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术士 拜访 ...
-
三栖车已经驶出过渡带两天了。这两天他们的速度明显快得多,可以在低空飞行,偶尔在路边采集一些能量矿。
夏朝现在也在学习一些仪器的实操,不过她干得很吃力。她没有激活基点,而车载仪器许多是手脑双控的。基点的一大作用就是可以作为与外界设备的隔空接口,脑电波与仪器地感应波感应,操作就会轻松许多。而她只能使用备用的直接接触点,每次都把五六根传导线接头粘在脑袋和手臂上,她一想到自己这副样子,就觉得蠢极了。和三栖车本身一样,备用传导线也不大好用,动不动就接触不良,操控者需要更加集中精神。如果自身力量不强,就会被仪器排斥。她一天花的精力比师兄师姐加起来还多。
余先生像隐形人一样,每天有十几个小时都呆在封闭的私人操作舱里,和徒弟们的沟通全靠光脑字幕。夏朝也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只有夜间采集能量矿的时候,余先生才会露面,帮孩子们打照明,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这两天里,生物监测器没有再出现异常,但过渡带的画面却在夏朝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回轮到她看监测器,她总会下意识觉得屏幕上有红色的人影,车窗外有拖着病躯奔跑的孩子。
那天追着三栖车乞讨的几个小孩,夏朝最后看着他们倒在路边。那副场面特别糟糕,他们的身体迅速水肿,原本青色的斑块开始发黑,通过他们发抖的身子,可以想象出他们呼吸是多么困难。“他们活不过今晚咯。”安戈靠在窗边,转着匕首玩,简直不能再轻松了。
夏朝没空想太多。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这辆车的储能系统很差,他们白天飞行会消耗不少能量,为了保证次日的正常行驶,他们白天要提前计算轨迹,利用远程确认找到当日停车点附近是否有足够的能量矿。她一直没吃饭,也没喝水。身体并没有什么不舒服,她七岁就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本事,现在更是一点没变。
秋暮在她手边放了一块压缩饼干,“你要不吃点东西?”
“不饿。”夏朝把东西推开了。
“你怕不是想不开了吧……”秋暮坐到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别自责了,你以为我们没有想过帮那些感染的孩子,当年就是因为我给他们塞了一块巧克力,他们为了争抢大打一架,不一会儿脸都黑了,死得更快,唉……”
夏朝抬起头来,“我只是单纯的不饿而已。”
秋暮看着夏朝没有丝毫异常的样子,才有点相信了。如果处于饥饿状态,谁也不能装得这么好。
“那天你说你可以三天不吃不喝,我还以为你开玩笑,没想到你来真的啊。”秋暮苦笑道。
“骗你没好处吧,”夏朝翻阅着光脑上的数据问,“你不是会读心么?”
秋暮很诧异:“我不会啊。”
“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轻而易举就知道了我养父海葬的遗嘱,我又不是笨蛋。”夏朝说。
“你还真是精明。”秋暮笑着摇摇头,“我确实学过读心法,但我只能读到别人的记忆,不能读到他们的想法。”
夏朝冷笑一声,“巨门星的法术,很适合算计别人。”
“我看到了你养父临终前对你的嘱托,他是个超逸的人,不像我之前了解的茫城居民,对丧葬要求那么苛刻,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评价他。”夏朝把设备数据调平稳了,瘫靠在椅背上,一点不注重仪态。
“节哀。”秋暮叹息道。
“薇诺给我的那本关于星脉的书,我看过了。我就说那天在茫城,我怎么那么相信你,愿意跟你走。你是用了信服咒吧?”夏朝的态度特别不友好。
秋暮尴尬地攥紧了双手。他明白茫城的人不会乐意脱离那个老鼠洞的,所以提前在手心画了咒印,只要和另一个人握手,无论对方是自愿还是被强迫,都会在短时间内对施法者百分百信任。他早该料到夏朝对他的信任只是暂时的,只是没想到结束得这么快!
“这……请你体谅一下,如果你后悔了,我们的任务就没法完成了。”秋暮说。
“你以为我这就怕了?”夏朝耸耸肩,“我和茫城那帮神经病不一样。不管你这个人怎么样,我现在不打算回去了。只是你记住,我加入你们仅仅是为了逃出茫城而已,不是为了什么北斗令,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可是,在过渡带的时候,你那么善良……”
“善良?我只不过是看见他们一身烂疮的样子追车跑,心里膈应罢了。我才不懂取舍,我就是自私,没有考虑过大局,我自己怎么好受我就怎么做,过渡带外面那么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义务救他们。”
此乃真话。夏朝很少对陌生人同情,从小她就是这样。
“无论你是什么目的,你不明白丢卒保车吗?我们最需要在乎的是大多数人!”
“大多数人!?我母亲就是为了大多数人死的!这给她带来了什么呢?没有人感谢她,更没有人照顾我,她就那么死了,把我扔在那里,那时我才七岁,你懂吗?”夏朝的语气愈发吓人了。
秋暮听得怔怔的,夏朝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说了那么多话,便埋了头,继续调机器。
这时,余迅却破天荒地从操作舱出来了。
“我们路上休息一天,这前面住着一位高人,我需要带你们会会他。”
余迅在徒弟们用的操作台上敲了两下:“夜霏,北偏西三十五度,二十公里,方向别弄错了。”
“明白。”夜霏答应道。
看见余迅再次回到操作舱里,薇诺朝大家中心位置凑过来:“你们说,先生天天一个人在里面做什么名堂呢?车是我们在开,能量也是我们采集,”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看看先生不会在背着我们偷懒吧!”她捂着嘴笑了出来。
这个时候夏朝觉得她很幼稚。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貌似没见过几面的余迅,在同伴心里的地位像亲爹一样高,她甚至听说,在薇诺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真的会缠着师父叫他“余爸爸”。
半个小时之后,车辆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目之所及都是奇怪的草木,一座不大不小的西式砖房坐落在此。同样也是蒙尘的,与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一样。余迅领头过去:
“大师,别藏了,出来吧。”
紧接着一个眼神涣散的男人走了出来。他除了看上去精神差点,打扮的邋遢点,貌似也没什么异样,之前走动间伴随着奇怪的咯吱声,那声音就像睡人在一张旧木板床上,翻个身都会吱吱响,床铺随时会塌下来。但不得不说,单从外貌来看,他是一路上遇到的最正常的男人。
男人的上衣和裤子皱皱巴巴,特别不合身,像两块破布一样裹在身上。
夏朝在角落里打量着这个男人,压根不隐藏自己眼里的恶意。
其余五个同伴已经默契地站成一排,正朝男人行礼。
余迅瞪了夏朝一眼:“你对长辈的态度,居然还不如对卖艺时的观众尊敬?”
茫城的观众是衣食父母,可以活我的命,这个丑男对我能有什么帮助?
夏朝在心里回答道。这时,她余光看到秋暮打量着自己,眼神夹杂着古怪。
从某种意义上,夏朝不算是个好孩子。她没什么远大的目标,好像活着就是混日子。不过养父对我她的恩情太重,以至于好像一辈子都还不完。所以她对养父总是毕恭毕敬,卖艺的时候不敢省一点力,对围观的人低声下气,因为多恭敬一分,就多挣一点钱。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还源源不断的养恩。在过度带对感染者的关怀,也不过是为了摆脱那群在视觉上让人不适的东西。
男人向前跨出一步,右脚踝松垮的裤筒中露出,夏朝这才知道那些奇怪的吱吱声来源——男人的右小腿居然是一片片碎骨拼成的义肢!一圈圈碎骨向外翘起,跟枞树似的,中心大概有一根棍子之类的东西撑着,没准也是一根什么类似骨头的支撑物。
夏朝象征性地行了礼。男人把鼻子凑到她身前,一个劲地嗅来嗅去,然后胡乱揩出一把鼻涕甩在地上。
“这孩子星脉不纯,害的我都鼻塞了,而且她有十几岁了吧,这时候才来找我。”男人用袖子猛擦鼻涕。
余迅说:“星脉不纯是常有的事,你也不是没见过,而且这孩子是茫城来的,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茫城啊?这倒难怪,小星脉十个有九个不纯,北斗星脉不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希望以后别再接到这种活了。”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毕竟我们还差一颗星。”余迅把夏朝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很是嫌弃:“剩下一个崽,脉气得脏成什么样,能不能用都得看天意,你还是另请高人吧,今天是最后一次,为的是……”他意义不明地抬眼看向余迅。
余迅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放心,迟早都是你的。”
男人转身进屋,说是要拿工具,余迅趁这个间隙和夏朝解释了起来。
大概是说,身上有星脉的人,只有靠术士进行“疏通”,才真正拥有作用星息的本领,疏通被污染星脉比干净的星脉难的多。而这个邋遢的术士,大家都叫他“神骨医”,一个虽然奇怪、让人尴尬但听上去的确高大上的称呼,据说是源于他的假肢。不过,他还是很喜欢别人叫他大师。
余迅再度告诫她:“你的星脉本来就脏,普通的术士都救不了你了,大师愿意帮你是你的福分。”
看夏朝不说话,也不明白有没有听进去,余迅补充道:“还有,不要以为自己以前被关在城里,就可以一点规矩不懂,你还在茫城的时候,对外人尚且有一点礼数,现在反而装起糊涂了,你当自己是公主吗?这里没人惯着你。”
其实夏朝没有指望别人惯着她。不过离开茫城后,她骨子里的乖张就开始悄无声息地显露,连她自己都厌恶这点。
半晌,术士取出一只黑匣子,他将它打开,里面是研磨很细的灰白粉末。他从里面揪出个裹着一层粉的小团子,放在夏朝手里。
“吃下去。”
夏朝捧着那软塌塌的东西,三天没吃饭,现在还是有点饿的。她把团子放进嘴里,可以感觉到它外面是有粘性的皮,里面包着一个圆球状物体,咬下去有点脆,随即一股怪异的味道迸发出来,她差点吐掉,只好强忍着恶心咽下去。
她先是感到燥热,接着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灼烧,皮肤下像是虫行蚁走,术士也许是看她脸色比中了毒还难看,跟着骂了几句娘,才摘下在衣领处的骨针,用针尾巴在她脸上笔画几道,最后一针扎在眉心。
夏朝只觉得一阵发懵,眼眶又痒又麻,眼前突然黑下来,脸上好像也淌下粘稠的东西来。她用手一抹,原来是一种黑色的浆液,貌似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糊的一脸都是。
而她把眼前的黑浆擦干后,竟发现身体轻松了许多,连精力都变旺盛了。
术士擤着鼻涕,如释重负:“该做的我都做了,快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