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白鹿山[探案]》半斤枣玉

105、为你而作 “我们会在

　　一团黑雾撞上七天剑，细密的摩擦声霎时响起，如千万只虫子在啃咬生铁。

　　剑刃划过，那团黑雾如水散开，紧接着扭曲聚拢，陆敛陌左手掐诀以强风抵御，可黑雾竟凝做枪状迎上剑锋，使得陆敛陌整个人被震退一步。

　　风停，当黑雾钻回地面的刹那，林栖吾听见身后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猛然转头，火光映照下，满眼黑沙如星闪，直冲她面门袭来。

　　几乎是同时，一道迅风擦过她的脸颊，化作风盾牢牢挡在她身前，当即与黑沙碰撞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仅是五行妖，山同样渴望夺走她身上的神力。

　　随风消散，黑沙簌簌下坠重新融入黑土，林栖吾死死盯着那块地面，分神间，身侧再次响起剑刃的碰撞声。

　　她循声确认了陆敛陌的方向，紧接着迅速俯身摸向黑土，意料之外的，指尖传来松软触感——黑沙与黑土，绝不是一类东西。

　　那么黑沙融入黑土也许只为攻其不备，黑沙的数量也不会因满山黑土而增加。

　　林栖吾连忙拍落了手上的土，紧紧攥住袖口。借着火光远望，远方的一团黑雾仍纠缠着人影，此刻距离拉开，黑沙的轮廓也更为清晰。

　　她眯着眼上前几步，突然发现黑沙并非完全悬空，它的下部伸出一道如尾巴般的黑影，始终与地面相连。

　　“切断它与地面的连接！”林栖吾朝着陆敛陌放声喊道。

　　未等山中响起回音，陆敛陌已挥剑斩向黑沙下侧，一瞬，空中那团黑雾扭曲一闪，霎时钻回黑土。

　　她见状顿感不妙，脚底也随之传上微弱的震动，像极了先前那片蠕动的蚯蚓地。

　　下一瞬，黑沙果真从地底窜出，径直袭向她腹部，林栖吾下意识抬手去挡，左臂顿时如溅火星，灼烧般地疼，紧接着才覆上疾风的凉。

　　她痛得耸肩，扯开袖子只见左臂渗出细密的血点，可往身下瞧，再没别的伤。

　　原来风比黑沙更快？林栖吾心底闪过劫后余生的侥幸。

　　再抬眼，陆敛陌终于不再是单方防御，黑影的攻势也肉眼可见地收敛起来。

　　黑沙的弱点果真是与山的连接……整座山都是山神，这点她早该想到的。

　　林栖吾看向脚边的黑土，刹那间，整座山剧烈一震，使得身前燃烧着的残墙轰然塌落一大片，尘土飞扬中，陆敛陌牢牢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山下跑去。

　　她仓皇回头，那团黑沙已不见了踪影。

　　“山脚有处溪谷没有黑土。”陆敛陌话语急促。

　　奔跑在摇晃的土地上，林栖吾快分不清自己的腿究竟有没有软，好几次险些跌倒，全是靠陆敛陌生生拽住。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叫你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

　　山的声音夹杂着地的震颤尽数传达脚底，使得林栖吾心中一惊。

　　“我使妖一次次攻击你们，不论是妖杀了契者，还是你杀了妖，都该有利于我才对！你们为什么活到现在？”

　　几近歇斯底里的怒吼使黑土扬起尘烟，林栖吾终于控制不住摔倒在地，连带着陆敛陌也猝然停步。

　　土尘呛入口中，她咳嗽着抬头，二人前方的地面竟霎时涌出一道半人高的地刺……若不是方才那一摔，这攻击也许就得手了。

　　万分惊险下，林栖吾借着陆敛陌的力道踉跄起身，再次踏上地面，恐惧反而使她跑得更快。

　　毫无阻拦的下山路上，一根根地刺如雨后春笋般凭空冒出，她紧紧盯着脚下的路，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终于，在土地的轰鸣中，前方透出激荡的水声。

　　二人大步跨上溪流中央的乱石，周身温度因水流骤降，愈发透出冬夜的寒。

　　此刻一阵风迎面消散，紧追不舍的黑沙从溪沿湿润的土地里冒出，隐约显现一抹矮小的人形。

　　陆敛陌又将她护在身后，林栖吾低头看，他左手虎口开裂，手背也满是条状血痕。

　　“把五行之神的力量给我，我留你们一口气。”

　　林栖吾气都未喘匀，看向那人影道：“你在山腰都已痛下死手，事到如今还想哄骗我们。”

　　“多嘴！”它周身的黑沙一震，“待我解决鬼观音，少不了你一死。”

　　话音落，散乱的黑雾逐渐汇聚，使模糊的人影自脚底向上显形，它身高不过五尺，五官俱全但面目模糊，身上短袍只能辨出轮廓。可依体态，似个老人。

　　人形出现，目标便不再如黑雾那般分散，陆敛陌染血的双手重新握紧七天剑，剑身泛起明亮蓝光，照耀着奔流的溪水。

　　不止的水声中，山神霎时如箭脱弦，林栖吾看不清人影移动，只闻身侧传出一声巨响，紧接着巨大的冲击袭来，使她险些跌入水中。

　　堪堪站稳，山神虽矮小却丝毫不落下风，陆敛陌死死按着剑，两只泛白的眼睛映照蓝光，眉头深深皱起。

　　人形虽自曝方位，可黑沙汇聚，山神的力量同样凝聚，没有完全觉醒鬼观音之力的陆敛陌兴许还无法完全压制它。

　　林栖吾望向左手心，幻境中割开的那道刀痕还未闭合，而后一路扯动，现在她的半只手掌都凝结着触目惊心的黑红。

　　可望着陆敛陌满是伤痕，难道疼痛比死亡更加可怖？

　　她唰地拔出匕首，连犹豫的机会也不留，直接往左掌划开新的血口，鲜血淋漓的一只手覆上七天剑，蓝光愈发耀眼。

　　渐渐地，对抗之势倾斜，七天剑猛然划开山神的身体，使得凝聚的黑沙再次散乱，山神也不得不退后。

　　陆敛陌惊愕地看向她，腾出一只手按住了她不断渗出鲜血的掌心。

　　眼前那双失去了瞳色的眼睛将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衬得更加明显，林栖吾与陆敛陌对上一眼，便觉掌心阵阵抽痛，不敢再看。

　　无边的夜色下三方僵持，唯有水流依旧，而溪水潺潺混淆听感，令人恍惚不安。

　　“一年。”山神突然出声，“你在山腰之上借由邪术抵御我的黑沙，耗你一年寿元，而你方才之举，又耗一年。契者皆短命，你的命数不多了。”

　　两年寿命……林栖吾愕然看向怀中符咒，只见衣物上泛起凄冷的水纹。

　　符咒原是这样减寿的，她望向山腰的方向，恍惚忆及幻境中藤蔓的攻击，顿时浑身发麻，如遭雷击。

　　陆敛陌按着她手心的手一颤，林栖吾低头，只见血不断滴落在地，流入溪水化开一道暗红的炊烟。

　　血腥味侵入脑中，身侧的七天剑突然向后划开一道光路，直至掌心的伤滞后地疼痛起来，她才发觉陆敛陌竟被山神打飞到了对岸。

　　“阿陌！”

　　远处的人影捂住心口，吐出一大滩血后似乎难以起身。

　　林栖吾连滚带爬地趟过溪水，刺骨的寒意透上膝盖，冲刷着左手的伤，使她的身心逐渐透出死人般的麻木。

　　山神非得使陆敛陌死了才来杀她？也许鬼观音的躯壳死亡，她身上的神力便不由她意愿了。

　　爬上岸，寒冷的溪水使她连踏地都觉绵软，林栖吾牙关打颤，径直越过陆敛陌，奔向草丛中那抹蓝光。

　　山神见状似已顾不得溪流，待它冲到此岸，林栖吾的手才刚刚摸到剑柄。

　　霎时，山神解除人形化作黑沙，在她举起七天剑的刹那，铺天盖地的黑如一张密网袭来，她甚至来不及防御，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她想，她的死也许永不能使她瞑目了。

　　“阿吾……”

　　生死一瞬间，生疏的话音响起，刺眼的金光突然破开眼前的黑暗，现出一个持剑的人影。

　　“伯舅接了这把剑，便再帮你最后一次。”

　　二纸叔的身影似琥珀晶莹，抬起一柄琉璃般的七天剑挡住了黑沙的攻击。

　　瞬时，人与剑影横生裂隙，似临崩溃。

　　林栖吾看着二纸叔的背影，眼中恍然浮现坟前烧祭一幕，流着泪将手中的七天剑对准了自己腹部。

　　此刻她不应该去看陆敛陌，哪怕是最后一眼。

　　她的手骤然收紧，将身前泛着蓝光的七天剑直直刺入腹部，一瞬，清脆的断裂声乍响，她看见自己身前淌出血，剑却没能再进一分。

　　好似没有想象中的痛。

　　刹那间，四肢僵冷，林栖吾在天旋地转中后仰倒地，连最后的痛也消失了。

　　渐渐的，她身侧忽而亮起一抹红光，照到身上像血，竟能使她感受到一丝温暖。

　　模糊的视线中红光一闪，陆敛陌垂着头跪到她身旁，双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林栖吾朝他一笑，他却哭着，泪在白瞳中闪动红光，眉心那颗靛蓝也愈加幽深。

　　一片黑暗中，红光流动，她似乎看见陆敛陌手上的蓝漫溢到脖颈间，她想伸手，可他突然就不哭了。

　　他缓缓起身，手中提着一柄金红交织的七天剑，一步步朝着山神走去。

　　陆敛陌一走，林栖吾的左手便感受到一丝凉风，她抬手摸向腹部的伤口，指尖却传回些许坚硬的触感。

　　伸手探入怀中，轻微的动作牵起痛，她艰难抬手，两块湿滑的物体在眼前拼合，俨然一块琉璃鼎片。

　　只是此刻……里头的火不再亮了。

　　林栖吾顿时湿了眼眶，使劲撑起身去寻那抹红光，而后只见黑漆漆的山上留下道道残红，已然不是人力可及。

　　“我把神力还给你。”她将染着血的符咒扔进水中，转而跌倒在地，草木刺进手心的伤口，刺骨的疼。

　　“你不要再用他的身体了！”

　　“你不要再用他的身体做这些事了……”

　　林栖吾整个人摔进溪水当中，她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没死。

　　“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我会听你的话的……”

　　泪水混着溪水模糊了视线，她几乎是爬着到达对岸，而即便如此，耳边的金属声丝毫不停，她的命，似乎快被这些声响抽干了。

　　骤然，脚下的山又一震，她整个人伏地，抬眼只见黑沙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制，而陆敛陌的身体停在半空，脖颈处流动着紫红的光，正随呼吸明灭。

　　“三百年你从未悔改！”

　　肃杀之气使山体泛起层层烟尘，山神显现人形，仍被死死按在黑土之上。

　　“你杀不死我！只要山还在，只要世间的欲念还在，我就会永远存在！”

　　“可你驾驭不了欲念。”鬼观音白瞳若冰，“你也不再需要合一了。”

　　它伸出左手虚空一握，高悬于半空的七天剑霎时爆发出冲天的红光，光柱直通天际，直指山神，将整座焦黑的白鹿山照得诡谲。

　　林栖吾的手指深深掐进黑土，手背同样映上血色的光，随天空响起阵阵惊雷，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在耳中回荡。

　　旋即红光转蓝，雷声愈甚，鬼观音的左手猛然压下，那道通天的光柱也缠着雷电刺向山神。

　　当黑土之上的人影被完全贯穿，黑色的齑粉霎时被雷电吞没，整座白鹿山也响起山崩地裂的巨响。

　　方圆几里的黑土被余波掀起，碎石迸发，一路延伸至她身侧。

　　许久，震耳欲聋的响声稍稍停息，林栖吾再次抬起头，朝空中喊：“阿陌！”

　　那具悬空的身体回头，只道：“我不再需要你了，花奴。还有，我不是阿陌。”

　　她的腹部传来剧痛，随着金线飞出口中，腹部伤口竟奇迹般止住了血。金线再次融入陆敛陌身体，紧接着，便有一道蓝色的人影从那具躯体上缓缓剥离。

　　林栖吾眼睁睁见着空中的躯体逐渐飘摇，恍然间坠向地面，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再次站起身。

　　“阿陌。”

　　坠下的身体沿着倾斜的山坡滚落，林栖吾迈步间只觉身上刀割火燎，强忍着痛，终于拦住那具身体。

　　“阿陌，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她将陆敛陌抱在怀中，对方脖颈间的紫红赫然是开裂的皮肤，湿润的血沾上泥土，她碰也不敢碰。

　　“阿吾。”陆敛陌的眼皮慢慢掀开，“你痛不痛？”

　　“傻子！傻子。”她的泪大滴大滴砸向怀中人的脸，“我该怎么做？告诉我啊……”

　　陆敛陌静静盯着她的眼睛，想抬手却无力。林栖吾将他的手覆上脸颊，便闻他轻轻道：“不要哭，阿吾……我们会在春天再见的。”

　　“我不要！”她看见陆敛陌的眼皮愈沉，“不要丢下我，阿陌，我不要一个人在京城，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的……”

　　那双眼睛在她不停的祈求中彻底合上，一瞬，脸颊上那只手也抽离开。

　　“我不要一个人。”她抱住怀中渐冷的人，“你醒醒啊阿陌……你看看我好不好？你不是说要我永远爱你吗……”

　　眼泪将陆敛陌的衣服沾湿一大片，她俯下身，伸手贴上他的脸，想就这样把怀中人捂暖，可那具身体像冰窟，不止地透出彻骨的寒意。

　　随漆黑的天边泛起瓷青，她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抱着陆敛陌的尸体。

　　直到天色愈发亮，再也遮掩不住血的暗红，她忽然就朝着怀中人一笑。

　　“……那个春天，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