是你自己说不想看见我的。

　　小意说：“我想过死，可是没想过会死得这么丑，这么狼狈。我甚至宁愿九口那天直接杀了我。”

　　叶沙走到浴盆边，弯腰放下小意，西服外套滑了下去。

　　小意搂着她的脖子不放手，叶沙以为位置不合适，刚想蹲下来，小意松开右胳膊直接往她怀里摸到了枪套，打开枪套，把枪拿了出来。

　　小意说：“怎么打开枪套和保险，还是你教我的。”

　　叶沙就这么抱着她，没有动。她不是不能阻止，只是怕松手会摔了她，动手会伤了她。

　　小意右手背环到叶沙后背，把枪口对着叶沙的后心，划开保险，两个拇指扣住扳机。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枪？”

　　“那天晚上你把我从窗户上抱下来的时候，我就摸到了。是我进医院之后才有的。”

　　“嗯。”

　　“为我准备的吧？”

　　叶沙不知道小意为什么会这么想，她没说话，心里有点难过。她在浴盆边跪下来，把小意放到浴盆里，“开枪吧，就像我教过你的那样。”

　　小意的手有些抖，“别松开我。”

　　叶沙搂着她。

　　小意问：“你夺枪快，还是我开枪快？”

　　叶沙说：“我应该给你讲过这种近距离射击，子弹的穿透力。”

　　“讲过，就让这一颗子弹贯穿你我的心脏，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不会。首先，心脏在胸腔左侧，我的心脏现在对着的是你的右侧。其次，你现在枪口的位置下面是我的肩胛骨。子弹在碰到我肩胛骨、肋骨的时候就会改变方向，大概率会从我上腹穿出，打穿你的胃。如果抢救及时，你应该能活下来。”

　　小意松开环住叶沙的手臂，要用枪瞄自己的太阳穴。

　　叶沙在她松开手臂的一瞬间，夺下了枪。

　　小意在浴盆里抱着膝盖大哭。

　　叶沙惊讶地看着她，“你的脚，你的脚。”

　　小意抽泣着，看着浴盆里自己布满针眼的小腿和脚。

　　叶沙说：“它，它刚才动了。”

　　小意也盯着自己的脚指头，心里默念，“动啊，动一下，就一下。”左脚大拇指真的抽动了一下。

　　“第几天了？今天是治疗第几天？”

　　小意惊喜地抬起头，“第九天。”

　　“那个医生说过，如果十天后你脚趾能动就有希望，是不是？”

　　“是。”小意哭得更伤心了，“是，是，是的，它动了，它动了。”

　　叶沙递给她一条毛巾，“哭吧，你受的所有苦，都不会白受的。从明天起，就是全新的你。还记得我们说好的。”

　　小意脸埋在毛巾里，点点头。

　　“夺回一切。”

　　“嗯。”小意还在哭，可是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

　　叶沙终于放下心来，在浴池边上坐下，收好枪，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会抽吗？”

　　小意抱着膝盖，歪头看她，“不会。”

　　“我教你。”叶沙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自己的烟上点着，递给小意。

　　小意却伸手拿过她嘴上的那支，抽了一口。

　　叶沙看着她，“我十三岁就会抽烟了。而且，一学就会。”

　　小意也吐出一口烟，“没什么难的。”

　　两人相视一笑。

　　叶沙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想起塞拉常说的一句话，“先活下去。”

　　叶沙问：“饿么？你晚饭都没吃。”
　　“嗯，你问完我就觉得饿了。”
　　“我也饿了。给你弄点吃的？”
　　“这里能有什么吃的？”
　　“你都不知道吧，外间有个冰箱，里面有各种水果和酸奶。有微波炉。你早上剩的甜甜圈，晚上剩的健康餐都在。我给你热一下。”
　　“嗯。”

　　叶沙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这才是我最坚强的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