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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火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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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那些话,女人的眼神明显黯了几分。
临走之前,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又似不甘心般问了一句:“那他,有治愈的可能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但不知怎么,这会她又想再问上一问。
“你应该知道的,孤独症就没有治愈这一说。”
“我们能做的,只是让他更接近正常。”
桌后的男人不带情感地,将那些她听过无数次的话又对她讲了一遍。
其实,从肖承的角度,程钰的情况已经很好。即便没有更多干预,他现在的情况也能够自理,独立生活。比他差的孩子比比皆是,他不明白姜衍为何如此焦虑,执着于一个结果。
看过医生,开了这疗程的单子,交费后他们陪程钰去扎针。
因为来晚,针灸室这会已经有五六个孩子,他们年纪都还小,最小的不过3岁,正在哭闹着抗拒被扎。
那个孩子程钰之前见过几次,是个男孩,还喊过他哥哥。
往屋里走的时候,几人从他身边经过,程钰松开牵着他妈妈的手,走到男孩面前,站着,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在他头上,慢慢,慢慢地,拍了两下.......
男孩的哭声缓了一点,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抬头来看他。
“你看,程钰哥哥也来扎针了,和你一起,是不是?”
“我们跟程钰哥哥一样勇敢的,好不好?”
男孩的母亲借机哄他,鼓励他。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程钰对着那男孩,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有些天真,带着点傻气。
男生又走了回去,走回姜衍身边。他们找了个空位置,站着等他。
见儿子过来,女人也伸出手,怜爱地在他脑袋上拍了拍。男生又笑了起来。
今天是男医师给他扎的针。他先忙完手上的活,空出来的档。
实话说,程钰喜欢男医师给他扎,尤其是打水针的时候,相对没那么疼。但即便如此,被扎过程中的疼痛还是让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全身紧绷着,他握着姜衍的手,手心抓得紧紧的,攥得姜衍生疼。
屋内孩子不同高低的哭声凑成一片,各种声音闹在姜衍耳边,看着面前一脸痛苦,但一声没哼的儿子,姜衍眨了眨眼,将头抬了起来。
医院出来,告别了何知白。母子二人各拎着一袋药,牵着手开始往回走。
走了一段,姜衍把手松开,想给拎东西的换边手。见她动作,程钰伸过手去,想将她手上的东西接到自己手中。
“不用不用,妈妈拎得动......”女人将手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
男生也不坚持,待她换完手后,走到她空着手的那侧,牵着她继续走。
走过一个路口,女人再次开了口:“程钰,我今晚,就回去了......”
被唤了名字的男生转头看她,几秒后才接话,慢慢吐出一个“好。”
见他反应一般,女人也偏过头来,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她将头偏了回去,视线落到脚下,前面一点的地方,灰色的一块块竖着的混凝土砖,随着身体的移动继续延伸,一路上都是同样的。
她的声音有点低,在车流声里听得不太清晰:“程钰,以后我们就在琼岛,在瑁洲岛上,你开着民宿,妈妈也开着店,我们,我跟爸爸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到老,你觉得,好不好?”
“好。”男生毫不犹豫地答道,速度比前面快了许多。
“你平时看着民宿,等爸爸休假了,我们就出去旅游,到处走走。”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个女生,也一起陪你。”
“.......好。”
“我们都会在,陪你一起,在小岛上。”
“......好。”男生看着她,继续缓慢回着。回完又补充了一句:“阿白哥哥也在。”
女人顿了一下,目光终于离开那些灰色地砖,偏过头来看他:“阿......何老师,何老师有自己的工作。他不能和你一直在小岛......”
“那我也要工作,我也不在小岛。”男生很快地回了一句。
女人一时不知怎么跟他解释,这其中的关系,她只好急道:“不回去,你在这里,就要一直扎针,一直喝药,直到你好为止。”
“......好。”男生眼睛明显抖动了一下,缓了几秒才应答:“程钰很勇敢,我不怕。”
“程钰会越来越好的。”像赌气一般,男生笃定着道。
程钰会越来越好。这是姜衍以前总是对他说的一句话。每次哄他吃药或做训练前,就会这么跟他说。隔了许多年光景,这句话被突然丢了回来,猝不及防地,姜衍再次红了眼睛。
一路上,她再没说话。
傍晚,打过招呼的何知白提前下班,送姜衍去机场。
这会正是晚高峰,地铁上人很多,他们都只得站着。好在姜衍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包,不至于太过局促。
她抓着面前的杆子,在车厢中稳住。程钰和她抓着同一杆子,站在她身侧,面对着她,另一只手抓在头顶杆上。因着身高优势,给她围出了一小片空间。当地铁进站,身后人群开始撺动,男生就将手放下,在她身后稍挡一下。
何知白也站在他们附近,看到这些,对姜衍笑道:“程钰挺会照顾人的。”
对方抬头,看了眼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生,也笑着回应:“这倒是的。”“有些可能跟他爸学的。”
从某些角度,何知白觉得程钰是会“爱”人的。瑁洲岛的事,今早的事,姜衍的事,很多细微的部分里,你都能感受到,他对他人的照顾,他对情绪的敏感,揣揣不安又默默的行动,语言上的示好,这些都让人很受用。但他算不得是正常。何知白不禁开始思考,正常的标准应该是怎样?
送完姜衍,两人回家,何知白做饭,程钰自觉地收拾,将东西搬回了自己房间。
随著温度回升,豫城的春天似乎近了。正卡着姜衍走后的次日,豫城停止了供暖。
不好受的日子来了。
停了暖气,家里不得已开起空调,程钰很不喜欢。他在小岛潮湿的空气里待惯了。基本上开一会空调就要关掉,晚上睡觉时也不愿意开。
结果就是,凌晨4.5点,他醒了,被冻的。
他也不挣扎,直接下床去了隔壁房间,爬到何知白床上,被子一掀,就钻到进去。
感觉到动静,何知白迷迷糊糊地醒了,看到旁边有人,惊了一下,发现是程钰,又松了松神。他以为对方是上洗手间回错了房间,唤着他提醒了一句。男生闷闷嗯了一声,手往他腰上一抱,继续睡了。何知白这会又清醒了几分,想到程钰房间离洗手间更近,没理由走错,这才问他,怎么到了这边?
“那边冷。”男生闭着眼答。
他的房间,一整面是晾晒阳台,他不爱关窗睡觉,尽管有玻璃隔着,但冷风还是必不可免地透了进来。冷是自然的。
而何知白的房间在屋子中间,三面隔绝了冷风,窗户也正被对楼挡了风,暖和许多。
“给你把空调打开。”何知白边说便要起身,搂在腰间的手往上一动,男生抱在他胸口,手往下一压,把人摁了回来:“不要,不吹空调......”
被迫躺回来后,何知白从一边桌上摸来手机,看了下时间,4:58。
最多再睡一个半小时,程钰就起来了。顶着半困半醒的脑袋,何知白也不想再折腾,任他去了。
第二天是周日,两人正好出门,何知白给他买了热水袋。本来要买电热毯,但程钰不要,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了热水袋,买了两。
回家后,何知白问他,要不要换个房间,对方拒绝了。他前晚才把窝挪回来,不想再挪。而且他还是喜欢有阳台的房间,通风好。
于是晚上睡前,何知白给他关了阳台的窗,关了通往阳台的门,热水袋塞进被窝,空调设置了定时,凌晨四点,气温最冷之前,自动再开,在房间角落也提前给他放了水桶,减少干燥。
但四点刚过,床上又是一重,何知白艰难地地睁开眼,又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怎么了?.....”他眯着眼睛,声音糊在一起。
“跟哥哥睡。”
“为......”
“不要空调。”
他的话还没问出来,对方就抢先答了。
实际上方才程钰不是被冷醒的,是被空调声音吵醒的。他摸了一下四周,没找着遥控器,就又跑了过来。
“那....给你,再换个热水袋......”何知白喃喃着。
“不要。”男生眼睛睁也没睁,抱在他腰间,往他肩头的方向又凑了凑。
“那.....”何知白现在脑子一团浆糊,说实话也想不出什么。
“哥哥,睡觉,不说话。”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靠着本能,何知白将那手往下拉了拉,突然被弄醒,这会正是他最困的时候。不想管,不管了。
经过这两晚,程钰就彷佛养成了习惯一般,后面一到凌晨某个点,就醒了跑去何知白床上,钻到他的被子里,抱着他继续睡。但他睡得不长,最多一个半小时,有时甚至只有半小时,总是比何知白早起,所以当何知白每天醒来时,人早都没了影,何知白也不好说什么。方法他试过,客观条件他也没法解决,而且,该说不说,程钰20出头,正是血气最足的时候,像个小火炉,躺在旁边确实暖和,把他的空调也省了。
于是这事,就似乎被这么默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