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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濒死 ...


  •   一辆马车在官道飞驰。

      临近豫州地界,四周林深树茂,嘉陵江水翻卷,雾气如障。

      车辕上,绯衣青年执缰无声,一张面具冷若寂灭。

      车厢内,一个背靠壁板,闭目养神。另一个则坐在铺着兽皮的车軨上,略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挤着软座呼呼大睡,手却牢握藏在座底的剑柄。

      一只黑条纹游隼,在上空盘桓。

      天空渐渐下起了细雨,路愈发泥泞。明明只有三人,滩过浅泥时却留下一指深的车辙印。

      突然,一道鹰啼撕破雨幕,所有人心弦骤紧。

      粟米从梦中惊醒,揉着眼忍不住埋怨:“一天六七次,小八还让不让人困觉!”

      九章心下一紧,掀帘探去。

      此刻马车正行驶在官道上,一面是广袤无垠的嘉陵江,一面是重岩叠嶂的白云峰,四周静谧无声。

      唯独游隼啼鸣,朝着江面俯冲而下,声如铁器接踵,嘹亮刺耳,冲破层层迷障。

      “有埋伏!”她低喝。

      话音未落,“吁——”,均输一勒缰绳,前方横木乱石封道,马蹄嘶鸣。

      几乎同时,山腰传来弓弦震响——“嗖!”

      数十只利箭齐发,直指三人。

      粟米拔剑横挥,寒光划弧,三箭齐断,啐道:“这帮臭虫莫非长了狗鼻?”

      九章蹙眉,不知是因为这埋伏还是粟米那话。

      利箭破风啸至,少顷,三人身上皆挂彩。

      均输见状转至车尾,手一伸拔出一柄宽半尺长六尺六的重剑,剑身通体幽寒。在他手上一挥,狂风暴起折断飞来的箭矢。

      山腰上的杀手还未近,江面又出现十余竹筏,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踏江而来。

      均输见状,当即解开缰绳。

      “粟米!”

      粟米利落跳上车辕,一把揽过九章飞身上马,将她护在身前。

      “驾!”

      九章紧拽马鬃,身后是粟米春雷咚咚的心跳,雨水冰凉沁骨,手腕上的佛珠却愈发滚烫。她心下一凛,那种熟悉的灼痛感又来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炽烈。

      骏马嘶鸣跃过巨木,朝豫章府城狂奔。

      “追!买家说了,东西次要,人必须死!”

      有黑衣人意欲朝她们追去,均输反手将剑插回车厢,又抽出一杆长枪,枪尖在雨中划出一道冷光——

      “砰!”

      长枪贯穿巨木,枪杆嗡嗡震颤,拦下所有去路。

      “你们的对手是我。”

      顷刻,江上人浮,绯衣如血……

      ·

      酉时三刻,九章二人赶在城门落锁前抵达豫章。街道巷尾依旧人声鼎沸,唯谢府三条街冷寂庒肃,犬鸟不鸣,门前两石狮,在暮色中森然俯视着来客。

      “潼川桓家?七郎君未过门的娘子?”侧门缝里露出半张讥诮的脸:“这天还亮着呢,姑娘这梦倒是做得早。”

      粟米刚要发作,九章按住她手腕。

      “劳烦通传。”她将一锭银子按在门框上:“潼川桓家有要事求见。”

      小厮眼珠一转,应承下来,又驱赶两人到后面小巷等信。

      滴水檐如暴兵投壶,水花渐起打湿裙摆鞋袜,混着污泥贴在脚踝,冷意入骨。主仆二人只能蜷在檐角,不上不下,似等待施舍的乞儿。

      粟米瞧了眼紧闭的角门:“那么宽的正门,单劈几间屋子都可,却不准躲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九章脸色随着这漫天夜雨越下越沉,腕上那串珠子其中一颗已然褪成烟紫。明明厌恶极了,可反倒成了如今这场沁人心骨的冰雨中,她身边唯一的热度,可笑。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令牌,上面沾染的鲜血现已干涸发黑,只依稀可见其上刻着“谢”字。

      九章死盯那字,仿佛能从尸山血腥里寻出阿爹下路。

      等了将近大半时辰,夜雨方停。又过半盏茶时间,角门内才传来响动。

      来得不是预想的谢七郎,而是谢家主管外门的三管事谢东。言语拿腔拿调,看似恭敬有礼,细品却暗含嘲讽。

      “还请姑娘见谅,真不巧,这个时辰主子们怕是已然歇下。”

      谢东见九章二人一没有穿戴贵重衣饰,二没有仆从马车,如此狼狈想来不是手头不富裕便是家道中落。他想起东府的叮嘱,微垂眼眸:“姑娘远来是客,想必也没落脚之处,不如在府中稍作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料定这二人不会拒绝。

      粟米指着冲刷后格外明亮的繁星:“你这是怪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敲门时天还亮着呢!”

      谢三管家后退半步,轻掩口鼻:“近日秋雨绵绵,三夫人歇得早,我等做奴才的自是不敢打搅。”

      “谁酉时就……唔唔”九章捂住粟米的嘴,“既是如此,我二人便明日再来。”

      她扯着粟米离开,后停下道:“不过下次可得早说,免得又让人淋雨等信。常言远来即客,如今这般到像极了小妇做派,若是传出去,不知的还以为自诩世家清流的谢府,如今是哪个姨娘当家。”

      谢东脸色一灰,让人淋雨这事自然不是上面吩咐。是他瞧主家不大重视,下着雨他又实在厌恶沾湿鞋底,这才迟了些。没想到这丫头气性如此之大,当即便扬言要走。可东府那儿……

      “啪!”三管事一掌将小厮抽翻在地,眼尾却瞥向九章:“教不会的东西,竟忘了请姑娘去茶寮歇脚?这般怠慢贵客,是嫌命长?”

      那小厮捂着脸发懵,心道不是三管家自己说不急的吗。刚想问,就瞅见三管家眼尾抽筋,立刻明悟,随着后来的巴掌应声呼嚎起来。

      “姑娘,女菩萨饶过小的吧……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等到二人一个手臂酸痛,一个喉咙发干,也没听到预料的喝止声。

      口口声声的“忙忘了”,不就是想把有意刁难化作无意之举。九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二人唱戏,而粟米则在一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桓姑娘您看这罚也罚了,秋雨伤人,您还是住府上吧,这也方便不是。”

      九章细细摩挲腕上愈发滚烫的珠子,倒没再拒绝。

      裙裾迈过高高的门槛,留下水渍。周围丫鬟瞧见,纷纷垂眸遮掩嘴角。

      她淡扫而过。

      自踏入角门那刻起,她便知这桩婚事,如履独木,缘尽了七分。

      可腕上愈发滚烫的舍利,仿佛在无声暗语——这一次,她必须面对。

      ·

      绕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荒芜院落,抬头望去,木质匾额上书着的“葳蕤”二字倒是有几分野趣。

      “时辰不早,姑娘早些歇息。这丫头唤作染冬,您有事尽管吩咐她。”

      谢三管家脚步生风,看得出来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粟米指腹划过圆木桌一看,厚厚一层灰。她摇着脑袋:“富丽堂皇的谢府,能找到这么一间别致院落,也算是用心良苦。”

      粟米别了眼一旁干站着的染冬,见她只是远远站着,偷偷地打量她们主仆,并未有动手的打算,这一晚上积攒的火气噌得一下便冒了上来。

      九章见状赶紧扯住,挥手让染冬下去。

      “您看看,这走得多爽利!”粟米恶不可遏:“这哪里是来伺候您,分明是来打咱们脸!”

      桓九章心有成算:“不必置气,别忘了咱们来此的目的。”

      粟米重拾干劲,找来扫帚抹布,九章也挽起衣袖。

      人定时分,葳蕤院里有个身影趁着月黑风高朝着东院主屋而去。

      刚沐浴完的谢三夫人躺在贵妃榻上,身后跪着两个丫头正用绸帕为其绞发。

      香兰附在谢三夫人耳侧:“伺候桓姑娘的丫头来了,夫人可要见见?”

      三夫人未睁眼,只是轻“嗯”了一声。

      香兰朝传话的婆子抬手,很快便有人领着染冬进来。

      三夫人素来畏寒,早早的便用上炭。染冬一入内,扑面暖云似春酥倾覆,刹那便让她脸颊飞红、耳根燥热。四下一片静寂,领路嬷嬷步履轻缓,几不可闻,竟似行于雾上。她心下忽生寒意,像是跌入一口看不见底的温泉井,热雾氤氲,反倒寒气沁骨。每一步,她都像踩在刀尖上,如履薄冰,一念便生死两难。

      所以,当她看到步履从容、自信柔美的香兰时,她心底污泥攀出一枝幽暗藤蔓,上面缀满以欲念为食的花苞,此时像吸足养分,竟朝着天空攀折。

      可此刻她只能垂首以示尊卑序尔,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香兰那条月白长裙所吸引。裙上绣着窃蓝山茶,行走间仿若风吹浅溪,波光潋滟。

      她脚踏泥污被勒令在偏房净身,而香兰却只需要待在暖阁点茶迎客。都是丫鬟,却云泥之别。

      当初三夫人房内要进人,她也曾报名遴选,但那嬷嬷一句“下贱胚子,如何收拾也洗不掉肮脏臭血”,直接撂牌子。

      凭什么她不可以?!就因为她不是家生子?都是奴才,她们就比她高贵?这大丫鬟,她当定了!

      染冬按下心思,仔细听香兰叮嘱,恐惹三夫人厌恶。

      香兰在前带路,她紧随其后悄悄打量,入内只见七尺宽海棠花紫檀木床屏将室内一分为二,左右挂着一只蚩尤鎏金悬炉,各一缕青烟缥缈升腾细如发丝。

      染冬只觉越往里越热。

      二人行至屏风前,香兰立刻示意染冬跪下。被花香迷晕眼的染冬这才回过神,慌忙间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声响,原本不大,可在静谧的室内却尤为刺耳。

      染冬余光见香兰眉梢微蹙,意识到自己可能犯错,回头时才觉里衣被冷汗浸透。她突然有点后悔,前些日子看上却没舍得买的绢花,托人带回家自己分文没留的月银……

      突然她脚后跟被人一踢,“夫人问你,那桓姑娘都做了些什么?”

      染冬回神,急忙将今日所见所闻包括三管家掌箍,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口齿倒算伶俐,只是气度上,委实粗了些。”

      “到底是乡下丫头,又无母亲教养,自是没个章法。那小厮那般央求,竟也不见她说句软和话,瞧着倒是个心肠冷硬之人。”李嬷嬷使了个眼神,唤退两个小丫头,绕过贵妃榻后,指腹沾了些茶花精油,屈身轻巧地替夫人揉上太阳穴,力道极是温柔。

      “这府里谁不是石头做的心肠?”

      谢三夫人合眸阖眼,未语,只将身子微微靠向一侧,似也倦了。

      良久,待眉眼再掀,竟似宫扇轻摇,霜雪无声:“谢氏屹立百年,向以端方仁厚自持。这桓家女虽历来乖张,然终究来者是客,礼数总不能失。何况,即便是底下庄户来府上送些鲜果时令,也不该让人淋着雨等,谢东所举到底是过了些。”

      屋内李嬷嬷见状,心思一动:“三管家这些年仗着兼祧两府外院,行来送往,好不得意。外面都传他路子厉害,不少人提着礼上门托他办事。也不知他都应承下什么……”

      话说一半,她便收了声。

      谢三夫人神色波澜不惊,唯眉梢微挑:“这些年巴结奉承,到底是左了原先稳妥恭敬的性子。”

      李嬷嬷眼睛一亮:“那咱们……”

      谢三夫人微一抬手,指节轻点贵妃榻一脚,语声不扬,却叫人心头一震。

      李嬷嬷会意,低声应是,转而将屋内人尽数打发出去。

      出屋半晌,染冬怦怦直跳的心方才落地。

      她心道没错,三夫人果然十分不喜葳蕤院那位,要不然向来自诩清贵、极爱体面的她也不会将未来儿媳妇与农户作比。

      她瞥了眼送来一路出来的香兰姑娘,心下有些纳罕,这般客气?这都快到院门口了。

      就在廊下转角,香兰陡然停下,再三确认四周无人,这才道:“夫人赏的,要你继续盯着,决不能让她二人打搅七郎君课业。可懂?”

      染冬双臂微颤,接过荷包和茶砖,多看了香兰一眼。后者那双桃花眼微微上翘,眼波流转仿若暗藏心事。

      她好像明白了。

      ·

      葳蕤院厢房内,粟米合上窗枢。

      “少主,那丫头回来了。”

      九章睡得迷糊,只是应了一声便抱着被子转过身,朝着窗外继续会周公。

      粟米:“不查这家伙去见了谁?”

      九章实在困觉,哈欠连天。见八卦的粟米不愿放过自己,便敷衍道:“谢府主子就那几人,你若是实在担心,与其瞎猜不如亲自盯着。”

      粟米觉得有理,反正就在隔壁,便果断抱着被子出去。她潜入隔壁耳房,一跃上了房梁,裹着被衾和衣而卧。当她闭眼的瞬间,天边乌云披月,如巨兽吞银,霎时风起,林间簌簌寒鸦惊蛰。

      独眠主卧的九章丝毫没觉察到腕上舍利忽而幽光乍现,苍红混染,仿佛一滴坠入血水的血珠,在寂夜中泛起涟漪。旋即,无数细若发丝的血线从珠身缠绕而出,似活物般游走,环环纠缠,织成茧衣,将她层层束缚。

      起初只是脖颈微滞,她迷糊中抬手去拨,却什么也抓不住。下一刻,红丝猛然收紧,喉头被扼,如被钩锁。她陡然睁眼,唇色尽褪,心中悚然。

      指尖蜷缩,血丝从眼白处一点点渗出——是死神降临!

      血丝凝成麻绳反勒,扼住喉管使她呼吸被阻,血气倒灌,双眼逐渐充血。

      眼前画面渐渐便得不再真切,她好像站在一座金光四溢的佛塔前,塔前坐满诵经僧众。

      金光刺目,她努力睁开眼,光芒中心烈火熊熊,十字架上竟绑着一活人!

      突然,僧音大涨,佛偈如诅,每一句都像在剥开她的血肉。

      “少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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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① 章序不是纯数字,多半得大改(半跪不屈)~ ② 作话撒娇卖萌番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