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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

  •   车辆缓缓驶入一处城郊的别墅住宅区。

      雨水顺着常春藤的脉络滑落,在灰白的马头墙上蜿蜒出深色的泪痕。林家的老宅沉默地伏在山腰,青瓦在雨声中低低呜咽。

      轮椅碾过门前那道熟悉的凹痕,这是林允川十岁时骑自行车摔出来的,当时桂叔连夜用水泥抹平,但还是留了浅痕。如今轮椅的金属轮圈卡进凹陷处,发出轻微的声音。

      “小川……”

      桂叔攥着伞柄的,看到这位轮椅上的男人,眼里不免略过了一抹淡淡的惆怅,伞面在风里晃了晃,终究稳稳罩住轮椅上方。

      老宅的门廊灯突然亮了,暖光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雨丝,像三十年来每个等他回家的黄昏。

      “老夫人午饭过后就说肚子不太舒服,家庭医生来看了,正在打点滴,饭已经做好了,老夫人说等您回来再用餐。” 桂叔声音有些沙哑。

      林允川点点头示意,本就浑身疲惫,又恰逢秋雨降温,实在不想说话。

      林允川的手指在轮椅手推圈上收紧,指节泛白。他操控轮椅压过木质地板,发出吱呀声。

      一进门,檀香混杂着药味,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墙上挂着的家族照片无声地诉说着过往。他在一幅全家福前停下,照片里10岁的自己站在父母中间,未满周岁的妹妹林晴儿被奶奶抱着,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任谁看这都是十分和睦的一家人。

      林家发迹的故事要从八十年代起的那场轰轰烈烈的下海潮说起。建筑单位任职大半辈子的林老爷子毅然砸了铁饭碗,带着施工队从土方工程干起。

      那年一场暴雨冲垮了国道边坡,老爷子带着工人三天三夜不合眼抢险,从此在建筑界站稳了跟脚,有了林氏集团的前身,又经过多年发展,在本地建筑行业小有名气。

      林允川的母亲林月英是林老爷子的独生女,这个在建筑学院年年拿奖学金的姑娘,本该去欧洲留学,因为父亲的病重,默默把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转头接下了父亲递来的公司印章。

      林允川的父亲岳伟当年是刚出来不久的毕业生,她就是在测绘现场遇见他的,小伙子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正为地基数据跟老师傅争得面红耳赤。

      谁也想不到,这个家境贫寒,还总蹲在工地吃盒饭的穷小子工程师,后来会成为林家女婿,甚至孩子都跟着姓林,也一直让林允川叫林月英的父母为爷爷奶奶。

      婚礼当天,林月英特意在林家宅院墙嵌了块青砖,上面刻着两人初遇时的经纬度坐标。这座中西合璧的老宅,既有林月英偏爱的巴洛克雕花阳台,又留着林父当年始建时的徽派马头墙。

      二十一世纪初城市扩建时,夫妻俩敏锐拿下滨江荒地。当“月英湾”楼盘售罄的红绸落下时,林氏建筑已悄然在地产圈站稳了跟脚。

      谁也说不清,那些精巧的户型设计里,藏着多少妻子带领团队熬夜修改的图纸,又凝结着丈夫多少酒桌应酬的艰辛。

      林月英去世那年,集团正在竞标科技新城项目,从传统房地产开始转型商业地产,也顺势改名为了岳林集团。

      “小川,先去看看老夫人吗?”老管家轻声询问“还是先吃饭?”

      “等等。”林允川转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我先去趟三楼的书房。”

      林父林母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住在老宅,即使后面搬到市中心了,林母还是经常回来陪林老太太,也偶尔会在书房办公。

      所以这里还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模样,红木书桌上摆着她最爱的白玉镇纸,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建筑学专著。

      轮椅滑过地毯,停在那架老式钢琴前。他伸手抚过琴键,没有发出声音。母亲难得闲暇时,会教幼年的林允川弹钢琴,那是为数不多的母子亲密互动时光。

      “小川啊,原来你在这啊,我有事要跟你说。”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允川转头,看到家庭医生也是林母好友的方泽医生,此刻提着药箱站在那里。这位从他出生就负责林家健康的圣手,如今头发已经花白。

      “方叔叔。”他微微点头,“奶奶怎么样?没有什么事吧。”

      方泽叹了口气,走进书房:“其实她胃不舒服有一段时间了,她不喜欢西药,我一直给她开中成药调理着,我也以为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但是最近她胃痛得有些频繁,还开始便血,问了一下近期饮食。”

      也许是怕接下来的猜测有些许残忍,方医生看了一眼林允川,继续道“我感觉她的症状有些像胃癌……”

      林允川听言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怎么这么严重?”

      方泽知道按照症状,胃癌可行性很大,但是还是留了余地,话音一转。“不过还没正式确诊,也不太好说,你最近尽量劝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说完拍了拍林允川的肩膀,“你啊,别总是忙工作,有空多陪陪老人家,她总是偶尔跟我提起你。”

      这位年逾花甲的长辈出于对晚辈的疼惜,又开始了絮絮叨叨,“我看你最近都瘦了,也要注意休息,再就是你好久不复健了吧,还是要抽时间按时复健的……”

      林允川点了点头,望向窗外,雨水模糊了玻璃:“我知道了,方叔叔辛苦了,我下去看看她。”

      二楼的卧室里,窗帘半拉着,昏暗的光线中,林允川看到奶奶瘦小的身体深陷在巨大的床上。

      “奶奶。”他轻声唤道,“我回来了。”操控轮椅靠近床沿。

      曾经为他讲故事、替他擦眼泪的那双手,仅仅两个月不见,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总感觉枯瘦了很多,如今变得插着点滴管。

      老人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认出他后突然亮了起来:“川仔...你终于回来了,你都好久不来看奶奶了,也不知道晴儿啥时候放假回来看看我。”

      她颤抖的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指,“让奶奶看看你...哎呀,我的孙儿呀,又瘦了。”

      林允川俯身向前,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脊椎窜上来,久坐引发的痉挛准备又要开始了,但他不想在老人面前表现出任何不适,咬紧了牙关不露出异样。

      “我给您带了礼物。”他从轮椅后袋取出一个小盒子,“是您最爱吃的龙须糖。”

      老太太突然笑了,回忆起往事“还记得不...小时候你总在睡前偷吃我的糖,还不刷牙就上床,被你妈追着满院子跑...”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痉挛席卷林允川的下半身。他的腿不受控制地抽搐,撞在轮椅上发出闷响。冷汗瞬间浸透衬衫。

      “川仔?”老太太惊慌地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痉挛...”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双手死死按住颤抖的大腿。

      他从口袋取出药片干咽下去,然后伸手在小腿处满满地按摩腿部肌肉。

      老太太在一旁无声流泪,中年丧偶,失独,而晚年孙子还出了车祸,看着他这副模样,这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林老太太叹息,“摔倒了不让扶,难过了不说,现在连疼都要自己扛...”

      “奶奶,您还说我呢,如果不是今天桂叔打电话来,我都不知道你胃不舒服这么久了。”林允川语气带上了一丝娇嗔,这是只有在至亲之人才流露的情感。

      “我这……不是看你太忙了,再说了……我这也不还是好好的嘛。”林老太太说这话时,不由地有些心虚。

      窗外的雨声渐大,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林允川望着奶奶床头的照片,那是母亲大学毕业那天与自己父母留影,年轻的脸庞洋溢着笑容。

      谁会想到,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最终会躺在浴缸里,割开自己的手腕?

      “小川吃饭了。”桂婶站在雕花木门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老宅的时光。

      她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笑意从眉梢一直暖到嘴角。“晚饭备好了,都是你爱的菜。”

      她身后飘来熟悉的香气——豉汁蒸排骨的咸鲜,石斑鱼汤的醇厚,还有那碟白灼菜心上淋着的秘制酱油香。

      桂叔和桂婶在这宅子里守了三十余年,从林允川襁褓时咿呀学语,到他第一次歪歪扭扭骑着脚踏车撞碎西厢的青花瓷盆。桂叔是老太太从南方沿海老家带来的远房表侄,桂婶则是他相伴多年的媳妇。

      “这是特意让老桂去码头守着买的石斑,买的时候还活着呢。”桂婶攥着围裙角,她总这样,明明是通过电话说林允川要回来,却偏要装作临时起意的模样。就像林允川小时候发烧,她整夜跪在佛堂求来的“偶然路过”的退烧偏方。

      林允川扯松领带,咽了咽口水。想起留学那年,怕他吃不惯西餐,桂婶偷偷往他行李箱塞了五罐自制XO酱,结果在海关被没收时,越洋电话里传来她带着哭腔的老家话:“夭寿哦,阿川要饿瘦了...”

      林允川笑了笑:“辛苦桂婶啦,都拿进来吧,我跟奶奶一起吃。”

      桂婶在床头柜把热腾腾的饭菜放好,就识趣地下楼去了,让林允川不够再让她过来加菜。

      他舀起一勺老汤,轻轻吹散热气,勺沿在碗边刮了刮,这是奶奶教他的,说这样不会滴脏衣服。“奶奶,我喂您吃,吃好了睡一觉,明天我们上医院……”

      老太太却突然别过脸,绣着缠枝莲的枕套上洇开深色水痕。“我不去,我这就是小病。”

      “哪里是小病了,方叔叔都跟我说了……”林允川话没说完,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掌。

      “上个月,隔壁老周家的重孙都会跑了。”她指甲掐进他掌心,力道却轻得像羽毛,“你去相亲我就去医院检查。”

      “奶奶,我……还不想结婚”,林允川拿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你这孩子就是缺心眼,哪有人不结婚的,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要上小学了。”

      老太太开始蛮不讲理起来,“你不去相亲,你不找对象,我就不去医院检查”。老太太佯装生气,转过身去。

      林允川望着床上侧躺的老人有些佝偻的背,忽然明白她为何如此抗拒医院。那些白色的建筑对她而言,早已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而是一座吞噬至亲的坟墓。

      三十多年前,她在那里的走廊上,送走了积劳成疾的丈夫。爷爷躺在推车上,像一片被风干的落叶,临终前还惦记着尚未结清的工程款。

      十八年前,同样的白炽灯下,她颤抖着为女儿盖上白布。林允川至今记得,奶奶是如何一点点擦净女儿脸上的血污,就像当年给年幼的她洗脸一样。

      而三年前,当医生给他下了终身残疾的审判时,她只是沉默地坐在走廊长椅上,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那这样好不好,明天呢,我陪您去检查CT,我就去相亲。”林允川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妥协。

      谁知道老太太压根不吃这套缓兵之计,“你每次都说要去,我就没见你带过女孩子来看我,今年还有几个月就过年了,你过年之前能不能带孙媳妇来见我?”

      林允川苦笑着放下粥碗,瓷勺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奶奶,您就别操心这个了。”他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我现在这个样子,哪家好姑娘愿意...”

      话音未落,老太太突然撑着床板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掌"啪"地拍在床头柜上,震得药瓶叮当作响。

      “胡说!”老人气得金牙都在发亮,“我们林家的继承人,要能力有能力,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底有家底...”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林允川连忙去拍她的背,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你呀...”老人喘匀了气,手指点着他的眉心,就像他小时候做错题时那样,“你就是钻牛角尖还不上心,我知道你有心结,不然你也不会把子怡赶走,我看你上次来送文件的那个女娃娃就不错,就眼睛圆圆的那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

      “奶奶,那是咱们公司的职员,人家现在都准备请产假了”,林允川赶紧打断。

      窗外一阵风过,桂花瓣扑簌簌打在窗玻璃上。林允川望着奶奶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三年前的场景,白子怡哭着跪在他病床前求自己放她离开,突然苦笑起来。

      林老太太注意到了自家孙子的一抹失落,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把冰凉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川仔,残缺的是身子,不是人生,你这也老大不小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奶奶不是逼你,只是希望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你身边,凡事有个人商量,不必什么都自己扛……奶奶这把年纪了,怕是等不到晴儿了,所以只想看到你成家生子,不然百年以后去到下面怎么跟你妈妈,你爷爷他们交代呢?”

      “奶奶……您可是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胡说什么呢? ”林允川望着老人眼里的期待,握住老太太的手。大概是听出了老太太语气里的遗憾,更怕今天方叔叔的话成真,不忍再拒绝

      “您说的,我会考虑,那您也要答应我,明天就去医院检查好不好?”男人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三岁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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