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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火街 那是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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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重伤难行,诸位,我马上就过去查看。”朱鹤闻抢先说,“请诸位放心,我一定……”
他的手被慕微云捏了捏,两人对视一眼,慕微云摇了摇头。
她低声说:“这是个机会。”
叹了口气,慕微云对众人说:“诸位等等,我去换身衣服,跟你们去周修齐殉道处。”
她拉着朱鹤闻回到屋里,门一关,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朱鹤闻也不顾男女大防了,伸手把她贴着的清心符撕掉,抓住她的手开始输送灵气。
慕微云没推开,只是说:“这里面有人在搅,不抓住他,事情指不定闹多大。那人的意思我看出来了,不仅要韩家父子死,还要毁了整个观星楼。我去坛上,只要我稍显犹豫,他一定会出来挑拨,你就借机把他抓住,给周修齐偿命。”
到了现在,慕微云脑子里仿佛有根弦轻轻响了一下,她怔然道:“啊,周修齐不在了。”
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也没什么天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只是没跳过龙门的那一尾。
可他毕竟是第一个掉头,游向大海的。
她咬紧了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很快被她自己抹掉。朱鹤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问道:“你真的要去?”
“只能我去。”慕微云说,“朱颜剑主之名在身,不敢不去。”
朱鹤闻便说:“好,你等等。”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现改起来。改好后,他握住慕微云的肩膀,将她转过来,拉起她的衣裳。慕微云扭着脖子,不方便回头,问道:“你干什么?”
朱鹤闻含糊道:“帮你治伤。别动。”
他抬手,用九皋从中指指尖到手肘,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趁着血热,合着符纸,贴在慕微云伤口上。
血肉血肉,本是一体,以血化肉,慕微云的伤口被暂时封住,炎症也顺着伤口转进了朱鹤闻手臂里。她只觉背上愈合了似的,转过来时,朱鹤闻已经放下了袖子,面色苍白,笑道:“走走走,我们去抓那个家伙!”
慕微云心里知道他大概用了禁术,此刻却不是说话时候,只得犹豫片刻,转过身来,忽然搂住了朱鹤闻的脖子。
她闻到他身上常年萦绕的安息香味,仿佛灵魂浸入凉水再浮起。然后她提起朱颜,出门去了。
*
贾令颐醒来时,双手被捆在偏厢床柱上,“昨非”也不知去了哪儿。她喊了十几声来人,才有个小丫头拖着趿拉板来了,问道:“夫人叫人做什么?”
贾令颐说:“你能帮我解开绳子吗?”
小丫头吓得跳出门去,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姐姐们说,要是——唔!”
她撞到一个侍女,那人迅速捂住了她的嘴。贾令颐抬起头,只见那侍女孤身一人前来,穿戴整齐,不像小丫头,是从床上被人叫醒的。侍女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贾令颐道:“来灭口的?”
侍女摆了摆手,叫小丫头出去。她渐渐走近贾令颐,一刀砍下。
麻绳落地,贾令颐活动了一下手腕,愣了片刻:“你……”
“昨非在东配殿厢房,我已经把锁打开了。”她低声道,“请夫人救我等。”
贾令颐缓缓起身,揉了揉手腕,长身拜下。那侍女并未推辞,安然受了一礼,目送她出门去。
下一刻,她被人掐住脖子,一把摁在了床上!
贾令颐在她耳边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拔下簪子,不顾侍女拼命挣扎,一下楔进了对方太阳穴!
若是活人,此刻早已双目暴突而死。可那侍女却渐渐停了挣扎,过分灵活的眼睛骨碌骨碌地,左眼朝着右边、右眼朝着左边转起来,仿佛被风吹乱的落叶般乱飞。一息之后,它眼神终于稳定,对贾令颐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你好啊,贾令颐。”
贾令颐早在掐住她的时候就有感觉——脖颈僵硬、没有脉搏,绝对不是活人。
这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它是来杀她的,她倒不怕,早有太多人想要她的性命。可是它只是割开了她的绳子,告诉了她“昨非”的位置。
此刻她用尽全力,却没有办法伤到它分毫。
还有第三人在幕后……一直盯着这一切,早在锁星阵闭合前,就悄悄潜在她身边。但它没有阻止周修齐的死、没有阻止民情鼎沸、没有对韩中流下手。
它只是轻轻推了她一把,然后在黑暗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贾令颐掐着对方的脖子,却感到无比恐惧;那假人虽然被掐住脖子,却泰然自若,咯咯笑了起来。
“贾令颐……快去吧,快去吧。”
“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们……再不然,下一个撞在大阵上的,你觉得是谁?”
贾令颐怒吼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那假人眨了眨眼,突然,头一歪,断了生息。
幕后的人退出去了。
贾令颐后怕地一把丢开它,又连滚带爬地拖住它的脚腕拉回来,用刚才的匕首划开它腹腔。一张符纸浮在空荡的肚子里,随着开膛破肚,这套皮囊软软地泄了气。
贾令颐的指尖还没碰到那张符纸,它就无风自燃了。
那一点鬼火映在贾令颐眼里,她不再需要确认。
那是玄门最幽微的禁术,人偶化身。
*
“人偶化身……”
朱鹤闻在人群中一把掐住了那个身影,那个屡次挑拨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张软软倒下的皮囊。“九皋”剖开皮囊的腹腔,慕微云拨开人群扑过来,只看见了无风自燃的一张符纸。
“那是人偶化身。”朱鹤闻喃喃道,“这种禁术可以把灵魂短暂抽出,附在提前做好的皮囊上,短则片刻,长无上限……问题是,能使出这个禁术的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慕微云焦急道。
朱鹤闻摇了摇头:“凤毛麟角。全天下不超过十人。”
“比如呢?”
“苏一念、寒蝉子、岳衡山的胡养正、昆仑掌门……还有我。”朱鹤闻低头,将那皮囊收进乾坤袋,没有和慕微云对视。慕微云却敏锐地追问道:“公主呢?”
“……”
“不会是她。”朱鹤闻说,“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十个人里,哪有人有理由来给苏一念添这种麻烦?”
慕微云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好像还真有。”
“谁?”
“你知道寒蝉子和苏一念的恩怨吗?”
还没等他俩说出结果,人群已经不耐烦了:“你们在干什么?”
此刻,他们正身处在周修齐劈开的裂缝下。由于周修齐灌注了全身所有灵力,又专盯着一处砍,那大阵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裂痕。
虽然有了裂痕,可要彻底打碎这个阵法,不知道需要再下多少功夫。钟长静闻讯也赶来了,他急忙向大家解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能再碰这个大阵了!”
“你又是谁?”
“我是……”
“我是谁不重要。”钟长静擦着汗说,“你们看看,锁星阵才裂了这么点缝,周修齐道长就……”
慕微云明白他想说什么——才裂开一条缝,周修齐就没了,那无论怎么攻击,也只是用人命去填而已。
可是有人说:“得了吧,你们还拿这套哄人?先前有人试过了,这根本不是锁星阵!”
钟长静愣住了:“什么叫……有人试过?”
周修齐的死状极其惨烈,绝对不是简单的反噬。钟长静怀疑这其中有“回音壁”,可如果是这样,谁能“试过”但是毫发无伤?
朱鹤闻掐着那具空壳的手,无意识松开了。
一切危如累卵,幕后之人伸出手指轻轻一推,所有人就跟着崩塌下去。
有些堵在后面,不明所以的人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接着攻进去吗?”
“对啊对啊,等在这儿干嘛呢?”
慕微云握紧了朱颜。一夜之间,父子接连丧命,罪魁祸首还躲在观星楼里不出来——人们已经不愿再等了。
愤怒,无边的愤怒是安静的。所有人都望着她,她的伤口又不合时宜地疼起来。
她还想挣扎,问道:“诸位,到底是谁提前试过?怎么可能呢?你们看周修齐……”
“那人是个白面少年。”有嘴快的人说,“周修齐道长都死了,你们还不接着他的继续吗?那他不是白死了?”
“一对儿父子啊……就这么没了。”
这会儿,睡下的人也被吵醒了,人们举着火把聚在观星楼外,竟然一眼看不到头,都是茫茫的火。远处,那尊女神像已经彻底烧化,一声巨响后,空架子轰然倒地,砸起满地烟尘。也许是火把太多,慕微云觉得燥热,额上流下汗水。
这时,朱鹤闻叹了口气,说:“我来吧。”
他轻轻按住慕微云的肩,说:“朱颜能借给我吗?”
“你想干什么?!”慕微云往后一躲,压低嗓音,“别冲动,等一下……”
“等不了了,现在必须先安抚他们。”朱鹤闻盖住慕微云放在朱颜上的手,“给我许可,大不了受点伤,就有借口拖延了。”
“周修齐是怎么死的我们还没弄清楚!”慕微云语速极快,“你……你……”
“等等,那是什么?!”忽然,不知何时来的江玉镇惊叫道,“你们看楼上!”
慕微云霍然回首,只见观星楼上一片火光——那是火箭!
钟长静倒抽一口冷气,说:“这个阵是可以从里面丢东西出来的!快快快散开!”
慕微云则反应过来,喝道:“别乱跑!”
这里全是人,人多了踩死人不说,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楼上射下火箭来,一条街就点着了!
韩中流在观星楼上,俯视着底下一片举火的人群。他焦躁不安地在楼上徘徊着,韩太守坐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阴沉地盯着儿子。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韩中流一扬手,指着那条裂缝,“万一被攻破,那我们就完蛋了!到时候别说你我,全家都逃不掉!”
韩太守木然点了点头,说:“把那些私兵用了吧。别给京城留下把柄。”
韩中流道:“已经分发给家将了。若是我死,他们就带着家里老小杀出去。”
韩太守抬起头,眼中映着外面的火光。他长长叹了口气,说:“我也算是阳寿将尽,这辈子荣华富贵享用过了。只是可惜了你,还是大好年华,就……”
“这都怪慕微云。”韩中流打断他父亲,厉声道,“不想让我活?好啊,所有人都别活了!”
他紧紧攥住腰间玉佩,片刻后,一把扯下,扔向楼下,喝道:“放箭!”